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洛影終於見到了那位鄭家表嫂——周羽。

當洛影坐在鄭家小廳堂飲茶的時候，她的腦袋還在發懵。

今晨，她是被柳留從床上拖起來的。因為要去見鄭家人，柳留特意為她梳了一個時興的發飾，還捧了一條嶄新的羅裙，催促她趕緊換上。

“這條淡蕊香紅裙可是我一眼就相中的，絕對配我們阿影。”

“太艷麗了，我不穿！”洛影瞥了一眼裙子，果斷拒絕了柳留。

“你怕不是對‘艷麗’這個詞有誤會，這已經算是很素凈的顏色了。”

“你對‘素凈’才有誤會呢。”

“我不管，平日裏你肯定更不願意穿這條裙子，難得今日見人，就趕緊換上吧。況且你這身量長得快，還指不定能穿幾次呢，可不能白糟蹋了這條裙子。”

“唉，真拿你沒辦法。以後不許再偷著給我買衣裙了，我的衣裳已經夠穿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

一個時辰後，二人才緩緩走進鄭家大門。

此時，洛影和柳留正並排坐在椅子上，等候鄭家表嫂。

她們一個穿著淡蕊香紅裙，一個穿著水綠色齊腰襦裙，襯得廳內十分明艷。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兩位少婦模樣的女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子約有二十三四歲，穿了一條月影白暗紋提花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緣邊繡花對襟長衫。後面那位女子年紀略長一些，她身上穿了一件松霜綠的裙子，衣裙款式與前者相仿，不過身材更為豐腴。

洛影看到來人，登時一怔。

為首的女子，像極了那日在書坊見到的姑娘！

不過，洛影馬上打消了這個的念頭。眼前這位女子年紀略長，身材也更消瘦，眉眼間略有倦容，行為舉止少了一分張揚，多了一分沈穩。

她行走時，身姿婀娜，活像是書畫裏走出來的清冷美人。她的氣質與書坊遇到的女子，截然不同。

“阿影，這位是我時常提起的二表嫂，平日裏待我最好。”柳留先介紹了為首的女子，然後又介紹她身後的女子，“這位是表嫂娘家的周家嫂嫂，為人最是和善。”

那位周家嫂嫂輕輕點了一下柳留的額頭，笑道：“哈哈，半年不見，我們柳丫頭越發能說會道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竟有幾分憨態。

周家嫂嫂牽起洛影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又送回柳留身旁，“這位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想必就是你的小友吧。”

“回嫂嫂，她叫洛影，和我最是要好。”

“洛影見過二位嫂嫂。”

一旁的周羽急忙將洛影攙扶起來，笑道：“都是自家人，不用這些虛禮。”說話間，只見她打開丫鬟手捧的小木盒，取出一支款式精美的玉簪，放在洛影手中，“小小玉簪，權當是見面禮了。”

周家嫂嫂見狀，忙從手腕處褪下一串珍珠手鏈，笑著塞到洛影手中，“我閨名喚作顏依依，你叫我顏姐姐就行。今日倉促，未能備下禮物，這是我平日常戴的手鏈，阿影莫要嫌棄。”

洛影推辭不過，只得收下二人的禮物。

一番寒暄過後，四人才終於入座。

還不等柳留開口，周羽先說話了，“我前兒剛和嫂子商量過，張嬸那兒正缺人手，趕明兒，就讓洛丫頭過去吧。只是張嬸性子直，眼光也挑剔，怕會委屈了洛丫頭。”

顏依依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笑道：“阿羽多慮了，我今兒打眼瞧著，阿影這性子模樣，都是極好的。在整個梓州，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張嬸萬沒有不喜歡的道理。這次我敢打包票，阿影絕對能留在張嬸身邊。你若不信，咱倆賭一個！”

周羽也笑了：“我才不賭呢，平白給你送東西！我倒也覺得，張嬸會喜歡洛丫頭，就是不敢把話說的太滿。再者說，跟在張嬸身邊，也確實辛苦一些，洛丫頭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多謝二表嫂和顏姐姐關心，洛影知曉了。”

顏依依放下茶盞，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恰巧我今兒晌午要去趟鋪子，阿影要是得空，就隨我一道去吧。”

柳留忙替洛影應道：“那再好不過了。”

……

原來，周家茶樓是周羽娘家的產業，如今歸顏依依掌管。說是掌管，其實也不過是走個過場。聽柳留說，顏依依是世家出來的小姐，對做生意沒什麽興趣，平日只喜歡喝茶看戲文。因此這茶樓管事的，還是原先的趙掌櫃。

張嬸是茶樓裏的老人，又是輩分最長、脾氣最大的。她做糕點的地方，在一個獨立出來的隔間裏，那是個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的地兒，一般人是不許隨意進出的。

洛影見到張嬸的時候，她正在隔間裏忙碌著。

“這是洛家丫頭，名喚洛影，阿羽讓我帶來給您老打下手。”顏依依牽著洛影的手，向張嬸介紹著。

“張嬸好！”

張嬸約莫五十多歲，面色紅潤，體型微胖，身前系了一塊湛藍色粗布圍裙，手上沾滿了面粉，正兀自忙活兒。見到二人，她只是擡頭看了一眼洛影，沒有搭話。

顏依依笑著對洛影挑了挑眉，然後簡單叮囑了幾句，就離開了。

一時間，隔間裏只剩下洛影和張嬸兩個人。

洛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今日那條淡蕊香紅裙，著實太過紮眼，如今這般模樣，不像是學徒，倒像是個嬌滴滴的小姐。洛影看見對方瞥了一眼她的衣裙，料定自己的妝扮遭人嫌棄了，便呆呆地看著張嬸，兀自懊惱。

