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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對著他是不一樣的。她對著媽媽對著長輩會乖巧，撒嬌，會盡力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但是她對顧廉傑……會調皮，會使壞，完全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也要給他留下“乖巧”的一面。
因為他不單單只是個小舅舅。
顧廉傑看葉菲瑤的角度，也和姐姐不一樣。顧廉傑還是個象牙塔裏的學生，他想事情可能要單純一些，沒有顧連慧考慮得周全，但是瑤瑤……她真的不會接受自己的身世嗎？
她一定會的。她總是那麽善解人意到讓人心疼。
不過確實是她們想的那樣，會冒一些風險，不管是對告訴她“你實際上有另外一個家”的顧連慧，還是告訴她“其實我們一直在等你回家”的席柳葉。
偏偏，她們都害怕，很害怕。寧願慢慢來，也不願意冒著“可能”的風險。
顧廉傑把最後一口粥給吞到肚子裏，滿足地嘆口氣，也不在意什麽形象，喊她：“走了瑤瑤。”
“好！”
小姑娘換好衣服出門。
他們今天要去的上京城郊的古宅院拍照。
這是兩百年前的建築了，當時是個王爺的私家宅院，現在也屬於私人，不過已經算是半開放的領域，憑著身份證外加價位偏高的門票就可以進去。
宅院按照古代的規制來說不算大，但是亭臺樓閣流水小橋都有，精致又烙下了獨特的歲月刻痕。
葉菲瑤換了一身非常應景的衣服，前天顧連慧帶回來的。
小姑娘到現在只會紮馬尾，單馬尾雙馬尾，頂多再加上會把馬尾辮盤起來。
她穿著淺粉色的古風衣裙，嫌熱把頭發紮成馬尾。裝滿東西的小包掛在顧廉傑肩膀上。
兩個人一下樓，等在旁邊的黑色商務車慢悠悠地開過來。駕駛座那的玻璃窗搖下來，葉亦文拉下眼鏡，露出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早上好，瑤瑤。”
“早上好，”小姑娘乖巧地應聲，“葉叔叔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葉亦文笑著擡擡頭，“上車。”
說著，後座的車門也打開，席柳葉穿著淺粉色的棉麻長裙，對葉菲瑤揮手。
葉菲瑤點頭：“小舅舅？”
顧廉傑把小包往葉菲瑤的肩膀上一搭：“那我就不去了。註意安全，回不回來電話聯系。”
葉菲瑤點頭。
在她的觀念裏，她還覺得自己算是“工作”，那麽不帶家屬也是正確的。
葉亦文按了一下喇叭：“你今天沒事兒對。上車。”
顧廉傑點了兩下腦袋，用比葉菲瑤還要快的速度拉開副駕駛，坐了上去。
葉菲瑤：“……？”
哦對了，號稱不追星的小舅舅從小到大都喜歡武俠武俠片，其中在他小時候留下深刻印象的葉亦文……絕對是他偶像。
……就算葉亦文已經好幾年沒有消息了也一樣。
葉菲瑤想到這，簡直想對小舅舅做鬼臉。
葉亦文開車技術不錯，車子跑得很平穩。顧廉傑有點緊張地拉著安全帶，沒出什麽動靜。不過後座那，席柳葉溫溫柔柔的聲音就沒有停下來。
可能是天然的好感在，葉菲瑤時不時應聲回答著問題，竟然完全沒有覺得席柳葉這種密切的關心有些“過了”。
席柳葉輕輕拆下小姑娘胡亂紮的頭發，指尖在女孩兒長發中穿過，將黑亮的長發挽成偏古風的漂亮發髻。
她眼中似乎有光芒在閃爍，滿足又歡欣，仿佛多年前的夙願終於在此刻得到了滿足。
古宅院因為是私人所有，門票可比國家級的博物院要貴上很多，相對而言，游客倒是少了些。
葉亦文和顧廉傑拎著一堆東西，看著席柳葉給葉菲瑤拍照。
沒有哪個小姑娘不愛俏。
這次沒有上妝，只是添了一些裝飾品。小姑娘手裏拿著精致的團扇，融在背景裏，眉眼彎彎，巧笑倩兮，被珍視的鏡頭捕捉，然後在這一秒定格。
顧廉傑的眼睛盯在笑得開心的葉菲瑤身上，跟葉亦文坐在一起，小聲問他：
“……我一直怕你們可能會直接把她帶走。”
葉亦文：“……”
“你怎麽會這麽想？”男人拉下墨鏡，將眼睛露出一半。
