凡煙小說

第45章 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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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平四年,雨水。

鴻影起舞前定要燃一把香屑,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沈大哥說,香煙縈繞與紅袖重疊是最美的畫卷。”鴻影一襲緋紅色長裙立於檐下,聲音雀躍,笑顏如初。

“美則美矣,終是太過虛幻。”洛影輕輕拂去撥浪鼓上的木屑,在手裏隨意轉動了兩圈,小球與鼓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接著剛才的話,打趣道:“依我看,香屑便罷了,木屑尚可。你如今倒需要一些煙火味相稱。”

鴻影瞪大眼睛,蹙眉思索了片刻,竟真從洛影手邊抓起一把木屑拋進香爐。

“別——”洛影制止不及,木屑已被丟入香爐之中,她看著瞬間燃起的木屑,連連搖頭:“我開玩笑的,你怎麽還當真了?木屑怎可當香料呢。”

鴻影揚眉笑道:“有何不可。”

語罷,舒展雙臂,翩然起舞。纖細的身影映在綺窗上,若驚鴻之姿,與燈影交相呼應,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屋內。

一舞終了,鴻影喘著粗氣坐回洛影身旁:“許久不曾這樣舞過,大汗淋漓,卻無比暢快。”

洛影遞給她一方手帕,笑道:“你的舞姿,我好像只在上元燈會上遠遠見過一次,至今也有數年了,還是這般好看。”

“洛洛說的是陵德五十二年吧。”鴻影接過手帕,胡亂抹了抹鬢邊的薄汗,“我記得那是咱們第二次見面,你當時和顏公子並肩站在臺下,看我表演。”

“你的記性也太好了!”洛影再次驚嘆對方超常的記憶力,“咱們當時都不認識呢,你竟還記得。”

“哈哈,雖未結識,我卻對你印象頗深。”鴻影突然擡眸看向洛影。洛影的雙眼不算太大,瞳孔卻比常人略大,漆黑如墨,倒像新生的孩童一般。與人交談時,她總是歪著腦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初遇時,鴻影就是因為這對眼眸,記住了她,“我喜歡你的眼睛,幹凈透亮,有種洞悉一切的疏離感……”

鴻影瞥了一眼洛影手腕上系著的紅繩,笑道:“還有顏公子,我雖只在酒席間見過他幾面,卻很敬重他的品性修養。他的言行舉止,有古之君子風範……那晚,你們並肩立於人群中,就像誤入塵世的仙人,與那喧鬧的街市格格不入……”

鴻影的眼眸從明亮轉向黯淡,眼裏多了許多情緒。

“這些年,我跟在沈大哥身邊,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市井小民,無論衣著光鮮還是衣衫襤褸,眸子都已變得渾濁,失了神采。在這名利場上,在這滾滾紅塵中,想要保持初心,談何容易……”鴻影的語氣異常平靜,平靜的讓人不適應,“只要有所求,就會有所失,無人可免。”

對方依舊眉眼含笑,洛影卻在她的臉上看到了陌生的表情,超然世外,冷靜的近乎冷漠:“鴻影,你……”

“洛洛,我給你彈首曲子吧。”

“……”

這首曲子,洛影已是第四次聽。鴻影彈過一次,顏裕彈過一次,韓寧唱過一次,此次又是鴻影彈奏。直至今日,她才聽懂了弦外之音。原來曲中不只有滿城飛花,還有斷井頹垣。洛影又想起了那個故事,那個完滿的,不太真實的故事。她不由心生疑惑:他們,真如傳聞中那般美滿幸福嗎?

琴聲如水,不起波瀾。她的心,卻泛起了漣漪。

此時,坐在那裏撫琴的不像鴻影,更像周羽。

曲罷,屋內一片寂寥。

“鴻影,你是洛州人氏嗎?怎會彈奏這首曲子?”

“我是炅州人。這是我初見沈大哥時,聽到的曲子……娘親過世沒兩年,我便隨舅舅一家輾轉來到了梓州。他家孩子多,度日很是艱難,後來迫不得已,舅舅把我賣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丫鬟。我在那裏待了幾年,每日做些灑掃庭院的粗活,得空便偷偷學著識文斷字,日子過得也還算安穩。可是家中主母不太喜歡我,她找來人牙子,準備把我轉手賣去平康裏。管家不忍心,便偷偷告訴了我。我連夜翻墻逃了出去,在饑寒交迫之際,誤打誤撞闖進了蓮花棚,撞見了正在聽曲的沈大哥,是他救了我……”

“沈密,沈大人?”

