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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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眼裏,看不到一點對生命的鄭重,師父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要待在這樣的一個人身邊的!”

樂無異緊緊拉著鉤爪的一端,目光死死鎖在初七身上。

初七抿了抿唇,胸腔中那被蠱蟲替代的地方浮起了薄薄的不滿。這種陌生的古怪情緒,讓他看著樂無異的眼神越發冰冷起來。

“我不知道謝衣曾經是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一百年前捐毒到底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為什麽謝衣會變成初七。……但是這些都和我無關,我想要的,只是我的謝伯伯,我的師父。”

“——把師父還給我!!!”

樂無異的目光中幾乎噴出火來,衣袖下臂膀上的肌肉繃起,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或許是被這濃烈的情緒感染,初七古井無波的眼底也泛起了難得的清晰可辨的不悅。

“他曾經是你師父。”

感受到刀身傳來的拉力,初七反擰著刀柄,與樂無異在月色中僵持。

“但現在,他是我的忘川。”

鉤爪的繩索在僵持中繃得筆直,似乎下一刻就會不堪重負地斷開。

“想要‘他’?”

沈夜笑得很是愉悅,平伸出手,寬大的袖擺垂落下來,他修長的手指攤開在月光下,手中明明空無一物,可是隨著五指漸漸收緊的動作,莫名的窒息感便緊緊攥住了樂無異四人的咽喉。

一擊得手的聞人羽握著昭明艱難地後退了兩步,警惕又疑惑地死死盯住沈夜。

手握成拳,沈夜面上的笑意已經斂去,他微微挑了挑眉梢,順勢一拂袖,衣擺擊打出的聲響打破了之前那種凝滯的沈默,緊繃的鉤爪應聲而斷,初七不言不語地執刀退回了沈夜身後,留下面色蒼白的樂無異在原地調息。

沈夜的目光在樂無異四人身上掠過,不甚在意地落在了被聞人羽奪走的昭明上,揚了揚下顎。

“那便,拿昭明來換。”

“……”

這種瞬間從劍拔弩張變成早市買菜的感覺怎麽破?

跟著師父從小過著精打細算日子的聞人羽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不成,再添兩個才能換。

但很快她便回過味,心中一涼,忽然就明白了沈夜究竟為什麽那麽輕易地讓自己將昭明奪走。

這實在是一個……太過卑劣的人!

聞人羽握緊了拳頭,轉頭看向整個人都楞住了的樂無異,心裏生出些後悔來。

“怎麽,舍不得?”

沈夜瞇了瞇眼睛,像是回想起了什麽一般搖搖頭。

“原來謝一在你心裏,比不上你對我的恨。不過也是,你想要的是那個會走會笑的謝一,而不是現在這把冷冰冰的長刀——”

“你住口!”

樂無異忍無可忍地打算了沈夜的話。

“‘換’?!你說‘換’!你到底把師父當成什麽了!?你徒弟的作品?流月城的叛徒?還是你手中的玩偶?!”

“死者為大。謝前輩雖為偃甲,於我們而言卻勝似親長,你如此輕慢亡者,必有因果。”

“不會說話也沒有關系啊,阿阮會等謝衣哥哥變回來的,一百年不夠的話就兩百年,兩百年不夠的話就——反正無論謝衣哥哥變成什麽模樣,都是我喜歡的謝衣哥哥~”

“咳咳,阮妹妹,我們還在和流月城砍——不,對峙……”

沈夜也不再搭理他們,氣定神閑地站在那裏,慢悠悠地問。

“換是不換?”

初七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什麽話都沒有說,沈默地站在沈夜身後,像一個惟命是從的影子,也像一柄毫無感情的利刃。

“我——”

樂無異幾人商量了一番,最終是對謝一的眷戀壓住了心底的不甘,四人對視一眼,默默點頭,由樂無異走上了前。

可他才剛開口,沈夜便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打斷了他的話。

“說來,本座倒是忘了。這柄忘川,我已給了初七,這換是不換,也當是由他自作決定。”

沈夜轉臉看向幾乎要將整個人浸入濃重夜色中的初七,神情幾乎有些溫柔來。

“初七,本座用你這忘川去換昭明。你,可願意?”

