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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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至,春雷乍動,雨水漸增。一夜過後,梓州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變得濕漉漉的。道路兩旁嬌嫩的枝芽,沾染上春日的雨露,愈發惹人憐惜。顏裕提著兩大捆布料,與洛影踩著一地的積水,並肩緩步而行。

“唉……”顏裕幽幽的嘆一口氣,看著自己手裏的物品,打趣道:“挑了這麽多布料,竟沒一塊是繡了贈予我的。”

“嘖嘖,多大的人了,還和一個不滿百日的小娃娃搶東西!”洛影笑著白了他一眼。

“我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沒收到過一件小洛的繡品,聽上去豈不是更可憐?”

“恩——”洛影思量片刻,點頭道:“聽上去確實有點可憐。”

“是吧?”顏裕忽然湊到洛影面前,歪著腦袋,眨巴眨巴眼睛:“那小洛何時也送我一個繡品啊?”

洛影沒好氣的把他腦袋推開:“顏大公子從我這兒順走的帕子還少嗎?”

“咳咳……”顏裕被搶白了一番,忙辯駁道:“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

“那些帕子都不是小洛特意為我繡的。”

“啊?”洛影被對方這副無賴的模樣逗笑了,“這是什麽理由嘛。”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對對對,你說的對……等我好好思量思量。”

“不急,小洛慢慢思量,繡什麽都行,我不挑的。”

“我可沒答應你。”

“啊?”

“我要看你今後表現如何,再決定送不送。”

“不要嘛!”顏裕委屈巴巴的,“我的表現一直很好啊。”

“嘻嘻……”洛影沖他咧嘴一笑,“再說吧。”

“哼!”顏裕對洛影的回答頗為不滿,他癟了癟嘴,把頭扭到一邊,賭氣不看對方。洛影伸手想要幫他分擔一些物品,也被拒絕了。

洛影便也不再理他,自顧自盯著布料:“我要把這些都藏好,偷偷繡。到時候給阿留一個驚喜。”

顏裕靈機一動,脫口而出:“放我那吧。”

洛影一口回絕了他的提議:“太不方便了,我還要趕工呢。”

“在我那也可以趕工啊……這樣我就可以時時見到小洛了。”顏大公子如今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說起話來愈發沒了顧忌。

“我才不想時時見到你呢!”

顏裕俯身湊到洛影的耳邊,低聲道:“真的不想?”

“哎呀——”洛影把他推了回去,“你會打擾我的。”

“保證不打擾!”顏裕信誓旦旦,“我就乖乖陪著小洛,給你穿針引線,打下手。”

洛影滿臉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你一個男子,還會穿針引線?”

“小瞧誰呢!我眼力可好了,小時候就時常幫母親穿針。”

顏裕的語氣頗為驕傲,倒不像是在扯謊。洛影笑著踮起腳尖,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我們的小葉之——還真是賢良淑德啊!”

“那是!我的表現可以吧?能不能換個繡品?”

“不錯。”洛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繼續努力!”

“繡品呢?”

洛影向前跑了兩步,然後轉身,眉眼含笑地望向顏裕:“再說吧。”

“別呀……”顏裕趕忙追了上去。

“葉之,你聽!”洛影突然停下了腳步,“是賣花聲。”

顏裕側耳傾聽,果然能隱約聽到巷口傳來女郎的叫賣聲,軟軟糯糯的,帶著絲絲甜意,沁人心脾。

“真好聽!”

“恩。”顏裕點頭表示讚同,“確實很好聽。”

看著滿目的繁華,洛影的心也變得愈發柔軟:“我前幾日讀到一篇文章,是讚這太平盛世的。”

“如何讚的?”

“文章說……盛世之下,百姓不識幹戈為何物。”

顏裕聞言突然收斂了笑容,眉間染上了淡淡的愁緒。

“怎麽了?”洛影疑惑地看向他。

“沒什麽。”顏裕笑著搖了搖頭。

他分明心事重重,她又怎會看不出:“你有心事,我能察覺到。”

顏裕遲疑片刻,才緩緩開口:“當年,新政中有一條是……”

他們二人本是相對而立,顏裕突然臉色一變,一把將洛影護在身後:“當心!”