張嬸許是被她盯得有點不自在，忽然停下了手裏的活計，轉身走到墻邊，打開一旁的櫃門，翻騰了片刻，方才取出一條海棠紅繡花圍裙，遞給洛影。

“系上。”

……

四個月，小隔間裏的二人各懷心事，各自忙碌。

張嬸忙著做糕點，洛影忙著看她做糕點。

張嬸沒料到，洛影一呆就是四個月，竟然還不曾離開。洛影也沒料到，張嬸竟然允許她呆了四個月，還沒有趕她離開。

這日，張嬸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丫頭，還挺耐得住性子。多少人家的姑娘找過我，被冷了幾日，就訕訕地離開了，你竟呆了四個月，只字不提做糕點的事兒。”

“我性子也不好，不過是左右沒什麽事兒，在您這兒呆著也清凈。就這樣看您做糕點，還挺有趣的。”

洛影本來就是不愛熱鬧的孩子，自小就喜歡一個人坐著發呆。來了這裏，每日可以正大光明的發呆，也沒什麽不好。

張嬸沒想到她這麽實誠，一時倒不知說什麽，思索了片刻才又道：“哼，顏丫頭聰明的緊，她把我的性子拿捏的門兒清，才那麽篤定我會收你。……罷了，既然已經呆了四個月，那就繼續呆著吧。不過我這兒不收徒弟，只缺個打下手的，你可願意？”

“願意的。”

“那就幹活吧。”

……

這段時日，顏依依一直沒再來過。今日，卻不知從哪兒聽到消息，趕了過來。

“張嬸肯收你了？”顏依依滿臉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恩，張嬸讓我跟著打下手。”

“哈哈，我說的沒錯吧，她一準兒喜歡你！”

“喜歡倒也談不上，只是沒趕我走。”

“那就是喜歡了！咱們今晚可得好好慶祝一下，你等會兒下了工，去我府上喝酒。”

“啊？這不好吧。”

“我都等了你四個月了，要不是忌憚張嬸，早就拉你去喝酒了！最近你姐夫也不在，你就權當給我解悶了，好嗎？”

“那好吧。”

洛影拗不過她，只得應允了。

“娘親，你在這裏偷吃什麽呢？”一個五六歲大的男孩走了進來。

“小家夥，怎麽說話呢，誰偷吃了！”顏依依忍不住駁了兩句，然後笑著把小男孩拉到身前，向洛影介紹道：“這是犬子阿諾，沒大沒小慣了，阿影莫要見笑。”

接著她又俯身對周諾道：“快去見過阿影姐姐。”

周諾跑到洛影面前，攥著她的衣角，揚起肉嘟嘟的小臉，高聲道：“阿影姐姐好！”

洛影笑著牽起他的小手，回道：“你好呀，阿諾！”

顏依依捏了捏小家夥的臉，笑道：“今兒，阿影姐姐和咱們一起回府吃飯，開心不？”

“開心！”

……

顏依依的丈夫是周家長子，名喚周徐。他只有一個胞妹，就是周羽。

周家生意做的很大，經營範圍也很廣，各種買賣都沾一些。周徐常年四處奔波，很少歸家。顏依依與他成親數年，膝下只有周諾一個孩子。

因此，周家飯桌上，通常也只有顏依依和周諾兩人，著實冷清了些。

顏依依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子，她今晚高興，多飲了幾盞，覺得腦袋有些發悶，就先回房躺下了。

臨了，還叮囑周諾好好招待洛影，不讓她離開。

洛影察覺周諾已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樣，似乎有些犯困，便勸他早些就寢，自己也準備回去了。

誰料，小家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一定要帶她參觀自己的小書房。洛影不曾遇到這般情形，一時之間沒了主意，但轉念一想，自己小時候也不愛睡覺，何苦逼迫孩子，便隨他去了。

小家夥牽著洛影的手，走進小書房，言談舉止很有大人模樣，“聽娘親說，阿影姐姐讀過許多書，以後阿諾若是遇到不懂的問題，可不可以請教姐姐？”

“當然可以啦！”

周諾高興極了，踩著高腳凳翻出一堆字畫，遞給洛影，“姐姐快看，我這裏收藏了不少名家書畫，都是從娘親和舅舅那裏討來的。”

洛影沒料到，這麽大個孩子，竟然還真收藏了不少好東西。雖然許多都是仿品，但也足以令人驚嘆。

她忽然記起，顏依依本是世家小姐，便有真品，亦不足為奇，不過，那自然是不能隨便給小孩子的。

她隨手接過幾卷字畫，胡亂翻看著。

突然，一幅畫卷不知從何處掉落在地，順勢鋪展開來。

洛影的目光，不由被畫中的景致所吸引。

那是一幅構圖簡單的冬日雪景，通篇只有一花一墻一抔雪。

霜雪之中，一枝花逾墻而入，兀自綻放。一縷紅線，系於花枝，迎風飄蕩。

紅的嬌艷，白的醉人。

在一眾畫作中，顯得格外清雅素凈，沁人心脾。

縱使不大懂畫，洛影也能感受到作畫之人恬適的心境，那絕對不是尋常畫師能有的。

畫卷上提了一行字：“冰明玉潤天然色”。

落款處，只有“葉之”二字，也不知是何人的名號。

洛影正欲詢問，卻見周諾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她笑著搖搖頭，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小家夥身上。然後隨手掏出一支炭筆，一塊手帕，描起花樣。

半炷香後，洛影拿起描好的花樣，在燈下仔細端詳，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低聲輕語：“手帕上的花樣，終是有了。”

然後抱起周諾，徑直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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