“……”

初七垂下了頭,唇角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他久久沒有回答。

沈夜唇角的笑意更重,眼底卻蔓延開荒蕪的冰冷,他又開口,聲音又沈又緩。

“初七,回答本座。”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故意卡在這裏的,哼!來打我啊打我啊打我啊~打不著滅哈哈~~~~

☆、七十九

四周一下安靜了下來,就連原本滿腔怒意難以自已的樂無異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知為何,有些緊張地期待起初七的答案來。

他想,或許——說不定、誰知道呢,這個人心底的某個地方,會不會隱隱住著他曾傾註全力仰慕的那個身影。

初七沈默得太久了。

久到沈夜的耐心幾乎告罄。

註視著自己身後低頭不語的青年,百多年前那個性格開朗的少年的模樣與他漸漸重疊。那時的謝衣,他用著前所未有的細心和關愛,將自己的所有傾囊相授的愛徒,也是這樣,低垂著頭,不言不語,沈默又執拗地表達著堅決的抗議。

然後,謝衣就背叛了流月城,背叛了他。

和謝一一起。

眼眸危險地瞇起,沈夜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

初七卻擡起了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的臉上仍是一副冷淡到漠然的模樣,好像之前那痛苦地抉擇沈默地抗議都只是大家被月光晃暈了頭腦臆想出來的一樣。

“主人,謝一之徒一行已然力竭,如今不過虛張聲勢。”

他握著忘川,刀刃向下,對著沈夜抱刀一禮,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主人,目光略過樂無異四人,只讓他們有種被鋒銳刀鋒從眼前割過的尖銳刺痛。

“神劍昭明唾手可得,何必與他們多言。”

樂無異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初七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蔑視他們的味道,但是他就是覺得——這個人,不願意。

……奇怪,他不願意放師父回來,我欣慰個什麽勁?

樂無異咂摸了下,之前在胸腔中鼓動地、幾乎令人窒息的憤怒平覆了一些,看向初七的目光便有些覆雜起來。

沈夜並不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眸色深沈,直看得初七先移開了視線,重又低下頭去。

“忘川為主人所賜。……主人願意,初七自當聽從。”

那一剎那,初七分明覺察到掌中的長刀輕輕顫抖了下。

蠱蟲游動會產生不小的疼痛,那對初七來說已是習以為常,可以說,這很好地鍛煉了他對疼痛的忍耐,能夠在負傷的情況下仍然行動自如。的而現在,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胸腔處傳來的痛意。

唇角緊抿,初七垂下眼簾,手掌卻握緊了幾分。

他本不是多話的人,也從不願多費口舌去解釋些什麽。

這異常早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夜只覺得自己心中自數百年前被親生父親送去神樹中承受神血焚身之痛後,便始終盤桓不去的沈重又多了些。

果然——你們都是一樣的。

他這麽想著,心底居然沒有原以為的憤怒,昔日被愛徒背叛後的滔天怒意在如今越發深沈內斂的大祭司身上早已尋不到蹤跡,只剩下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結果後那種茫然又失落的惆悵。

可他還是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本座只問你,願是不願?”

“……”

初七沈默了片刻,擡眼看向沈夜。

“初七是主人手中利刃。武器,是沒有願或不願的。”

“……好。”

沈夜仔細看了一會,不知該是挫敗還是欣慰地,沒有從那雙眼睛裏看到半分強自忍耐的不滿或是陽奉陰違的僥幸。

他收回目光,總算覺得有些慰藉。

“初七,本座希望你能一直記著自己今日的回答。”

不等初七回答,沈夜便將目光重新投向被自己忽略了許久的樂無異四人。

不是不想襯著這前師徒現主仆的兩人分神時偷偷溜走,只是剛剛打算付諸行動沈夜就回過了神,錯失良機的樂無異不甚惋惜地嘖了一聲,執起晗光。

沈夜扯了扯唇角,一步步走向樂無異。

他走得很慢,神情甚至還有些悠閑,頗帶著點月下漫步的閑情雅致。樂無異的額頭卻已經滲出了汗,隨著他的逼近,瞳孔漸漸收縮,肌肉也緊繃起來。

“三個問題已經答完。怎麽,是不是在後悔自己怎麽浪費了這麽好的一個機會?謝衣之徒,你是不是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本座,比如,謝衣究竟是怎麽變成初七,比如,本座是如何讓初七聽命於我,再比如,究竟有沒有辦法讓你的‘謝伯伯’‘活’過來?”