“嗯。”

洛影只知鴻影是沈密的義妹,卻不知背後還有這麽一段故事:“我記得,你當年離開梓州也是因為沈大人。”

“那年沈大哥因我而被人詬病,還被革了職。我雖知清者自清,不必辯解。但也不得不承認,那會對他的仕途產生巨大影響。我這一生實屬幸運,遇到過許多待我好的人。但唯有沈大哥,是真正懂我的人。他教我騎馬射箭,教我拳腳功夫。他告訴我,外面有廣闊天地,千萬不要把自己困在這方寸之間。我視他為伯樂、知己,乃至至親……

“可世人膚淺得很。他們不相信男女之間,可以無關風月之情,只為知己之遇。他們總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卻不知,女,亦可為知己者而死……沈大哥對我有知遇之恩,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離開梓州又算得了什麽?”

“洛洛,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洛州嗎?”

“你上次說,是因為你的夫君。”

“是,也不是。……十年前,我就聽說過這裏。總想著來看看,但又害怕破壞了心中那份美好的想象。終於,還是鼓起勇氣來了。雖然這兩年間,過得並不盡如人意,但我還是喜歡這座城。至少在這裏,我看到了他口中的世外桃源……”鴻影突然笑道,“不過,沈大哥的話,也不全對。這裏比起梓州,還是差了點。”

“李太白說: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鴻影摩挲著手裏的酒壺,喃喃道,“梓州於我雖非故鄉,卻勝似故鄉。只因那裏的酒,比這裏的甘甜許多……昨宵在夢中又回到了梓州,酌酒於樓閣之上,市集的喧囂聲如在耳畔,推杯換盞間笑語不絕。在煙柳畫樓中,沈大哥彈素琴,我著紅妝舞,香煙縈繞,我們相視莞爾……他忽然問我,以後想做什麽?我還未及回答,夢便醒了。”

“夢醒時分,我才突然想起——早已忘卻的,幼時的心願。”鴻影仰頭苦笑道,“彼時,我只想做李太白一般的俠客,縱使不能仗劍行俠,也該寄情於山水之間,活得恣意灑脫。誰知後來,只因為羨慕他人美滿的家庭,而舍棄了自由,換取自己本就不想要的生活……就像一個小女孩偏要拿最愛的竹馬,去換自己根本不喜歡的青梅,只因為別的女孩都有。

“多傻呀——青梅固然美好,但只需遠遠欣賞就足夠了,根本不必舍棄竹馬去換取。”

“那……女孩後悔了嗎?”

“……”鴻影遲疑片刻,搖頭笑道:“奇怪的是,她並不為曾經的選擇而懊悔……雖然舍棄了一些東西,但也得到了一些。舍棄的,是短暫的。得到的——卻是永恒的。”

鴻影沒再說話,而是放下酒壺,接過洛影手中的撥浪鼓,細細把玩。

她得到的,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是一個骨肉至親。

當然是值得的。

“她會喜歡這個撥浪鼓嗎?”洛影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才月餘光景,掌心已起了繭子,“我第一次做這種東西,比起韓大哥做的,還是太粗糙了。”

“哪有!洛洛做的這般精巧,我都愛不釋手,她怎會不喜歡。”鴻影握住洛影的手,笑道,“洛洛,你給小家夥起個名字吧。”

“啊?我可起不了……”洛影連連擺手,“還是你起吧。”

“不,我偏要你起。”

“這……容我想想。”

洛影望向窗外,天上的皎月被雲霧遮住了一角,淡淡的流光灑向庭院,若飛霜一般,她輕聲道:“她降於冬日,霜雪滿天……喚作飛霜可好?”

“飛霜?”鴻影輕聲重覆了一遍,“好!我喜歡這個名字。”

“對了,鴻影——”洛影突然想起了什麽,“認識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原名叫什麽呢。”

“鴻影,林鴻影。”

“就叫鴻影嗎?我還以為這是你的藝名呢。”

“這是娘親給我起的。”

“這個名字真美。”

“我也覺得……娘親希望我能像鴻雁一樣,展翅高飛。”鴻影的聲音變得清冷,與月色交融,模糊而清晰。她起身走向院中,折了一枝柳條,轉身回眸,盈盈一笑:“洛洛,我再為你表演一段劍舞吧。”

“好。”

鴻影跑進屋內,又抓起一把木屑,準備丟進香爐裏,卻被洛影握住了手腕:“還是燃香吧,我怕你把這屋子給燒了。”

“哈哈,好。”

香燃盡,舞終了。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鴻影長身玉立,回眸一笑,“洛洛,炅州的花開了吧?”

“興許吧……”

“我想去看看。”

……

翌日清晨,洛影醒來時,感到些許涼意,打開窗,地上濕漉漉的,原是下過雨。雨後初晴,萬物覆蘇。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曦中擺動著圓潤的身軀。

她緩步行至桌前,上面壓著一張信箋,白紙黑墨,只有簡短的四個字:“珍重,輕念。”

洛影想起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書信,是柳留從梓州寄來的,落筆處,也是“輕念”二字。

她想,她們還會再見吧。即便不再相見,她們也會在千裏之外,掛念著彼此。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去吧,鴻影。

……

作者有話要說:

鴻影的故事暫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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