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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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未至,顏裕已回到了梓州城。

數月不見,他依舊神采奕奕,臉上絲毫沒有舟車勞頓的疲態。

最令洛影感到意外的是,顏裕此行不僅帶來了韓宥的回信,還捎帶了一堆的小禮物:糕點、佳釀、古帖,以及木偶人……

顯而易見,這些都是韓宥贈予洛影的。除了木偶人以外,都是她喜愛的物件。至於大家為何都喜歡給她送木偶人,洛影卻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她更在意的是,他二人分明是素昧平生,韓宥卻能做到投其所好,必然是得了高人指點。這位高人,不用猜都知道,絕對是顏大公子。

顏裕把回信和禮物交給洛影的時候,還挑了挑眉,表情看上去竟然頗為驕傲。

“打開看看。”他倚靠在門口,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戲的架勢,目不轉睛的盯著洛影。洛影在他這無聲的眼神攻勢下,只得硬著頭皮打開了那封信。

依舊是三頁紙,寫的滿滿當當,不留一點空隙。洛影下意識皺起眉頭,她再三回想自己寄出的那封信,言辭客套,用語謹慎,絕對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但也絕對感覺不到一絲溫情。正是因為如此,她才不禁有點訝異,韓宥在收到那封明顯是例行公事的信之後,對她的態度為何還會如此熱情。難不成書信被顏裕給掉包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除此之外,她也的確想不到其他的緣由。

在這封回信中,韓宥不僅用了大量篇幅極力讚美了洛州的風土人情,還再三邀請洛影去韓家做客,並許諾屆時一定會陪她在洛州境內好好游玩一番。

洛影不得不承認,這些雖然都是客套話,也無非是耍耍嘴皮子的事,但還是讓人很受用。她因此對這位韓大公子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不少,覺得對方真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修養也是極高的。

洛影收好書信,擡眸時,正對上顏裕的視線。他的眼眸深邃,帶著濃濃的笑意,絲毫不加掩飾。那雙笑眼,有種蠱惑人心的魅力,令洛影有片刻的失神。她突然意識到不妥,急忙收回視線,臉上不禁有點發燙。

洛影為了掩飾情緒,便胡亂說了一句:“有勞顏公子了,特意跑這一趟。”

顏裕似乎沒有察覺到小姑娘的異樣,還保持著那副看戲的模樣,好整以暇地盯著她,語氣裏明顯帶了幾分戲謔:“雖是舉手之勞,卻還是有點好奇,小洛此次準備怎麽答謝在下。”

“……”

洛影沒料到顏裕竟然會主動向她討要回報,這倒不像是他的一貫作風。不過,洛影確實也準備好好酬謝一下對方,畢竟在韓洛兩家的事情上,顏裕真的出了不少力氣。只是,他的這個人情確實也不算小,絕不是寫幾幅不值錢的扇面就能還清的。況且,之前那幾卷古籍的人情,也還沒有還完呢……

洛影下意識咬了咬嘴唇,心中甚是懊惱:怎麽就不知不覺欠下了這許多的人情,現下可如何是好啊?

顏裕看著愁眉苦臉的小姑娘,有點忍俊不禁:“哈哈,逗你的!這個跑腿的人情當然是算在韓兄頭上了,與小洛無關。”

“不是這樣算的,我確實欠了顏公子不少人情,心裏也一直都記掛著。……只是,實在還沒想好要怎麽還……”

顏裕收起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正色道:“小洛,朋友之間是不用錙銖必較的。……除非,在小洛心中,顏裕還算不上朋友。”

“不,不是的,在我心中,顏公子自然是朋友。”她與顏裕相識雖不過短短一年,卻早就把對方當作朋友了。她對顏裕之所以始終保持客氣,只因真的很看重這份友情。洛影與朋友相處向來如此,總害怕自己失了分寸,丟了朋友。

她怕顏裕誤會,忙又解釋道:“古人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覺得,即便是朋友,也不應一味的索取。雖然不必錙銖必較,但也該投桃報李。這樣,友情才能長久。”

洛影一口氣說完這番話,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措辭有點不妥,“長久”兩字似乎容易引起誤會。不過,這確實是她的真實想法,洛影料想對方應該不會註意到這些細枝末節。