沈夜停下了腳步,他和樂無異的距離正處在晗光的一劍長度,只要樂無異狠狠地揮出手中長劍,劍尖便能夠割開沈夜的喉嚨。

“可惜啊,本座並不打算滿足你的好奇心。初七——不,謝衣……殺了他們。”

初七沒有動。

沈夜皺了皺眉,聲音低了幾分。

“初七?”

“……是,主人。”

初七平靜地對著沈夜一禮,他對謝衣這個名字總是有著莫名的抵觸。

夢境的那個溫暖的少年,那個謝一喜愛的少年,已經永遠留在了夢裏,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初七。

是他。

——若是你的話,會不會將我和他弄錯。

——會不會,在看著我的時候,喚著他的名字?

這樣近乎軟弱的游疑在初七腦海中掠過,像是湍急水流中偶爾卷起的漩渦,轉眼就消失無蹤。

“阿阮,站到我身後去。”

“無異,我來幫你!”

夏夷則擋在了阿阮身前,聞人羽搶上前一步與樂無異並立,三人將阿阮護在了中心。

不知為何,化形為不同模樣的昭明碎片,只有在感受到阿阮氣息的時候才會褪去幻型,在她手中呈現出昔日神劍的模樣,夏夷則本想著神劍和巫山神女一般都身帶神氣,說不得多接觸下會對阿阮如今靈力衰竭的癥狀有所緩解,便一直沒有阻止。所以這一路來,昭明都不離阿阮左右。

現在,夏夷則倒是有些後悔了。

阿阮緊緊握著手中被包裹起來的長劍,看著勉強被樂無異聞人羽脫住的初七,眼神漸漸迷茫。

那麽熟悉的面容……那麽熟悉的氣息……

她感覺到記憶深處有什麽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東西正在突破枷鎖,奮力地掙脫出來。

“誰……有人……”

尖銳地疼痛讓阿阮松手捂住了額頭,被她抱在懷裏的昭明卻沒有落下,而是浮在空中,以劍尖為圓心,翠綠色的光芒藤蔓一樣糾結交纏,眨眼就形成了一個法陣。

光芒大作。

驟然爆發的靈力和隨機出現的藤蔓逼得冷眼旁觀的沈夜也不得不舉起袖子擋了一下刺眼的光芒,等他放下手的時候,樂無異四人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初七跪在他的面前。

“屬下辦事不力,請主人責罰。”

這場景,依稀有點熟悉。

沈夜默默地想著,心神還有一半留在方才突現異狀的昭明上。

心魔礪罌詭譎難測,連他也不知曉此魔究竟有沒有留下什麽後招,是以若沒有萬全的把握,他絕不會輕易動手,用全族人的性命去賭上一場不知輸贏的賭。

他賭不起。

上古神劍,今已崩裂,就算得以還原,誰又能知曉今日昭明還有昔日神劍幾分風采?

而若是那名叫做阿阮的女子,能讓神劍昭明恢覆如昔……

“罷了。”

沈夜一拂袖,負手於身後,心情居然比來的時候還要開朗一些,連帶著之前的事情也都不計較了。

“初七,你繼續跟著他們四人。至於昭明……便暫且讓他們代為保管吧。”

“是,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摳鼻,有沒有一種褲子都脫了你居然給我看這個的趕腳呢?

滅哈哈~

第八十

借著阿阮突然爆發的靈力,樂無異四人迅速逃離,退往之前與聞人羽師兄、百草谷百將秦煬約定好的客棧。

樂無異的心情一直很低落,盡管心裏明白初七並不是謝衣——即便是謝衣,也不是那位會溫柔笑著促狹地問他叫是不叫的師父。但看著那張臉、那張和師父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他仍是無法抑制地心生游移。

——對於偃甲來說,制作者便是他生命中至真至重之人,那麽初七對師父來說,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怎麽能……怎麽能用跟師父學來的偃術,去殺他重要的人?

