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德五十二年的七夕，月色極美。

晚間，洛影哼著小曲兒，蹦蹦跳跳地走在歸家途中。誰知，竟迎面撞上了一位懷抱古琴的女子。

“洛洛。”

“鴻影？”

鴻影今日難得沒有穿男裝，而是換了一條紅色長裙，眼角含笑，盈盈而立。

洛影許久未見到鴻影，心中甚是歡喜，忙上前一步握住對方的手，笑道：“好巧啊，你怎麽在這兒？”

“不巧，鴻影在此等候多時。”

“等我？”

“當然。”

“啊？有事嗎？”洛影不禁眉頭微蹙，她不記得二人近日有過約定。

鴻影莞爾一笑：“新得一壺佳釀，但缺一名酒伴。思來想去，唯有洛洛最是適宜。”

“原來如此。”洛影展顏道，“既是佳釀，自然少不了我！”

鴻影揮了揮手中的小酒壺，挑眉道：“酒我帶來了，地點就由洛洛定吧。”

洛影沈吟了片刻，緩緩開口：“本欲回府，不過……”

洛影與鴻影相交不久，對她的性情不甚了解，只恐唐突了對方。

鴻影看出了她的顧忌，朗笑道：“無妨，人多熱鬧。”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那兒也藏了幾壇好酒，等會兒一並尋出來，咱們今晚不醉不歸！”

“好！”

回到柳宅，二人剛擺好酒具，卻見柳留攜顏依依、周羽一並走了進來。

“鴻影姑娘？”

“周夫人、鄭夫人，好久不見。”

洛影沒料到顏周二人會在今夜來訪，更沒料到她們與鴻影竟是舊相識。於是，這個本該是女兒們對月乞巧的日子，竟成了五位姑娘不期而遇的酒局。陳二嬸不許她們空腹飲酒，去廚房弄了許多果子、蜜餞來下酒。因此，石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碟子。

五位姑娘就這樣圍坐在一起，對月共酌。

柳留和周羽本不欲飲酒，卻拗不過鴻影和顏依依的軟磨硬泡，只得胡亂飲了兩口。誰料，這對姑嫂反倒上了癮，兀自斟了一杯又一杯，鴻影帶來的那壺酒很快就見底了。

洛影見狀，忙尋了一把小鏟子，隨手攬起裙擺，蹲在院中的那株老樹下挖起年前埋下的酒壇子。

鴻影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快看，我們洛洛要拿出壓箱底的嫁妝了！”

洛影沒好氣的笑道：“你呀，就會取笑我，也不知道過來搭把手！”

“哈哈，來嘍，我的洛大小姐！”鴻影大笑著放下杯子，走上前幫她挖酒壇。

顏依依舉著半杯酒，斜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悠閑地望著樹下二人的背影，眉眼彎彎，笑而不語。

至於那對姑嫂，早已不勝酒力，暈乎乎的靠在一起。此時，周羽正趴在柳留的肩膀上，捧起對方的臉，沖眾人高聲嚷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阿留，是在他們柳家的祠堂。小丫頭像只小奶貓一樣，蜷縮在角落裏，看著怪讓人心疼的。這一轉眼，已經過去五年了，小奶貓都長大了。”

柳留仰起腦袋反駁道：“哼，你才是小奶貓呢！”

周羽笑著敲了敲柳留的腦袋，然後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抱著柱子，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爬了起來，又晃晃悠悠地走到院中，胡亂倚靠在樹上，俯身看向鴻影：“鴻影姑娘，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

鴻影正在樹下挖土，隨口應道：“記得。”

“那時候，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洛影聽不懂二人的對話，只是下意識擡頭望向周羽。她看到周羽的眼眸透亮，閃著淚光。

“真的，謝謝你。”

一顆淚珠從周羽的眼角滑下，滴落在鴻影面前的泥土中。

鴻影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仰頭看向周羽，笑道：“這是怎麽了？我可沒欺負你啊！”

說罷，擡手示意周羽離自己近一點。周羽不明所以，緩緩靠近鴻影，冷不丁卻被對方抹了一把泥土，頓時花了臉。

對面的柳留見狀，拍手大笑道：“哈哈，小奶貓變成小花貓了！有趣有趣！”

眾人都笑了。

洛影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周羽道了一聲謝，然後笑著接過手帕抹了抹臉，臉頰瞬間泛起紅暈。

酒過三巡，眾人全都醉醺醺的，神志也不大清楚。

不知何時，周羽已經橫躺在顏依依的懷裏，手上舉著洛影方才遞給她的那塊手帕，就著月光細細打量：“這帕子上繡的是什麽花呀？怪好看的。”

“給我瞧瞧。”顏依依聞聲也湊了過來，“看著有點眼熟。”

顏依依瞇著眼睛思索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擡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洛影。

此時，洛影正在和鴻影學習劃拳，兩個人吵吵嚷嚷，玩得不亦樂乎。

顏依依笑著搖搖頭，隨手把帕子塞進衣袖裏。

……

一陣晚風吹過，鴻影捧著小酒壺，歪頭看向天上的那輪明月，高聲道：“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洛影端起酒壇給自己斟了一碗酒，一飲而盡。

鴻影轉身笑道：“雖是良辰美景，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洛影隨口問道：“缺什麽呀？”