至於顏裕,他自然是捕捉到了那兩個字,不過腦海中隨之飄過的卻是另一句詩: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

長長久久,永以為好。多麽簡單的心願,卻蘊含了多麽重的情分。世間有那麽多的摯友,又有幾對能夠真正做到“永以為好”呢。再重的情意,也抵不過星河鬥轉、時過境遷,抵不過世事無常、人情翻覆。

他沒料到,只是一個小小的戲謔,卻引得小丫頭說出這番言論。更沒料到,對方竟然能夠如此真誠、坦率,甚至足以令他感到自愧不如。

顏裕畢竟在官場混跡多年,熟稔各種人情世故,深谙禮尚往來之道。但他也明白,那些交際應酬不過是利益驅使罷了,都是逢場作戲,沒有幾分真情的。反觀面前這個小丫頭,不過十六七歲,與人交往時,卻總是表現得那般從容淡定,甚至常常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她像個小大人一樣,小心謹慎,不願多問一句,多行一步。但終究還是孩子心性,笨笨的、傻傻的,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每一段人情關系。

從初識至今,她似乎總在想盡辦法還他的人情。仿佛還盡了人情,二人之間就可以形同陌路,不再有任何瓜葛。她越是如此,他越是想要為她多做一點什麽,讓她再多欠一點人情。沒成想,竟是平白增添了她的心理負擔,令她終日惶恐不安。

他原以為,是她生性涼薄,不喜交友。如今才明白,是她把“情義”二字看的太重了。至少比她平日面上表現出來的,要重千百倍。

面對這樣的小丫頭,他的內心不覺變得柔軟了許多,忍不住想要親近對方。他沈寂了片刻,隨即笑道:“既然如此,在下還真有一事相求。”

“何事呀?”洛影當然猜不到顏裕的心思,只是想著難得有機會還他的人情,自然是求之不得。

“過幾日便是冬至了,到時小洛可願教我包餃子。”

“……”

都道是“君子遠庖廚”,洛影沒料到,這位顏大公子竟然不走尋常路,醉心於 “廚藝”,這還真是有點特立獨行……

冬至。

此次教學的地點選在周家茶樓的隔間裏,拜師儀式當然是沒有的,拜師禮也是想都不要想的。就連食材,都是洛影自己采購、預備的。畢竟欠人情的是她,自然是要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帖、周到,讓顏大公子感到滿意、舒心。這樣,人情才算是還上了。

至於那位“債主”——顏大公子,今日照例是休假的。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空著手,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這幾日,街上冷的出奇。

此時,顏裕正閑坐在爐火旁的椅子上,慢條斯理的品著茶。他身上穿著一件雲水藍長衫,外面裹著月白色鬥篷,嘴角噙了一抹笑,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那個忙碌的身影。

誰料,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反倒是這位大閑人的額角隱隱滲出了薄汗。

顏裕站起身來,一邊脫鬥篷,一邊打趣道:“屋內怎麽燒的這麽熱,小洛難不成是想把在下給煮了?”

“哈哈,顏公子說笑了,這可怪不得我,是趙齊在半個時辰前添的柴火,這會兒爐火燒得正旺呢,自然是熱了些。”

洛影素來怕冷,每到秋冬時節,手腳常常是冰涼的。她幹活時,又不便穿的太過厚實,加之總是忘了添火,以至於手腳更加冰冷了。前些日子,張嬸特意叮囑趙齊,每隔兩個時辰就進來添些柴火。洛影本是拒絕的,但又攔不住趙齊。他在別的事兒上或許還不上心,但對張嬸吩咐的事兒,卻是格外賣力。

當然,他嘴上還是照舊要抱怨的,順道還捎帶上了洛影。用他的話說:“老祖宗讓做的事,橫豎是逃脫不了的,只能乖乖照做。不過,既是我出的力,還不許抱怨兩句了?”