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握,樂無異眼神中掙紮的痛苦,看的聞人羽三人都沈默不語。

語言始終是蒼白的,樂無異的心結,只有他自己才能解開。

靈力爆發後的阿阮,再一次昏睡不醒,夏夷則一直陪在她身邊,握著阿阮柔軟微涼的手,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做恐懼。

他很害怕,怕阿阮就這麽睡下去,怕自己的身邊再也沒有這樣一個言笑晏晏的姑娘。

所幸,過不多時,阿阮便醒了過來。

她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座建在巫山漆黑水底的宮殿,有著許多白色的水草,有一個聲音對她說“我在這裏,你還不回來嗎”。

那個聲音,即便是在阿阮醒來後,也仿佛縈繞在耳邊。

準時到來的秦煬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百草谷尋到了破除伏羲結界的方法,邀請當世最精擅封印結界之術的洞靈源青崖先生、天墉城黛殊真人和太華山清和長老聯手破界,壞消息是因為秦嶺之變,百草谷無法打量調配人手,流月城一事仍然只得樂無異四人來回奔走。

幾人又從劍靈禺期那裏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原來禺期在成為晗光劍靈之前,曾經是天界的鑄劍師、神劍昭明的鑄造者,他告訴樂無異,如今的昭明並不完全,有形無神,若想要得昔日昭明神威十之四五,還需尋找昭明劍心。

除了禺期之外的五雙眼睛都黏在了他們之前費盡千辛萬苦用命搏來的昭明劍上,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這把崩裂四散需要人到處找啊找的神劍實在是麻煩的一比……

之前好容易被生怕她去了巫山就是一去不回的夏夷則勸服,暫時打消了跟著心底的聲音去往巫山的念頭的阿阮,又一次提起了去往巫山。

她說,依稀記得有人和她說過,有東西藏在巫山水底的一座宮殿裏,那東西,應該跟昭明有關。

四人對視一眼,夏夷則眼神堅定,無聲抗議,奈何聞人羽眼神同樣堅定,加之樂無異和阿阮兩人眼巴巴地在旁助陣,最終無奈敗退,心不甘情不願地妥協了。

修養一日,四人便啟程去了巫山。

重回故地,阿阮顯得很開心,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背著手在灑滿了陽光的小道上輕盈的跳躍,翠綠色的裙擺揚起,像一朵盛開的花。

“這裏一點都沒有變呢~”

阿阮瞇著眼睛笑,細長的手指擡起,遠遠指向一處花草蔥郁的角落。

“我就是在這裏找到阿貍啊,阿貍那時候小小的一團,看到我走過來的時候歪著腦袋,把自己找到的果子推給我。”

她皺了皺鼻子,面上浮起些小小的得意,將手背在身後,蹭到了夏夷則的身邊。

“不過阿貍那時候可笨了,找的果子一點都不好吃。對了,夷則夷則,這裏所有好吃的果子我都知道呢,夷則想要嘗嘗嗎?”

夏夷則溫柔地註視著她,搖了搖頭,唇角噙著一抹柔軟的笑容,原本太過漠然而顯得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下來。

阿阮便沖著她又笑了笑,伸手拉著他的手晃了晃,還沒等夏夷則回握過去,她就將手抽走了,小跑到了一旁,興奮地開口。

“這裏這裏,我就是在這裏遇到謝衣哥哥的。那時候他們走在路上,小聲地說著話,我聽不太懂,但就是很喜歡很喜歡謝衣哥哥的笑容,總覺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要看到這樣的笑容……”

她沈默了下,皺了皺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很久很久以前……對了,我那時候跟著謝衣哥哥,就是覺得他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那個人……那個人對我很重要,對我很好,可是他總是很嚴肅,從來也沒有對我溫柔地笑一笑……好熟悉……可他,是誰呢……”

“阮妹妹,你是不是想起些什麽了?”

