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寒露(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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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凍,白雪茫茫。

洛影獨自游蕩在空無一人的荒野山地之中,隱約看到遠處有一株盛放的花枝,嬌艷欲滴,迎風顫動。她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小跑上前。行至花下,還未及賞玩,不知怎地竟腳下一空,整個人向後倒去。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掌心相觸,一股暖流湧向全身。洛影擡眸看向來人……

“喔喔喔——”

一陣雞鳴聲在耳畔響起,驚醒了夢中的人。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微弱的光亮照進屋內。洛影呆呆地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出神:唉……又沒看清那張臉。

不對——

剛才似乎是看到了,可就在驚醒的一瞬間,突然模糊了記憶。

……

今日寒露,又逢重九。

待梳洗妥當,洛影換上了一條鵝黃色齊腰襦裙,出門赴約。

前幾日,顏裕來茶樓找她。

“小洛,重九那日你可願陪我去城外登高?”

“啊?登高?”

“恩。城外有一座古寺,環境清幽、游人罕至,是個賞玩、散心的好去處。我估摸著小洛來梓州這兩年,想必一直還未曾去過。”

洛影和顏裕的關系很微妙,他們有很多異於常人的默契,常常只需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但在日常交往時,又都表現的忽遠忽近,若即若離,有時顯得比旁人熟絡幾分,有時候又比旁人疏離許多。

二人心中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尺度,彼此都心照不宣,不會輕易碰觸。一直以來,洛影只越過一次,就是在顏裕亡妻的事情上。她至今後悔莫及,每次想起,都會為自己當時的莽撞而懊惱不已。她把一切原因歸咎於自己那段時日與顏裕走得太近,有點得意忘形了,才會失言,脫口詢問他人的隱私。

自此以後,她在顏裕面前就更加謹慎,二人的交流也少了很多。尤其是在李周和柳留分開以後,他們的距離也明顯疏遠了不少。李、柳的事情,對洛影的沖擊太大,她至今不能接受有情人的離散,甚至開始懷疑世間是否還存有真愛。

今日,是顏裕第一次單獨約她,也是李、柳分開之後,第二次見到彼此。顏裕就那樣滿懷期待的站在她的面前,令她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出於種種顧忌,洛影未及思量,便一口回絕了對方的邀約:“呃……最近事兒挺多的,我也有點累了,不大想出門,顏公子還是約其他人吧。”

“可我只想和小洛一起登高。”顏裕一時情急脫口而出,又覺不妥,忙解釋道:“旁的都是些名利場上的人,和他們一起怪沒意思的,也不得自在。”

顏裕頓了頓,又自嘲道:“若是獨自過節,又著實有些淒慘。”

許久不見,他看上去消瘦了不少,還多了幾分憔悴。洛影一時有些躊躇,不忍心再拒絕他。

“那,好吧。”

重九當日,二人並肩站立在城外的古寺前。放眼望去,確如顏裕所言,門可羅雀,香客罕至。不過縱有諸般破敗蕭條之象,這裏卻仍透著莊嚴與肅穆,令人不由心生敬畏。

顏裕環視周遭一圈,不禁感嘆道:“這座寺廟建造至今,少說也有百年,承載了幾代人的滄桑,在它面前,凡人顯得如此渺小。”

洛影對此深表讚同:“我記得張嬸曾說過:‘在物件面前,人都是卑微的,那些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物件,比普通人承載著更深的情感。’這樣想來,我們的悲歡離合真得是微不足道啊。”

“小洛,你信佛嗎?”

“談不上信與不信。只是沒什麽所求,便也從不拜祭。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求來的。為人嘛,平素多積善德,做到問心無愧,便也足夠了。”

洛影的眸子映著碧空,顯得格外透亮。看著眼前的姑娘,顏裕的心情也平靜了許多。

洛影側身看向顏裕:“顏公子呢?信佛嗎?”

短暫對視,顏裕隨即將視線從洛影臉上緩緩移開,看向遠方:“我母親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我幼時常隨她往返寺廟,陪她求香禮佛。父親過世之後,我和弟弟陸續外出求學,母親則愈發篤信於此,時常前往寺中小住數月。後來,她幹脆落發修行,不再過問俗事。這些年,我獨自一人很少再往來寺廟,也不再拜祭佛祖。……對於佛法,我心中所想,亦如小洛。信與不信,都無關緊要。”

即便已經用笑容偽裝過,洛影仍能察覺到顏裕的低落。她想要安慰對方,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忽然,一片樹葉從天而降,飄落到顏裕的肩頭。

“葉之,是你!”洛影隨手拾起那片落葉,用它擋住自己的一只眼睛,對著顏裕盈盈一笑。

郊外古寺,秋風枯葉,本是極其蕭瑟的景象。此刻,配著鵝黃色衣裙與姑娘燦爛的笑顏,竟透出勃勃生機。

這一瞬,她眼裏映著的不只有碧空,還有他。

顏裕心中一動,不由呆住了。看著眼前這個鵝黃色的身影,他的記憶又不覺飄向久遠的過往……

“你怎麽了?”洛影察覺到對方的異樣,用手上的葉子在他面前晃動了兩下。

“沒,沒什麽。”顏裕急忙收回思緒,笑道:“這片葉子贈我可好?”