“有錢人什麽的……”顧廉傑幹咳一聲，小聲嘟囔，“我看過很多……”
葉亦文失笑。
“怎麽會，”他望著那兩個開心的模特和攝影師，重新把墨鏡推上，遮住了眼眸，“不會的。不說這是不是違法行為，不要把太當真。不說瑤瑤是個孩子，就算是小貓小狗也不可能那麽做。”
顧廉傑下意識地跟著點頭，想了想，繼續開口：“那你們……為什麽不告訴她？那天是意外，但是現在有機會了，你們可以告訴她，她會懂的。”
“如果是你，你會直接去告訴瑤瑤嗎？”葉亦文反問他，“你確定，她不會因為對現在家的留戀，而刻意和我們保持距離嗎？”
顧廉傑不說話了。
“好……”他還是小聲嘟囔，“我是說……會好的。”
這邊拍照暫時告一段落的席柳葉對男士們揮揮手，示意他們再換個地方繼續拍。
葉菲瑤甩著團扇，走在席柳葉身邊。
她們的個子差得真的不多了。
葉菲瑤小聲開口：“……席阿姨，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瞞著我？”
席柳葉停住了腳步。
相機還掛在她脖子上，席柳葉把相機的蓋子扣好，牽起了葉菲瑤的手。
女孩兒的手溫熱，柔軟，不過掌心指節都有些鍛煉留下的繭子。
席柳葉將聲音語調一再放輕，柔聲回答她：“……是的。”
“是……和我有關，對嗎？”
“……是的。”
小姑娘沈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瑤瑤。”席柳葉輕聲說，“我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不是的，”葉菲瑤搖頭，“沒有。”
她實話實說：“我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席柳葉笑起來。
她笑的時候，和葉菲瑤一個樣子，杏眼微瞇，笑容恬淡。她說：“因為是你啊，瑤瑤。”
葉菲瑤卻在這一秒感到了心慌。
她看著席柳葉的笑容，突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心裏有些酸，酸到有點難過。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探尋這個答案。可同樣的，如果揭開了這個答案，她現在的生活就要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害怕。
小姑娘松開了席柳葉的手，快跑了兩步，轉過身倒退著走：“我們去那邊。”
打斷了這個微妙的氛圍。
今天她依舊很快樂，她拍了無數張漂亮的照片，吃了好吃的東西，和他們都拍了合影。
她是笑著回家的。
然後回到房間，把自己團在被子裏，就算出了一身汗，也沒掀開被子。
她抿著嘴，大腦有些空白。
葉菲瑤有什麽資格去說李招娣是個膽小的姑娘呢？
明明……她自己也在害怕。
很害怕。
床上那一坨一動不動好長時間，終於慢慢揭開了皮。
小姑娘光腳下床，從櫃子裏拿出了自己的鐵皮盒子。
金屬盒子已經有了明顯的時光刻痕。這是她到埔蘭的時候拿到的，因為喜歡外面的圖案，她用這個盒子裝她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不過滿了之後，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
葉菲瑤抿著嘴，終於下定決心一樣。
她打開了盒子。
在盒子角落，躺著一塊兒仿佛蒙了灰塵的綠色石頭。
作者有話要說： 瑤瑤是個真·孩子
她不是完美的
她害怕
☆、068
葉菲瑤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塊兒石頭了。
她的人生, 可以說是從見到這塊兒石頭開始產生變化, 因為它讓女孩兒對系統產生了信任，從而有了勇氣, 邁出第一步。
它，挺重要的。
所以小姑娘有悄悄了解過, 玉石這種東西, 有的很值錢, 有錢都買不到；有的非常便宜，可能和塑料的價錢都差不多。
雖然她只是看了一點皮毛，但是葉菲瑤很清楚，這塊兒刻著“葉”字的玉石就是最普通, 甚至不值錢的那種。