聞人羽伸手拍了拍阿阮的肩膀,順手又摸了摸小姑娘柔軟的頭發,難得放柔了語調,和氣地問著。

阿阮回過神,剛才的茫然寂寞已經消失不見,她下意識地看向目露擔憂的夏夷則,沖著他笑了笑。

“模模糊糊的,記不太清。不過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到巫山來的不是一個謝衣哥哥,是謝衣哥哥和偃甲謝衣哥哥一起,他們兩一路走一路說話,笑得我心裏暖暖的,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然後……然後謝衣哥哥說我突然出現,身份不明,要小心,偃甲謝衣哥哥卻說對我有些熟悉,說我眼神單純,不放心我一個人留在這裏,然後……然後我就跟他們一起走了。”

“……那個時候——”

一路一反以往活力四射的小太陽形象,默不作聲顯得悶悶不樂的樂無異像是被觸動了一樣,忽然擡起頭低聲開口。

“師父就已經在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像是怕驚動什麽的謹慎,又有點像是下意識地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後,便又兀自盯著從草叢樹枝出神,默默想著百多年前,師父是不是也和自己走過同一條路,看過同樣的風景。

想著,師父身邊的謝衣,是不是和初七一般模樣。

在這片蔥郁山間找了很久,阿阮硬是憑著模模糊糊的記憶找到了巫山神殿的入口。

那是隱藏在湖底的一條縫隙,裏面雖然濕漉漉霧蒙蒙的,卻並沒有被水漫過,這裏原本是一座塔,據阿阮說這個塔以前是山上的,後來有一天一道巨雷從天上劈下來,把整座山峰都攔腰劈斷了,然後山峰就和宮殿一起掉進了水裏。

從自己對從前的師父的臆想中多少恢覆了點精神的樂無異咋舌,感慨了下這兇險,就悶著頭跟著已經先走一步的阿阮三人向著洞穴深處走出。

滴答的水聲漸漸淹過了樂無異四人的腳步聲,他們浮進來的水窪忽然鼓起了氣泡,一陣水波漾開,渾身濕漉漉的初七一躍上了岸。

他環顧了下四周,眼神裏還帶著些未有褪去的柔軟,這一路尾隨,巫山的景色讓他想起了許多並不屬於初七而是屬於謝衣的記憶片段,奇異的是他居然也從這些溫暖的記憶中覺察出了幾分愉悅的歡喜。

一路沿著記憶中的道路緩緩而行,初七的手從未從刀柄上放開,看了那些歷經百年仍然如故未曾改變的風景,便像是初七與謝一的痕跡,覆蓋了謝衣與謝一的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三世鏡是個好東西,其實本來回憶的部分應該是到三世鏡那裏再開第二章的,嘖嘖

☆、八十一

“奇怪……我好像來過這裏呢……但那個時候,好像這裏並不是……這個樣子呀?”

行走在幽暗寂靜的斷塔中,阿阮總是能夠看見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不叫阿阮,還是神界的巫山神女,身邊也不是夏夷則樂無異和聞人羽,就連謝衣哥哥都沒有出現,只有一位模樣和謝衣十分相似的青年。

她叫他司幽,巫山神女傾慕之人。

司幽,司幽……

將目光從那株巫山神女與司幽一同種下的花樹上移開,阿阮閉了閉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

夏夷則有些擔心地看著她,低聲詢問阿阮是否覺得身體不適。

阿阮搖了搖頭,睜開眼看著眼前身形頎長氣質冷峻的青年,為他眼眸中的溫柔而微笑起來。

“夷則,我沒事的。我只是忽然想起,原來司幽長的和謝衣哥哥有點像呢~難怪當年相遇的時候……會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謝衣哥哥……”

“……司幽?”

夏夷則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阿阮卻沒有察覺到陷入愛情中的男人那微妙的醋意,憑著模糊的記憶繼續往前。

樂無異四人漸漸深入,可走的越遠,便越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這座沈睡在巫山水底的斷塔,太過沈寂蒼涼,一路都有幽幽的長明燈照亮,遍布壁畫、石雕,從深處傳來的靈力哀婉而又悲傷,不像是神女居住之處,反倒像是……一座墓塔。

可若這裏是墓塔,那豈非……是巫山神女沈睡之處?

但——阿阮妹妹不是好好地在他們身邊嗎!?