只聽砰的一聲,似乎有什麽重物落地,震得整條街道都晃動了幾下。

洛影的視線被顏裕遮住了大半,看不到發生了何事。她只聽到前方一陣騷亂,又見身邊圍了許多人,忙攥著顏裕的衣袖,探出半個腦袋,向外望去。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男子橫躺在路中央,渾身臟兮兮的,與泥水混為一團,還發出隱隱的□□聲。

顏裕的臉上身上,也都落滿了泥點,顯然是被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子波及的。

此時,四五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哥圍了上來,對男子拳打腳踢,嘴裏還罵罵咧咧的:“不長眼的臭乞丐,討飯竟然討到小爺身上來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梓州城是你們這幫賤民配待的地方嗎?都給小爺滾出去!”

“臭要飯的,有多遠滾多遠!”

“就是!平白汙了小爺的眼!”

洛影這才註意到,人群中竟然還混跡了不少衣衫襤褸之人,他們都垂著腦袋,戰戰栗栗縮成一團,不敢動彈分毫。而地上的那個男子,顯然已經被打的奄奄一息了。看到這般場面,洛影的心也揪成了一團,她呆呆地躲在顏裕身後,不知如何是好。

“小洛,幫我拿一下。”顏裕突然轉身,把手裏的布匹塞進洛影懷裏,他的眼裏帶著隱忍,語氣卻依舊柔和,“站到墻邊,別被誤傷了。”

“哦。”洛影忙抱著東西,乖乖跑到墻邊站定。顏裕隔著人群,沖她含笑點頭,似在安撫她的情緒。

“別怕。”洛影通過他的口型,讀懂了這兩個字。

轉身之際,顏裕的目光忽然變得淩厲。只見他一個健步沖到人群中,一拳打在為首之人的眼眶上,動作之狠辣,令在場眾人都為之一驚。被他打中的那個人,當場倒地。而顏裕並不給對方絲毫反應的機會,緊接著又是三拳兩腳,把另外幾個公子哥也打倒了。

洛影上次這樣近距離看人打架還是幾年前。那時,她驚嘆鴻影的招式翩然若舞,柔中帶剛。此刻,顏裕的動作則更讓她感到震驚。人群中的他,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溫潤,招招狠絕,不留餘地。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幾個人都已倒地不起,無力還手。

“滾!別汙了大爺的眼!”顏裕雙手背後,目光如炬,赫然獨立於人群之中。那幾個公子哥互相攙扶著,連滾帶爬,倉皇而逃。模樣狼狽極了,全然沒了剛才的威風。

顏裕轉身扶起那個重傷的男子,一旁幾個乞丐模樣的人忙上前接過男子。顏裕和他們小聲交代了幾句,又塞給他們一包銀子,然後目送這群衣衫襤褸的人向城門口的方向走去。

見混亂已解除,洛影忙快步迎了上去:“你沒事吧?”

看到來人,顏裕收回了目光,笑著搖頭:“沒事。”

洛影掏出手帕,幫他擦拭臉上的泥土:“你讓他們去哪兒?”

“城外寺廟。”顏裕隨手接過洛影懷裏的布料,面色沈重,“這裏暫時沒有他們的安身之所。”

“他們不像是尋常的乞丐。”

“是流民。”

“啊?怎麽會有流民?”

“我沒細問,估計是遭了災荒。這裏不安全,還是先讓他們離開比較重要。”

“打人的是什麽人啊?”

“都是官宦子弟,隨時可能被恩蔭的人……”顏裕長嘆一口氣,“倒不奢求他們能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但也不該對弱者汙言穢語,拳腳相向。”

“那你……”洛影沒料到對方的身份如此特殊,不禁有點擔心顏裕,他這一出手,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放心。”顏裕忙安撫她:“他們奈何不了我。”

“那就好……”得了這句話,洛影安心多了,“沒想到你的身手這麽好。”

顏裕朗笑道:“哈哈,我家兄弟是大將軍,做兄長的怎麽能差!”