不然也不會等到葉菲瑤從地裏挖出來，怕是早就換了錢。
所以葉菲瑤也想過自己的父母會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給了她這樣的石頭，應該不會是很有錢的人家。可能是不小心把她給弄丟了，應該不是他們把她給賣掉。
她幻想過很多。
而同樣，對於葉菲瑤來說。
一無所有的時候她期盼著自己的父母, 看到祝喜樂和林秀秀的父母來接她們的時候想，看到有志願者來照顧孩子們的時候想，聽還記得父母的福利院的孩子講故事的時候, 也想。
但當她在顧家找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之後……她不想要了。
葉菲瑤曾經一無所有，所以她從不貪心, 有一點點就會滿足。
她有了媽媽，有了小舅舅，有了老姥姥爺, 可以讀書上學，可以在賽場上拿冠軍……已經足夠了。
綠色的廉價玉石握在手裏冰涼涼的。
以前還有點分量的石頭，隨著小姑娘的成長，越來越小，現在看上去就是指節大小的吊墜。
她把那塊兒石頭翻來覆去地擺弄了好久，重新放回盒子，蓋上蓋子，再放到櫃子裏。
葉菲瑤回到了床上。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裏亂七八糟堆積了很多沒有什麽意義的東西，她拒絕深入思考，就當她是只可憐的鴕鳥。
小姑娘又翻了幾個身，終於進入了黑甜夢鄉。
***
“體溫計拿出來，”顧連慧低頭，額頭和女兒貼上，眉毛湊在一起，“我看看。”
小姑娘乖乖地把夾好的體溫計送出來。
三十七度八。
她生病了。
葉菲瑤小時候沒有得到照顧，底子稍稍有些差，但後來她吃好休息好，還經常鍛煉身體，練習散打，她的身體素質相當不錯。
葉菲瑤已經很久沒有生病了。
顧連慧在她額頭上親吻，再幫她掖掖被角。
還好，體溫不算太高，先吃藥發發汗，看看效果再說。
小姑娘看起來特別可憐，臉色通紅，連鼻子都不太透氣，沒什麽精神，也沒什麽力氣。小小一團團起來，包在被子裏面。
“難受嗎？”
葉菲瑤的“嗯”已經帶了鼻音。她抓著顧連慧的衣袖，不讓她走。
她很少有任性的表現的，這時候真的脆弱起來，手指抓著衣袖的力道甚至讓她指尖泛了白，圓溜溜的杏眸水汪汪的，專註地看著顧連慧。
“怎麽啦寶貝？”
“媽媽……”葉菲瑤眼角都有水汽在翻滾，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呢喃，“媽媽……”
媽媽推了工作，在家陪了她一整天，直到蔫蔫的小姑娘溫度降下來，蒼白的臉色有了一絲松快些的淺紅。
不過這麽一折騰，葉菲瑤怎麽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不那麽活力，反倒是有些反應慢的樣子。
她看起來就一直不舒服，縮成一團，連日常鍛煉都不做了。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出過門，眉毛都耷拉下來。
低燒退了之後，又反覆了兩天，然後吳韻來看她了。
有些被動的小姑娘總是會和最熱情的夥伴成為朋友，就好比吳韻。
她們倆坐了好久的同桌，就算中間分開了幾個學期，但到最後畢業，也還是同桌。
吳韻一畢業就出去旅游了，才剛剛回來，還給葉菲瑤捎了一些特產之類的，特別貼心。
她曬黑了不少，瘦高的女孩兒比葉菲瑤高了小半個腦袋，跟顧連慧都差不多高。不過一看還是個小女孩兒，一團稚氣的模樣。
她看著蔫蔫的葉菲瑤，沖她做了個鬼臉：“怎麽搞得，竟然都生病了。瑤瑤你以前根本不會生病的。”
“……笨蛋才不會生病。”
小姑娘窩在沙發上，默默地吐槽小夥伴。
吳韻嘿嘿地笑，在這也不要什麽形象，掀起裙擺，盤著腿坐在葉菲瑤身邊：“我們瑤瑤才不是笨蛋，你單純是身體好！”
葉菲瑤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顧連慧不不怎麽打擾孩子們玩。她把廚房裏燉好的水果羹給端出來，還拿了點零食放到茶幾上，然後回到屋裏，體貼地關上門，把外面的地方留給孩子們。