顏依依挑眉：“自然是缺了絲竹之音。”

鴻影恍然大悟，拍案而起：“對哦，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說罷，轉身走到廊下，抱起進門時放在一旁的古琴，走到眾人面前。

顏依依單手托腮笑道：“素來只聽聞蓮花棚的鴻影姑娘善舞劍，卻不知竟也通音律。”

洛影和周羽迅速移走桌上的各色碟子，給鴻影騰出位置。

鴻影順勢將琴擺好：“本姑娘的琴技可比劍舞還要略勝一籌呢！不過，向來只取悅知己，不諂媚俗人。因此，知之者甚少。”

顏依依狡黠一笑：“不知何人才配得鴻影姑娘稱一聲知己？”

鴻影掃視在座之人一圈，笑道：“對眼之人。”

眾人皆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說話間，鴻影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小荷包，看向洛影：“洛洛這兒可有香爐？”

洛影正欲答話，卻見昏睡許久的柳留突然從桌上跳了起來：“有，我去拿！”

話音未落，就一溜煙跑進了臥房。

周羽靠在柱子上，仰頭大笑道：“哈哈，這小丫頭啥時候醒的？耳朵還挺靈的！”

顏依依捂嘴笑道：“許是為了躲酒裝睡的。”

大家皆深表讚同。

……

香煙裊裊，宛若游龍。

鴻影手撫琴弦，擡眸淺笑：“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鴻影所奏，並非時下名曲，而是一首地方小調。

洛影向來不通音律，只覺得這首曲子清新明快，動人心弦，與今晚的月色極襯。

曲罷，庭院中一片寂靜。

周羽緩緩開口：“沈大人近日可還安好？”

鴻影應道：“一切安好，有勞記掛。”

周羽點了點頭：“那就好。”

洛影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更不知沈大人是何許人。她隱隱覺得，這人必有獨特之處。因為提起他的時候，鴻影眼中有光，周羽眸中有淚。

說笑間，眾人又飲了許多。那晚，洛影珍藏的陳釀，去了大半。

直到二更天，某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才終於結束了這場酒局。

這是洛影第一次見到周徐，和想象之中有點不同。只見他身穿一襲松霜綠長衫，手臂上掛著兩件女子披風，踏著一地的月光，緩緩走來。

“阿徐，你怎麽來了？”顏依依提起裙擺小跑到周徐面前，卻被對方一把攬入懷中。

“當心，別摔著！”周徐摟著顏依依，目光掃到趴在桌上的周羽，“掛念你們，過來瞧瞧。”

顏依依把兩只手搭在周徐的脖子上，然後湊到他的耳邊揚聲道：“我和阿羽在這兒飲酒呢。”

周徐捏了捏顏依依的鼻子，笑道：“還沒玩夠？”

顏依依搖頭：“不夠，還沒盡興呢。”

周徐為顏依依系好披風，柔聲道：“時辰不早了，也該回府了。改日再來玩，可好？”

顏依依歪著腦袋，思索了片刻，點頭道：“那……好吧。”

周徐笑著揉了揉顏依依的頭發，然後牽起她的手走到石桌旁，俯身為周羽也系上披風，又轉頭看向身後的顏依依：“依依能自己走嗎？”

“可以的。”顏依依再次提起裙擺，笑著在他面前大搖大擺地走了幾步。

周徐估摸著對方還算清醒，腳步也並不淩亂，便笑道：“那我就不背依依了。”

顏依依點頭如搗蒜：“恩恩，我沒醉，可以自己走回去。”

周徐滿眼寵溺笑道：“馬車就在門口，不用走太遠。”

周徐將熟睡的周羽輕輕扶了起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抿到耳後，然後柔聲道：“阿羽，咱們回家了。”

“子翼？”此時的周羽已經臉頰通紅，醉眼惺忪。

周徐聽到對方的稱呼，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語氣也冷了幾分：“不是子翼，是哥哥。”

周羽半瞇著雙眼，雙手胡亂攥住周徐的衣袖，揚起腦袋嘟嘴道：“哥哥，回家。”

“好，回家。”

這一次，周徐看向周羽的眼神多了幾分憂心與疼惜。他長嘆一口氣，迅速平覆了心情，然後轉身對洛影等人微笑頷首：“時辰不早了，在下先帶內人和舍妹回府。今日多有叨擾，周某改日親自設宴，款待諸位姑娘。”

洛影等人忙笑著回禮。

周徐彎腰將周羽背在身上，示意顏依依跟在身後，緩步離開了柳宅。

鴻影看著三人的背影，亦長嘆一口氣。旋即飲盡壺中之酒，懷抱古琴起身，對著洛影盈盈一拜：“洛洛，我也該離開了，咱們有緣再聚！”

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一時間，偌大的庭院裏只剩下清醒的洛影和熟睡的柳留。

洛影看著如爛泥一般趴在桌上的柳留，自嘲道：“如此看來，酒量好也並非幸事。”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柳留拖進房內安置妥當，然後掩門走了出來。

月夜微涼，洛影背靠石凳席地而坐，隨手拿起一旁的酒壇，一飲而盡。冥冥之中，她有一種預感，這或許是她們此生唯一一次同席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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