“恩恩。”洛影附和道,“我家葉之樣樣都是最棒的!”

“那你家葉之值不值得擁有一個專屬繡品?”

“值得!明兒就給你繡。”

“我可記下了,不許反悔。”

“恩,絕不反悔!”

顏裕的神情很快就恢覆如初了,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他與洛影有說有笑的朝著顏府走去。

走著走著,洛影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呢。”

“恩?”

“你說……有一條新政。”

“哦……”顏裕恍然想起方才被中斷的談話,情緒又不免有些低落,“新政啊。”

“我記得當年好像出了十條新政呢,你說的是哪一條啊?”

“尊武尚勇,強筋健骸;講習兵法,教民守備……”

“這條啊……”洛影對當時的事還有些模糊的印象:“那時的反對之聲似乎頗多……”

“是啊。”

“其實,我一直不大明白……強健筋骨確實於民有益,但國家自有軍士將領守一方安寧,為何還要百姓也操練呢?況且如今又是太平盛世,民眾安居樂業,休養生息,上上下下一派祥和的景象。如此做……是否有勞民傷財之嫌?”

“我們又何嘗不希望百姓都能夠生於盛世,‘不識幹戈為何物’。可現實總是殘酷的,由不得想象……這世道看似太平,實則暗潮洶湧,危機四伏。山匪擾民,兵將欺民,鄰國又虎視眈眈,內外皆可謂隱患重重。若一朝有強敵來犯,現有軍備根本不足抵擋,舉國上下享安樂之日久,必然如一盤散沙,一擊即潰……我們幅員遼闊,生民眾多,若能讓百姓在農閑之時,操練武藝、學習兵法,既能強健筋骨,無懼於悍匪驕兵;又能充實軍備,不畏於鄰邦諸國。於國於民,皆大有益處。”

“可開國已近百年,邊關也安定了數十年,雖然小摩擦不斷,但似乎都不足為患。在這盛世之下,難道還會發生大的戰爭?”

“所謂盛世,都是用歲幣換取的,這是太平的代價。朝堂諸人對此早有不滿,並分化為兩派。長久以來,主和派和主戰派爭論不休,各執一詞。”

“那你呢?主和還是主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黎民百姓怎麽想,也不知道邊關將士怎麽想……”

洛影沒聽懂他的意思:“黎民百姓?邊關將士?”

顏裕苦笑道:“久居廟堂之人,早就沒了共情之心。戰與不戰,對我們而言只是奏疏上的冰冷文字,史冊上的寥寥數筆,甚至,只是一時意氣。但對他們,才是真的切膚之痛……”

“是啊……”戰爭一旦觸發,百姓和將士才是牽涉最深的人。每一場戰爭的勝利,都是無數民眾、將士的鮮血染成的。

“小洛呢?對此怎麽看?”

“我?我又不懂朝政,能有什麽看法?”

“不用懂朝政,只需說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那自然是不想看到戰爭的……戰爭帶給人們的傷痛,是終其一生,也無法愈合的。”

洛影每每憶起兒時跟隨爹娘逃難時的場景,千裏荒蕪,屍橫遍野,都會壓抑的喘不上氣來。時隔近二十載,依舊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是啊……可是,要一直這樣屈辱的維持表面和平嗎?”

“是不甘心嗎?”