吳韻這才悄悄松口氣。
漂亮乖巧成績還好的孩子總是會受到家長的另眼相待的。說起來，顧連慧其實很喜歡吳韻，不過孩子見到家長總是要夾著尾巴，等到顧連慧關上門，吳韻才能自在起來。
她往沙發上一倚，叼著小零食：“你怎麽了？看起來很不開心。”
葉菲瑤搖搖頭，也拆了一個果丹皮。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爆開，小姑娘瞇著眼睛，嘗著味道。
吳韻也只是覺得葉菲瑤有什麽心事，她有些擔心小夥伴，但也僅僅是有點擔心。她比葉菲瑤活潑多了，很快就展開了自己的話題，嘰嘰喳喳，這次旅游遇到的事情，她又聽說的那些八卦，就連她家養的那只貍花貓在外面野，現在生無可戀成了貓爸爸這樣的事情都講得津津有味。
然後，她自己一點點也有些難過了：
“瑤瑤，”她說，“你初中去嘉盛，那我們要分開了。”
水果羹吃了一半，葉菲瑤把勺子放下，難得主動去和吳韻握住了手。
吳韻的性子要比葉菲瑤放得開：“我還讀公立，不想去私立學校。我爸說都聽我的。”
葉菲瑤嗯了一聲，帶著絲鼻音。
“沒關系，我們還是朋友。”
“嗯！”吳韻給了她小夥伴一個充滿愛意的抱抱，“說好了哦，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葉菲瑤也伸手，回抱她，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這是屬於少女時期，最誠摯的承諾。在最初的故事線幾乎是仇敵的兩個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朋友的。
***
小姑娘的體質條件在那擺著，感冒發燒來勢洶洶，但是好起來也快。
她還沒有那麽深刻的思想，能搞清楚每一件讓她感覺到困惑的事兒。
不過她也想開了點什麽。
小學的暑假，美好而漫長。
葉菲瑤想了想，時隔一周，病好起來的現在又一次去了那個小廣場。
在李招娣的故事線裏已經消失不見的樂隊，現在竟然興致勃勃地還在“演出”。
而且，才一周的時間，樂隊的角色似乎就產生了些許變化。
黎澤軒主要當然還是以他寶貝的小提琴為主，但是他面前擺了一架電鋼琴，似乎要把他往鍵盤手的方向上培養。
——音樂是一件非常神奇的東西。黎澤軒在音樂上是真的有天賦的，而音樂素養是互通的。
一周時間，黎澤軒也可以在樂隊瘋狂搖滾的時候，臭著臉在琴上按下兩個無足輕重的按鍵。
還是這一周的時間，樂隊已經越來越“不要面子”了。那些高端的電子音響都沒擺出來，現在的少年們更像是在玩鬧一樣的互相磨合著，觀眾少了一大半，但大家嘻嘻哈哈的，沒有一點失望的樣子。
就連展世錚手裏都抱出了另一把吉他，一邊唱一邊彈，有模有樣的。
葉菲瑤又一次憑著自己敏捷的身手，出現在前排，隨著少年們放肆的節奏肆意地搖擺自己的身體。
等快到中午了，他們的表演也結束了，小姑娘拎著一袋子飲料走過去。
程家安最先發現她的。
鼓手還沈浸在自己的節奏裏，鼓棒被他隨手插在屁股口袋裏。程家安一眼看到站在旁邊的葉菲瑤，興沖沖地對她擺手：“小瑤瑤，這裏！”
葉菲瑤敏捷地崩上那些用來充當隔斷的箱子，進了“舞臺”。
她瞇著眼，把塑料袋遞到程家安手上。
鼓手是個天生自來熟，他覺得見一面就是認識，見兩次就是朋友，葉菲瑤已經是他罩著的小妹妹了。開開心心地接過塑料袋，委屈巴巴地啊了一聲。
“……怎麽都是常溫的？還沒有可樂……”
衣服都快被汗水濕透了的高大少年垮下臉，從最底下翻出一瓶補充體力的能量飲料，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葉菲瑤小大人一樣。
她倒是沒怎麽出汗，伸出一根手指，一邊晃，一邊笑嘻嘻：“身體是自己的，不能在劇烈運動之後喝涼的哦！”
程家安打了個嗝。
表演確實是體力活，大家都是一身汗。水都備好了，但是朋友送來的又不一樣。葉菲瑤挑的都是味道比較淡一點的飲料，很快就被瓜分完畢。
展世錚是最後一個去拿的，剩下一瓶檸檬味兒的。
小少年也出了一身汗。