洛影覺得此話在理,也就隨他抱怨去了。

顏裕自顧自脫下鬥篷,又把椅子搬得離火爐遠了些,才繼續端坐品茶。

待洛影忙完手上的活計,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的事了。她終於可以抽出身,應付眼前這位“債主”了。

“顏公子,請。”洛影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顏裕移步到擺放食材的案桌前。

這是她第二次教授顏裕“廚藝”。

之所以會一口應下這個差事,既是人情所迫,也是因為上次端午的經歷,使她對彼此頗有信心,堅信自己是個好師傅,對方是個好學徒。

然而,她還是高估了彼此的能力。同樣是包東西,餃子可比粽子難多了。

半個時辰後。

“小洛,快看,我捏好了!”顏裕興高采烈地捧起自己的傑作,語氣中透著十分的歡喜。

只是,他手裏的那個小東西實在稱不得“餃子”,充其量只能算作“湯圓”,而且還是長了一對耳朵的“湯圓”。

“咳咳,這,哈哈哈……”洛影看到顏裕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裏的那團小東西,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啊?不像嗎?”顏裕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臉無辜的看著她。

“像,像呢……哈哈哈,太像了……”

洛影好不容易忍住笑,又被顏裕的小表情再一次逗樂了。她坐在椅子上,笑的前仰後翻,一不留神,連人帶椅子一起向後倒了下去。

“啊——”

“小心!”

顏裕眼疾手快,迅速起身,一把抓住了洛影的手,另一只手摟住了她的腰。

變故發生的太快,洛影未及反應,已借力起身,順勢撲進了對方的懷裏。

電光火石之間,她覺得這一幕好像在哪見到過,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她來不及多想,剛穩住身子,便下意識從對方的懷中掙脫出來。

前後不過流光瞬息。

洛影驚魂未定,呆呆的楞在原地,和顏裕相對而立,中間隔了大約有五六個人的距離。

四目相對,二人都是一怔。

洛影終於回過神來,臉頰早已漲的通紅,心跳得厲害。顯然,對方此時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耳根都紅透了,眼裏還有氤氳的水汽。

屋內的溫度驟然又上升了不少。

洛影幾度想要開口,卻連個“多謝”也擠不出來,只得尷尬的垂著腦袋,視線正對上顏裕沾滿面粉的雙手。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適才的情景。雖然是情急之舉,但是他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一如他的性情,溫和沒有攻擊性。不過,與之相反的,是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那般熾熱,從她的手心、腰間直抵全身……

至於顏裕,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從洛影身上移開。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姑娘方才近在咫尺的臉頰,粉粉嫩嫩的,像三月間盛開的桃花。她的額頭擦過他的下頜,發絲拂過他的臉龐。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整個人是那麽的柔軟,讓他不禁想起了一段塵封的往事……

他們同時陷入紛亂的思緒中,半晌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顏裕率先清醒,打破了僵局:“哼——誰讓你方才嘲笑我的,遭報應了吧!”

洛影再一次想起了那個長著耳朵的湯圓,忍不住又笑出了聲:“哈哈哈,你,你包的那個餃子……哈哈哈,太可愛了……”

“不許笑了!”顏裕佯裝生氣,瞪了她一眼。他的眸中也滿是笑意,藏都藏不住。

二人相視一笑,眼裏都有對方的影子。

這句玩笑,讓他們之間的氣氛瞬間就緩和了不少。顏裕擺好椅子,重新坐回洛影身邊,又拿起一片餃子皮,望向身側之人。

“還想學?”

“恩。”

顏裕鄭重地點了點頭。

洛影本以為他今日只是鬧著玩的,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想學。她突然有點好奇,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想學包餃子啊?”

顏裕沈吟了片刻,方才開口:“小時候,母親經常給我和弟弟包餃子,那是她唯一會做的飯。我那時候年紀小,連打下手都不會,只是陪著弟弟在一旁玩鬧。”

他頓了頓,又笑道:“如今,再也沒人給我包餃子了,我甚至連打下手的機會都沒有了。想要吃餃子,也只能自己學著包。”

過去,洛影印象中的顏裕,總是眉眼彎彎,笑容可掬,似乎從來不曾遇到過什麽煩心事。即便是當日提起茶販、政事,他的笑裏也還是懷有滿腔抱負。此時,他仍舊是嘴角含笑,卻是勉強扯出來的,其實只有苦澀,笑未及眼底。

他,或許並不那麽開心吧。

只是把愁緒都埋在了心底,不輕易展露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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