“是,也不是……明之憂患重重,卻沒有能力和膽識直面這一切。歸根到底,還是我們不夠強大。內心,體魄,國力……皆是……”

洛影看著眼前之人緊蹙的眉頭,心裏難過極了,卻不知如何開解他。末了,只是輕輕扯了扯對方的衣袖,低聲呼喚他的名字:“葉之……”

“罷了,不說這些惹人煩憂的事了。”顏裕用下巴蹭了蹭洛影的頭發,笑道:“省的我們小洛也跟著憂心忡忡。”

“不,我願意聽你說這些事!雖然不能幫你分擔一二,但是……”她可以對他多些了解,也可以陪他一起煩憂。

顏裕看著洛影的眼睛,正色道:“我明白,我也願意同小洛講這些事。”

他當然也明白她的心意,否則就不會與她說這些話了。說來也奇怪,每次和她談完,他的心情都會變得格外舒暢,好像那些惹人煩憂的事,都不覆存在了。

二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顏裕擡頭看了一眼街市,朗聲道:“何以解憂?唯有佳肴!……小洛,咱們今晚吃什麽?”

“……阿初愛吃甜食嗎?”

“當然!他從小就愛吃糖。可惜去了炅州,幾年也吃不到一次,每次寫信都要念叨。”談起家人,顏裕總會格外溫柔,“小洛問這個做什麽?”

“我尋思著時辰還早,不如買些糖粉餡料吧,回去做糕點。”

“太費事了,不做。”顏裕一口回絕了她。

“不費事,一會兒就好,很快的。”洛影試圖爭取,“這是我答應阿初的。”

“又不急在一時,今兒先吃餃子吧……他也喜歡,我還能搭把手。”

“你還記得怎麽包餃子?”

“當然!那可是小洛親手教的,怎麽能忘!”

最後,洛影雖買齊了做糕點的食材,但還是聽從了顏裕的提議,先包餃子,改日再做糕點。他們窩在小廚房裏,談笑間已經包了不少餃子,只等顏初回來就可以下鍋了。

“葉之。”

“恩?”

“過段時日我準備去洛州。”

顏裕手上的動作突然停頓了,“還……還回來嗎?”

“我……”

“我陪你去!”

“葉之,你想讓我去嗎?”

“對不起,小洛……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你……”顏裕的眼神有些黯淡,手上的餃子被他捏到變形。

洛影接過他手裏的餃子,語氣平靜道:“爹娘把我托付給韓家,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拜訪他們。況且,我還和韓公子約定了,要一道去炅州拜祭先祖。這都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我明白。”他當然理解洛影此時的處境,正因為如此,才不能輕易開口挽留她。可是,他又不願就此與她分別,再見之日遙遙無期。

“處理完這些事,我就真的沒什麽牽掛了……就可以,一直陪著你了。”

“真的?”顏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韓先生他們會讓你回來嗎?”

“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無須再依附於任何人。我可以聽從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顏裕猛然起身,把洛影打橫抱起,原地轉了個圈:“我就知道,小洛不會這樣丟下我的!”

洛影摟著他的脖子,笑道:“所以呢——你不必陪我去,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不,我要陪你去。”

“你還有公事要處理呢,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顏裕苦笑道:“我最近不是日日纏著你嗎,你哪裏看到我有公事要處理了?”

“對哦,我還疑惑呢,你看上去怎麽比阿初還清閑啊?”

整個正月,洛影幾乎每日都能見到顏裕。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他這個在職的官員,怎麽反而比正在休假的顏初還要悠閑許多。

“我如今沒有實職,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顏裕蹭了蹭她的鼻尖,笑道,“小洛若是不在,我一個人多無趣啊。”

他的語氣很輕松,洛影卻讀出了落寞。一個有志之士,怎願這般蹉跎人生。可現狀如此,他們都無力改變。

“那……好吧。到時你若確實沒什麽事,就陪我走一遭吧。”

“恩!”顏裕把洛影重新放回椅子上,“小洛準備什麽時候啟程?”

“不急,等阿初休完假吧。”

“好。”

二人話音剛落,顏初便掀簾闖了進來。

“哎呦!”顏裕忙笑著招呼他,“跑了一整日的顏二公子,可算是著家了。快過來幫忙包餃子!”

“我要走了。”

顏裕和洛影皆是一楞,但見顏初神色鄭重,又不像是在玩笑。

“什麽時候?”

“即刻。”

“怎麽如此突然?”

“邊關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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