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以後，周羽給柳留放了幾日假。

不過，柳留並沒有因此閑下來，反倒是跑去其他茶行做調查。她對工作從來上心，和人談起茶葉時，眼睛都在泛光。

洛影倒是不怎麽飲茶，對此也不大感興趣，對柳留的工作自然不甚了解。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傾聽，聽她談論茶行的事情。

這段時日，柳留最常提及的卻不是茶葉，而是一位李公子。

洛影記住了這個人，因為柳留每次提起他的時候，眸子總是亮晶晶的，嘴角掛著笑。

她隱約覺得二人有情況，卻始終沒有詢問柳留。

洛影相信，柳留會主動告訴她。

只是，還沒等到柳留坦白，洛影先見到了對方。

……

過了小寒以後，梓州越發寒冷，早起已經成了一件異常艱難的事情。

洛影在做了無數次的思想鬥爭後，終於從溫暖的床上爬了起來。

離開被窩的那一瞬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嘶～什麽鬼天氣，要命呀！”

洛影迅速穿好衣服，提起火爐上的水，倒進盆裏。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真舒服！”

早在一個月前，院裏的水缸就結冰了。陳二嬸在兩個姑娘的房裏各擺了一個小火爐，睡前放上一壺水。既能取暖，晨起還有熱水洗漱。

對洛影而言，這是冬日早起的唯一溫暖，讓她有一種在家的感覺。

洗漱過後，洛影胡亂吃了點東西，就孤身出門了。

她先在掌心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手，然後長籲一口氣，才打開了柳宅的大門。

“哎呀！”剛一開門，洛影隱約看到柳樹下有一個人影，忍不住驚呼一聲。

聽到響聲，樹下的人影明顯動了一下。

“柳姑娘？”

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語氣有些遲疑。

洛影冷不丁聽到這聲稱呼，料想對方認識柳留，便朝人影的方向走近了幾步。

如今天亮的早了些，此時透著微弱的亮光，洛影勉強能夠看清那人的容貌。

那是一位年輕的公子哥，似乎剛過及冠之年，身材高大，眼眸漆黑，錦帽貂裘，衣著華麗，典型的富家公子打扮。

對方也在打量洛影，再次開口時，語氣更加猶豫：“請問，是洛姑娘嗎？”

洛影沒料到對方竟然認識她，一時有些訝異。

“恩，你是？”

“洛姑娘好！初次見面，我叫李周。是柳姑娘在茶行認識的朋友。”

這次對方的音量明顯提高了不少，也沒有了先前的拘謹，語氣裏似乎還帶著幾分雀躍。

洛影被這副架勢給弄懵了，突然間，她想起了柳留近日時常提起的那位李公子。

瞬間明了。

“呃……李公子好！我叫洛影，也是柳留的朋友。”

“恩恩，我知道！阿留……額……柳姑娘經常提起姑娘，說姑娘是她最好的姐妹，也是她最親近的人。平日裏多虧了洛姑娘的照顧與陪伴，才能消減柳姑娘對家人的思念。小生在此謝過洛姑娘了，改日有空還請姑娘賞臉吃個飯！”

“呃……不客氣……”

“聽柳姑娘說，洛姑娘是個極聰慧、極漂亮的女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人見之忘俗……”

“那個，李公子在這兒可是有事？”洛影被他誇的有些尷尬，連忙岔開了話題。

她覺得，自己果然更適合和言簡意賅的人打交道。

突然有點想念張嬸……

“小生和柳姑娘約好的，今日一同去茶行。昨日柳姑娘看上了一種新茶，但是對行情不甚清楚，我們準備再去另外幾家鋪子打探打探。”

“哦，這樣啊。”

洛影下意識點了點頭。

突然，她想起方才出門的時候，對面還是靜悄悄的，屋裏沒有一絲光亮。

她料想，柳留必定是睡過頭了！

“我去叫她！”

李周急忙制止了洛影。

“不急，現在還早，讓她多睡一會兒。……小生今兒是起早了，尋思著也沒什麽事，就先過來了。沒成想，倒嚇著了洛姑娘，實在是小生的過錯。可不能再驚擾了柳姑娘的清夢，那就真得太罪過了！”

“……”

洛影覺得，這個李周還真是個體貼的人，倒是她不解風情了。

當下，她本不欲再說什麽。

誰料，一陣寒風吹過，二人不約而同打了一個寒顫。

洛影又一次陷入了沈思：這麽寒冷的天氣，他站在門外，萬一生病了，可怎麽辦？

猶豫再三，她還是開口了，“那你等會兒，我進去給你拿個手爐。”

“不用麻煩了……”

還沒等李周說完話，洛影已經重新鉆回了院子。

她看見對面已經有了亮光，便先去敲了敲房門。

“阿留，你起了沒？”

“恩，起了。你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李公子來了，在門外候了半晌，還不讓我叫你！我尋思外頭挺冷的，給他取個手爐。”