樂無異與聞人羽對視一眼,兩人一齊看向夏夷則,目光中都透出幾分退意。夏夷則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情緒有些興奮,精神卻有些不濟的阿阮,眼神掙紮,片刻後,緩緩搖了搖頭,跟上了阿阮的腳步。

……

【你看,它發芽了。】

穿著一身綠色衣裳,額角有綠葉紋路的女子背著手站了,目光澄澈,帶著些淺淺的慰藉看向不遠處的一枝樹苗。

她的身後站著一位身著藏藍色長衣的青年,面目雖然溫和,卻又似乎籠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形容……與謝衣和謝一都有些相似,但是一眼看去,只會讓人想起謝一。

女子看了那棵樹苗好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青年,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之前你不想我用靈力催動它生長果然是對的,我現在每天都擔心它會不會突然死掉,總是惦記著它。說起來,這種樹的花可好看了~我若是來不及等到,那不是吃虧了?】

青年的面上便露出些不認同來,他搖了搖頭。

【殿下情形,神農神上亦曾告知屬下。靈力衰竭雖然兇險,卻未必不可逆轉……殿下多多珍重。】

【唔,你也知道了啊?】

女子皺了皺眉,有些孩子氣地嘟了嘟嘴。

【算啦,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的身體好些了嗎?上次你和神上一同去了次流月城,回來後便總是沒什麽精神,你又不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肯讓我用靈力給你治療,哼,還說是受命來守衛我,結果卻先把自己弄得無精打采。】

【……】

青年有些無奈地看著雙手環抱,皺著眉一副“我很生氣”模樣的女子,後者瞥了他一眼,把臉一瞥,故意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嘆了一口氣,原本總有些疏離飄渺的感覺淡了去,目光中透出溫柔的縱容來。

【罷了。是小仙的不是,小仙未有照料好自己的身體,累神女擔驚了,小仙向神女道個不是。】

【唔……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大人大量~不生氣啦~】

女子又開心起來。

唇角翹起,她轉過身來面向青年,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似乎還帶著幾分執拗。

【餵,我上次跟你說的,你想改主意麽?】

【……上次?神女說的是哪件事?】

【就是我喜歡你啊。你願不願意喜歡我?】

初七沒有聽到回答,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使出的術法已經驅散了那片栩栩如生的幻境,也就再沒有聽到那與謝一十分相似的青年的回答。

心情有些覆雜的初七皺了皺眉——這是……那位阮姓女子?可似乎有哪裏不同,剛才幻境中的那一位,周身神氣凜然,不似凡人。

連她身邊的謝一,也有種似是而非的感覺。

“我從未經歷過這些事……是,幻覺?不,並非幻覺,尋常幻覺,怎可能如此令人……身臨其境。”

初七搖了搖頭,右手按在了刀柄,腳步放得越發謹慎。

“……謝一,這是你的記憶嗎……”

……

幕間流月城:

走過盤旋向上的長長臺階,沈夜來到了矩木最高處、因滄溟城主沈睡於此而被稱為寂靜之間的地方。

閉眼沈睡的女子隱藏在矩木的樹枝間,經年生長的枝葉糾纏著她的四肢,黑色的長發披垂,滄溟的睡顏沈靜而又安寧。

沈夜總顯得有些冷漠的神色溫柔下來,他走上前,用手中的花束換掉了原本的那一束。開的正艷的花朵映著滄溟姣好的面容,為那過分蒼白的面色添了幾分鮮活的薄紅。

依附著矩木的礪罌一如既往地盤桓不去,如同跗骨之蛆般陰魂不散,在沈夜耳邊不停地桀桀笑著,說些似是而非地諷刺話語。沈夜卻是氣定神閑,只偶爾回他兩句,他凝視著沈睡的滄溟,目光漸沈,像是被什麽驅使著一般,對著那熟悉的面容伸出手,卻又在即將觸碰的時候收握成拳,緩緩放下。

礪罌又是一陣愉悅地大笑。

沈夜也笑起來,他收回手,直起身看向得意的礪罌,忽然開口。

“本座聽說,你們魔族大多精通旁門左道。不知你是否聽過,什麽才是世間最隱秘的封印之術?上古之時,有一種叫做‘冥蝶之印’的術法。施術時,需將靈力註入活人的魂魄,形成蝶繭;蝶繭隱秘蠶食宿主魂魄之力,在宿主體內慢慢孵化成靈蝶。”

礪罌停在半空,看起來似乎聽的很仔細。

“宿主靈力越強,靈蝶的孵化期就越長,所具有的怨力與煞氣也就越強。在受到召喚那一刻,靈蝶將吸幹宿主魂魄之力,破繭而出。……據說,最強的冥蝶之印,甚至能夠封印神魔。”

沈夜面上的笑意越深,眼中的神色卻冷厲如刀。

“呵……你也算與我爭鬥多年,莫非當真以為,我每天向城主獻上花束,只是出於兒女私情而已?”