“好啊。”洛影笑著把手中的葉子遞給顏裕。

“多謝小洛。”顏裕從懷中掏出一卷《王右丞詩集》,仔細把葉子夾到內側,擡眸笑道:“我也給小洛準備了一份禮物。”

“啊?”洛影連連擺手拒絕:“就是隨手撿的一片葉子,用不著回禮的。”

顏裕湊到洛影耳邊,故作神秘道:“這份禮物,可是非收不可的。”

他把洛影領到寺旁的一處亭子裏坐下:“小洛在這兒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洛影急忙扯出顏裕的袖子,高聲詢問:“你幹嘛去呀?”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顏裕把那卷詩集遞給洛影,柔聲道:“先坐著看會兒書,別亂跑,乖乖等我回來。”

“哦。”

一卷詩集,洛影翻來覆去看了數遍,才等回了顏裕。

只見他提著一個食盒,快步走來。行至涼亭中央,洛影才看到他的鬢角有汗珠滾落。顏裕把食盒擺到洛影面前時,還有點喘氣。

他眉眼彎彎,笑得燦爛:“久等了。”

“這是什麽啊?”洛影急忙合起書卷,湊了過來。

“打開看看。”

“面條?”洛影註意到顏裕手上和袖口還沾著面粉,“你煮的?”

“這叫長壽面。味道可能比外面賣的要差了點,但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小洛且講究著吃吧,莫要嫌棄。”

“啊?這是你……特意為我……煮的?”洛影有點不敢確信,忍不住低聲詢問對方。

“嗯!”顏裕看著洛影的眼睛,笑得更加燦爛:“小洛,生辰吉樂!”

“你,你怎知……”

“我怎知今日是你生辰?……其實,我知道的遠比小洛以為的,還要多一些。”顏裕把食盒裏的面條端了出來,擺在洛影面前,又為她遞上一雙筷子。“不過說來有些話長,小洛先趁熱把面吃了吧,之後我再慢慢告訴你。”

“哦。”洛影接過筷子,挑了一根面,塞進嘴裏。

“怎麽樣?味道還行嗎?”顏裕滿懷期待的盯著對方。

“恩,真好吃!”洛影又挑起一根面,笑道:“竟然不是一整根,我還以為要一口全吃完呢。”

“那多為難小洛呀。”顏裕滿臉寵溺地揉了揉姑娘的腦袋,柔聲道:“今日過後,我們小洛就是大姑娘了……”

“是啊,再不能任性妄為了。”洛影也有點感慨,不知不覺又虛長了一歲,轉眼已有十八,再也不是剛離開家那個懵懂無知的小丫頭了。

“我們小洛何曾任性妄為過?”顏裕輕聲道:“我倒希望你可以活得任性妄為一些。”

洛影心中一怔,眼睛有點濕潤,忙低下腦袋埋頭吃面,半晌不敢再擡起來。她既怕對方看到自己的情緒,也怕看到對方的眼睛。

突然,一個精美的香囊映入眼簾。

“喏,這是母親讓我轉交給小洛的。是她用三天時間趕制出來的,我和弟弟可從來沒有這般待遇。”

這個香囊和顏裕腰間掛著的十分相像,只是更精致小巧一點。從針腳來看,應是出自一人之手。

顏裕察覺洛影的視線落在自己腰間的香囊上,便順勢解了下來,笑道:“母親雖然長伴青燈古佛,但心中還是記掛著我和弟弟的。每逢年歲,她都會給我們縫制一個香囊。這個小小的香囊,傾註了她對孩子全部的愛意。戴著它,聞著它的氣味,就像又見到了母親,又回到了過去。”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遙想年幼時,每逢節日以及外祖父母、舅舅們的壽辰,我們都會隨母親前往外祖父家拜賀。如今回想起來,那才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那時候,在一眾兄弟中,我和阿周的性情最為相投。也曾私下約定,將來要一起當俠客,一同仗劍天涯,恣意人間。”

“可惜,人生境遇讓我們走了兩條不同的路。”

“沒兩年,姨母過世了,姨夫升遷去了南方,我們有數年不曾相見。聽母親說,姨夫續弦之後,阿周的日子就不大好過。他在家中做不得主,便混跡在市井中,投身於生意場,本也還算自在。可姨夫對此極力反對,阿周又放不下諸多羈絆,終是落得今日這般結果。算是與‘俠客夢’無緣了。”

“那你呢?”