吉他還背在胸前，他連頭發都汗濕掉，再加上身為主唱一直要開口出聲，同樣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和已經熱得吐舌頭的雙胞胎不一樣，展世錚和黎澤軒都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他們倆都維持著文雅的舉止，直到雙胞胎各自開了一瓶水，在自己腦袋上澆了一些，抹把臉，甩甩頭；往兄弟腦袋上澆一點；最後一點，非常默契地一起澆在了黎澤軒腦袋上。
黎澤軒：“……”
上身濕透的少年蹦起來，沖出去追著雙胞胎跑。那活潑的兄弟倆發出怪叫，程家安抱著肚子哈哈大笑，就連展世錚都翹著嘴角在笑。
說起來……展世錚明明是最小的那個，年紀身高都是，就算長相也是那種白白凈凈沒有什麽攻擊力的樣子，可是那對愛折騰人的雙胞胎總是只逮著黎澤軒來鬧。
大概展世錚隱隱有種“惹不得”的氣勢在，雙胞胎感受到了。
葉菲瑤看著他們在鬧，自己心情都更好一些。
小姑娘笑瞇瞇的，給展世錚遞上一張紙巾。
少年頓了頓，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葉菲瑤眨眨眼，又送上一張紙巾。
自從明白他就是小四哥哥，葉菲瑤下意識地就和他親近了很多，單方面的那種。
女孩兒做事兒從來沒想過要什麽回報，雖然展世錚有些生疏，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黎澤軒抓著雙胞胎弟弟回來了，謝周一也聳聳肩，跟著回來。司機在拆“舞臺”，黎澤軒回來，也跟葉菲瑤打招呼：
“好久不見啊，”黎澤軒的變聲期還沒過，依舊是破鑼嗓子，“今天專程來看我們嗎？”
被抓著領子的謝周七也擺擺手：“我還以為你不想再來了。”
謝周一：“我還以為你覺得我們的表演很差勁。”
程家安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全喝完：“是啊，我們都在想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
葉菲瑤：“？”
移情別戀是這麽用的嗎？
葉菲瑤趕緊解釋：“沒有沒有。就是前兩天有點著涼，在家休息了。”
葉菲瑤總是給人很認真的感覺，雙胞胎互相看看，趕緊嘿嘿笑：“開玩笑的。”
“真的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我們很棒。”
“很棒對？”
葉菲瑤一本正經點了頭。
少年們又閑聊幾句，轉頭就說要散了，下午再去“基地”匯合訓練。
展世錚是最後一個走的。
葉菲瑤不怎麽會掩飾自己，她幾乎一有機會就去偷看展世錚，搞得展世錚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哪個地方出了點問題。
很註重形象的小少年確認了自己沒有什麽問題。
最後，他皺著眉，直白地去問葉菲瑤。
“你有什麽事兒嗎？”
葉菲瑤深呼吸。
她還記得他們剛見到彼此的樣子，兩個人都是一身狼狽。小四哥哥不愛說話，小五弟弟也只會哭。
後來，他們一起去了福利院，小五弟弟整天只想著吃什麽，但是葉菲瑤和小四哥哥約好了。
他們是朋友，要是最好的朋友。
葉菲瑤沒有嘲笑李招娣的想法，但是她確實在想，為什麽李招娣要害怕，為什麽她瞻前顧後，想法那麽多還想當然，就是不付諸實踐。
在生病的這段時間，葉菲瑤也好好想過了。
她的人生才起步，她只能從李招娣的故事中吸取教訓。
想……是沒有用的，那樣沒有結果。
她和展世錚隔著幾步。
小哥哥白了好多，願意說話了，吐字也清晰起來。
葉菲瑤笑了，眼睛一點點瞇起了，遮住自己歡欣的情緒，她瞇著眼睛，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一點小白牙。
她這次沒有遲疑。
她長大了，可語氣還和小時候一樣，聲音溫軟：
“小四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啦，還加更，驕傲挺胸