“!”

礪罌返身迅速逃離,可比他更快的是從滄溟體內湧出的蝴蝶,盤旋著一齊向他撲去,眨眼間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蝶繭將他困在其中。

礪罌的叫聲從蝶繭中傳出,淒厲又刺耳。

“這是什麽東西!?沈夜!你背棄盟約!!”

一直閉眸沈睡的女子睜開了雙眸,目光清明,唇角微微揚起,便自是帶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敢在流月城撒野,你又是什麽東西?”

沈夜看著滄溟,神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他伸出手,對著滄溟彎腰一禮。

“大祭司沈夜,拜見……滄溟城主。”

作者有話要說: 謝一和司幽肯定是有關系,但謝一不是司幽,以及,謝伯伯正在連接中,即將上線

☆、八十二

一路往前,走過長長的像是永遠看不到盡頭的臺階,樂無異四人來到了一座平臺,平臺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扉,樂無異走上前試著推了推,臉都憋紅了,門卻是紋絲不動。

因著一路走來也有些機關,樂無異便放棄蠻力嘗試,轉而在平臺上尋找起來。

阿阮歪著頭看了看他,忽然像是聽到了什麽,轉頭看向平臺一角,那裏矗立著一塊並不高大的石頭,上面隱隱有光芒流轉。她頓了頓,轉身向著那裏走去。

石頭上刻著一些字,說的是巫山神女喜歡仙人司幽,向他吐露心意,而司幽沒有回應,過了不久,巫山神女便死去了。

阿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心底一直隱藏著的不安越發鮮明,她知道,再往前走的話,會有什麽她一直刻意規避的、不想知道的卻又隱隱期盼的事情發生。

夏夷則站在了阿阮的身後,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讓她半倚靠在自己懷中。

像是感應到了阿阮的到來,石頭上緩緩浮出了些東西,由天界古語書寫的文字發著光,如同有生命一般地流動著,然後有一個包容又蒼勁的聲音響起。

阿阮聽得出,那是神農神上的聲音。

他說昔日神劍昭明崩裂,他察覺其劍心似有化靈之兆,便取劍心融入辟邪之骨,制造出了巫山神女,可惜以劍心代替魂魄違逆自然天道,神女終是衰竭而亡。他將能回溯記憶的三世鏡封入此時,佐之神力,以神女生前種種憶念為基,於巫山山體內修成神女墓。

“……原來,我們一路走來看到的,都是阮妹妹的記憶嗎……”

聞人羽喃喃道,思及這一路上看到的畫面都是阿阮與那名叫司幽的仙人在一起的畫面,再想到阿阮一直心心念念著謝衣哥哥,頓時便有些微妙地看了眼夏夷則。

“那些……是以前的我嗎?可……可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阿阮的心情有些低落,她看著流水般流動的文字,下意識地伸出手。

好容易顯擺了一回的禺期正得意,猛一看到阿阮的動作,頓時變了神色。

“——!!阮丫頭住手!”

可已經晚了,阿阮的指尖碰到了石頭,眼神便迷茫了起來。

夏夷則想要將她拉回,卻被禺期攔住,這名因為模樣太過年輕而總顯得有些威信不足,發火的時候多過好聲好氣講道理的時候的劍靈第一次露出這樣鄭重的模樣。

“別去。”

他皺著眉,眼角餘光瞥了夏夷則一眼。

“神界至寶遠非你師尊那三生石可比,你貿然前去,就不怕迷失於此,再也不能確認自己是誰!?”

“……”

“……”

不知過了多久,阿阮收回手,眼神中還帶著幾分迷茫。

那一剎那,夏夷則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不是阿阮,而是巫山神女。

幸好很快,這種感覺便淡去了。

阿阮對著夏夷則笑了笑,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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