“我呀。”顏裕長嘆一口氣,苦笑道:“在我七歲那年,父親也過逝了。他臨終時,只留給我們兄弟一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後來,我繼承了他的遺志,苦心求學,一心只想出仕報國。十九歲時,我一舉登科,如願以償進入官場。真應了那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初到欽州,我便得到郭太守的賞識,並許予愛女,一時風光無限。我本以為人生至此,已是圓滿。”

“誰料世事無常,轉瞬皆空。及冠之年,我與郭姑娘尚未擇定婚期,她便因病過逝;同年,母親正式落發修行,不再過問俗世;又逢邊關戰事再起,弟弟披甲上陣,守衛國土。而我,只能在故紙堆中,聊以□□。還要看著身邊的大好男兒們,整日醉心於田園山水,飲酒作樂,過著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

“小洛,你可知當時我是怎樣的心境。”顏裕下意識緊握拳頭,他的眼眶泛紅,靜靜地看著洛影。

洛影的心被糾的生疼,她能夠感受到顏裕的無助,感受到他的迷茫與痛苦。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開解對方,只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顏裕……”

顏裕緊握的拳頭漸漸舒展開,順勢反握住洛影的手:“小洛,可以喚我一聲‘葉之’嗎?”

“葉之……如今,一切都好起來了。”

“是嗎?一切都好起來了嗎?……回到梓州,我也以為終於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了,卻發現依舊舉步維艱。想要推行新政,想要改變現狀,實在是太難了。”

“無數個午夜夢回之時,我也會矛盾痛苦,也會自我懷疑。我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是錯。”顏裕嘆氣道:“有時候我在想,幹脆就這樣和光同塵,隨波逐流吧。或許也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不,不是的。”洛影急忙搖頭,她沈思片刻,才繼續道:“我小時候很笨,背誦《離騷》的時候,讀了一遍又一遍,總也記不住。但有一句,我只讀了一遍就記住了,再也沒有忘記過。”

“葉之,你知道是哪一句嗎?”

顏裕不懂她的意思,疑惑地搖了搖頭。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為人一世,若能做到無悔,便也就不枉此生了。……我不懂朝政,但我相信你。相信你是一心為民的,如此足矣。”

她的目光堅定,眼眸似一汪清泉,波瀾不驚,但足以令顏裕感到震撼。

“謝謝你,小洛。”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葉之,來世一定要做一名俠客。縱馬長歌,快意恩仇,不被凡塵俗事所擾。”

“好!那小洛呢,來世想做什麽?”

“我沒想過。”

“那就隨我一道闖蕩江湖,可好?”

“好啊!我要像楚狂夫那樣‘散發不冠帶,行歌南陌上。’”

“好,我陪你。”

今生,我們都被世俗困住了。

來世,一定要恣意灑脫、率性而為。

……

歸途中,他們在城門口遇到了一身行裝的鴻影。

“洛洛?好巧啊,沒想到還能見到你最後一面。”鴻影從一匹高頭大馬上一躍而下,小跑到洛影面前,待走近才註意到她身後站著的顏裕,“顏公子,你也在啊。”

“鴻影姑娘。”

“鴻影?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去處未定,一切隨緣。反正是要離開梓州了,再也不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顏裕和洛影的臉色同時一變。

洛影不明所以,脫口而出:“為什麽呀?”

鴻影朗笑道:“哈哈哈,還不是在這兒礙著某些人的眼了。”

顏裕面色沈重,正色道:“其實鴻影姑娘不必如此的。”

鴻影擺了擺手:“顏公子無須勸我。我只是不願平白做了他人的箭靶子,不願看大哥因我而被人詬病,甚至影響到仕途。”

“可事已至此,鴻影姑娘走與不走,都已無濟於事,影響不了大局的。”

“但從長遠來看,我是非走不可的。況且‘山雨欲來風滿樓’,倒不如趁著天還未大變,及早抽身上路。”

對方說的灑脫,洛影卻有點感傷:“那我以後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鴻影捏了捏洛影的臉蛋,笑道:“你我有緣,定會再見。”

“再會。”鴻影沖二人拱手作揖,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顏、洛二人並肩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各自惆悵。

晚間,風雲驟變,大雨忽至。

真應了那句: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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