大家聖誕快樂~
☆、069
展世錚, 姓展, 行字世，名字錚。
也不知道到底該說展家是“傳統”還是“開放”。但這個家庭在某種意義上真的是傳統得過分。
從有記載的祖輩開始, 到他這一輩，還有聯系的那些男丁名字裏都有代表輩分的“中間字”。而他的名字, 是何璐馨那個大學教授兄弟給起的, 他叫“崢”, 有了弟弟，就叫“嶸”。
後來，他開始管弟弟叫小五。因為他要提醒自己，他們經歷過的那段時間。
展世嶸被他叫小五, 但是沒有人會叫他“小四”。
這個名字來得滑稽，因為當時說話吐字不清，葉菲瑤聽差了，管他叫“小四哥哥”，所以從他嘴裏什麽也得不到的大人們轉頭只好叫他“小四”。
只有在福利院那段時間才會有人這麽叫。
而叫他“小四哥哥”的, 從頭到尾，只有“李招娣”一個人。
他記憶裏的李招娣還是個小豆丁，非常瘦弱。因為瘦, 所以顯得眼睛格外大，連下巴都是尖的。那時候的小姑娘就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望著你說話，就像是在看她的整個世界。
展世錚牢牢記住了。
當時的展世錚也就是個想當然的孩子。他不想回家, 所以不告訴別人他的名字，他的具體情況，但是有告訴葉菲瑤，他的名字。
不過因為說話漏風的緣故，“世”字成了“四”，他也就成了小四哥哥。
那段時間，小五太小了，什麽都不記得，所以只有葉菲瑤和展世錚兩個人對那些有了記憶，並且記得清清楚楚。
展世錚回國之後，就在想能不能再見到“李招娣”。
他手段尚且稚嫩，還沒有找到小招娣，反倒是葉菲瑤自己找上了門。
小姑娘手背在身後，和展世錚隔著幾米的距離，望著少年的眼睛，眉眼彎彎，好像這麽多年，她們還是只有彼此的“孤兒”，未曾變過。
展世錚的大腦空白了幾秒鐘。
有一段亂七八糟的想法掠了過去。
她是葉菲瑤，對的；她小學畢業，我在國內確實應該讀初中，差不對對的上；她她她……
清雋的小少年眼睛都沒有眨，楞楞地發呆。送上門的“答案”讓他嘴唇闔動，發不出聲音來。
而他面前的小姑娘笑得可愛，眼角眉梢都是歡欣。她還是喜歡瞇著眼睛笑，彎起來的眼眸中散落著燦爛的晨星。
兩張臉重合在一起，那張在記憶中閃光的小臉蛋兒似乎瞬間長大，順理成章變成了眼前的葉菲瑤。
小姑娘輕聲問他：
“小四哥哥，你現在，牙齒長好了？”
展世錚：“……”
他舔了舔嘴唇，又舔了一遍：
“……招娣？”
“嗯。”
“……葉菲瑤？”
“是我。”
小姑娘主動伸手，言笑晏晏：“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葉菲瑤，以前名字是李招娣，從洛安福利院被收養，現在在上京讀書。”
少年沈默了好一會兒，身體中名為理智的零件終於不再卡頓，恢覆了轉動。他慢慢向她也伸出了手，臉上表情還有些僵硬，似乎沒有從茫然中脫離：“展世錚。”
他頓了頓：“……世界的‘世’，不是一二三四的‘四’。”
兩只手握在一起。
“……好久不見，”他說，“我很想你。”
***
天氣還是很熱。
七月中旬，烈日高懸，小狗都吐著舌頭，不敢再在路上打滾。
從商業區的小廣場走出去，大約走上二十分鐘，就有一片做得非常好的小區綠化帶。樹蔭下，坐著兩個人。
墊著的塑料袋是展世錚從雙肩包裏拿出來的，順便還給葉菲瑤看了他總背著的包裏都有什麽。
一瓶水，壓縮餅幹，糖果，一些補充糖分和體力的零食，一把蝴蝶刀，打火機，筆與紙張，創口貼，手電筒，等等，那些零碎又有用處的小玩意兒。
“你準備了好多……”
葉菲瑤小聲驚嘆著：“你這是……想要提前做好準備，以防萬一嗎？”
展世錚嗯了一聲。
小五弟弟什麽都不記得，沒心沒肺是個十足的調皮鬼，可發生的那些事在展世錚心中卻刻下了無法抹去的傷疤。他沒有什麽安全感，不管是在國外，還是在國內。或者說，一回國，尤其嚴重。
他能放小五出去，還是因為弟弟身邊事實上跟了人。
在展國中的帶領下，展世錚已經學會賺錢，並且賺到錢，第一件事兒就是給弟弟雇人。當然，小五弟弟什麽都不知道。
樹蔭下還是能感受到陰涼。
時間似乎改變了什麽，又似乎沒有帶來任何變化。