“等一下，我這兒有！”

說話間，只見柳留打開門縫，遞出一個小手爐。

“你讓他稍等一會兒，我洗漱完就出去。”

她裹著被子，頭發亂蓬蓬的，半瞇著眼睛，一看就是剛睡醒。

“恩，我曉得了。”

“路滑，註意安全！”

“恩。”

李周接過手爐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

“柳姑娘醒了？”

“啊？你怎知……”

洛影尋思，她們方才說話的聲音不大，院子又深，不可能傳這麽遠呀？

李周解釋道：“這是柳姑娘的手爐。”

那是市面上常見的黃銅手爐，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標識，洛影不知他是如何辨認出來的。

“前日磕著了，凹進去一小塊。”

李周的聲音有些低沈，語氣也不似先前那般雀躍，只是來回摩挲著手爐，兀自出神。

洛影順著他指尖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手爐上確實有一小塊凹陷，小到不易察覺，卻不知是何時磕的。

“柳姑娘這幾年，委實不太容易。”

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洛影卻聽懂了言外之意。

二人都靜靜地站在寒風中，心中掛念著同一個人。

……

今日茶樓沒什麽生意，洛影一早就在後堂打起了盹。

顏依依一進來，就看到窩在角落裏，恍恍惚惚的洛影。

“哎呦，我們阿影昨晚幹嘛去了，怎地困成這般模樣？”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她。

洛影揉揉眼，瞥見顏依依正倚在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洛影急忙起身迎了過去，“是顏姐姐啊！許久不見，你去哪兒了？”

“前幾日你應該見過我那本家兄弟了，他剛從欽州調任回來。叔父過世的早，嬸子現如今又不在家，他又是個不管事的人，家裏也沒個人照料，裏裏外外反倒要我操心，著實廢了些功夫，昨日才總算是收拾妥當。這不，剛忙完，姐姐就來看我們阿影了！”

說罷，顏依依拎起手裏的盒子，在洛影面前晃了晃：“喏，這些都是給你的，快看看喜不喜歡。”

洛影以為又是書卷，便隨手接了過來。

誰成想，竟都是些小孩子愛玩的木偶人。

“木偶人？”

“恩！喜歡吧？” 顏依依拿起一個木偶人，隨意撥弄著。

洛影眼睛抽搐了一下，她嚴重懷疑，這些都是從周諾那裏偷來的。

“姐姐送我這些東西做甚？”

“你不喜歡？不應該呀，阿裕說小女孩都喜歡這個東西。”

“我又不是小女孩！”

“你比我小十歲呢，咋就不是小女孩了！”

“我不要，這些小玩意更適合阿諾。”

洛影一股腦兒，把東西全都塞回顏依依手中。

“不行，這可是我特意為你挑選的，你要是不收下，我就不理你了！”

顏依依又塞了回來。

一來二去，折騰了許久。

洛影無奈的搖搖頭，只好收了起來。

……

晚上柳留回到家時，看到了一幅詭異的畫面。

她那位平日裏只愛看書寫字的小姐妹，此刻竟在擺弄一個木偶人，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還整整齊齊的擺放了一堆這種小玩意兒。

“阿……阿影，你咋了呀？是不是把腦袋磕傷了？”

燈火下，洛影沖她擺擺手，繼續鼓搗那個小木偶。

柳留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滿臉疑惑的盯著她。

“阿留，你說顏姐姐送我這些東西做什麽呀？”

洛影歪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

“我說呢，原來是周家嫂嫂送的呀！”柳留隨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興許是阿諾不乖，她一氣之下，就把所有玩具都送你這兒了。”

“啊？”洛影不大相信柳留的解釋。

“先不說這個了，阿影，我有件事想問問你。”柳留突然認真起來。

“什麽事？”

“那個……你今兒也見到李周了，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

“挺好的。”

“還有呢？”

“很體貼。”

“還有呢？”

“很細心。”

“他一個公子哥，什麽都不會，哪裏細心啦！”

“……”

“阿影，他今天跟我告白了，他說……喜歡我，你覺得，我該答應他嗎？”

有了今早那出，洛影對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

“我不知道，或許有那麽一點……再多一點。”

柳留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節，然後又加了一大節。

“既然相互喜歡，可以嘗試一下。”

“可是……萬一不合適呢？以後會不會後悔？”

“有的事情，做與不做都會後悔，倒不如遵從當下的想法。”

“當下的想法？”

“你當下自然是想試一試的，否則就不會告訴我了。以前，學堂裏有個男孩也向你告白了，你當場就拒絕了他。我想，那必然是不喜歡的。今日既然如此糾結，自然是很喜歡了。”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

“……”

柳留沒有接話，她呆呆的坐著，好像在思考什麽。

洛影看她這般神態，估摸八九不離十，想著讓她認真考慮一下，便默默起身去了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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