你一言我一語，兩個人交換了很多信息，這些年的變化，這些年的成長，還有一些當初說過的話。
他們聲音輕快，沒有提到那些煩惱。
然後突然，交談戛然而止。
自詡為哥哥的展世錚有些說不出的緊張，他抓著背包帶，啞聲問她：“……你還好嗎？”
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了，正巧落在葉菲瑤膝蓋上。
小姑娘捏起葉片，轉頭去看小哥哥，和他對上了眼睛。
“特別好，”她眼睛彎起來，“當初院長說你和伯伯出國了，我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我會回來的。”
“你竟然還管弟弟叫小五。”
“他都認名字了，剛出去的時候，叫他大名他沒有反應，只有喊小五才叫喚。”好哥哥立刻出賣弟弟。
小姑娘開心地笑。
展世錚頓了頓，還是沒忍住，追問她：“你怎麽認出我的？”
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為什麽是妹妹先認出哥哥呢？
剛問完，展世錚好像反應慢半拍一樣，自己回答了：“哦，因為小五。是因為小五嗎？或者別的？”
“那我說你就信了？你都不懷疑我是不是認錯人了？”葉菲瑤在葉子邊緣搓了搓，把葉片送在嘴邊，吹了一聲，視線又轉回來，黏在展世錚身上。
“……不會。”
少年頓了頓。
他突然站起來，褲腳上都沾了些泥土的痕跡。
雙肩包拎在手上，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葉菲瑤。
葉菲瑤是不一樣的。
是他反應遲鈍，但是不會錯。
他回國，最想做的事情……似乎已經做完了。
少年彎腰，書包掉在地上，然後雙臂攬著小姑娘，與她緊緊緊緊地擁抱。
念叨很久的名字在嘴裏打個轉，換做了新的。
“瑤瑤，”他說，“真好。”
***
淩晨時分。
葉菲瑤沈在睡夢中，皺起了眉毛，又過了一會兒，掙紮著睜開了朦朧的睡眼。
她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葉菲瑤手機在充電，沒關機。這時候正在桌面那不斷震動，發出引人註意的噪音來。
她翻開了蓋子，看都不看，放到耳邊：
“——餵？”
“招娣……瑤瑤？”
話筒那頭傳來辨識度非常高的好聽聲音，是小四哥哥。
“嗯？”小姑娘還沒睡醒，嗓音帶著鼻音，又軟又乖。
展世錚又喊了她一聲：“瑤瑤？”
葉菲瑤打了個哈欠，鼻音帶著些撒嬌的意味：“嗯……還不睡嗎？”
“睡了，”展世錚小聲說，“晚安。”
小姑娘乖巧地，也回了一聲晚安。
小四哥哥沒有主動掛斷，而葉菲瑤反應慢得不行，手機都沒合上蓋子，就那樣丟在桌面上，踢踏著拖鞋，又撲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展世錚沒有睡。
他坐在上下床的上鋪，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泛紅的眼睛。
就在剛剛，他收到了郵件，寫滿關於“李招娣更名葉菲瑤”的真實資料，在瑤瑤找到他的今天晚上。
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
他白天是信了的，但他從大伯那學過很多東西，不能輕易下結論。感覺或許不可靠，但這封郵件，足夠了。
手機還握在手裏，除了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什麽都聽不到。但是展世錚的眼睛紅著，眼眶也紅了。
電腦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他向後一趟，被子一裹，安靜地睜著眼，盯著被子上的一個點發呆，盯到眼睛又酸又澀，盯到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
呼吸聲在耳邊響著，他閉上眼，那段記憶又席卷而來。
荒唐的父親，自殺的母親，惡毒的“繼母”。
黑暗的窩棚。
墜落的鎖頭，終於打開的門，透進來的光。
稚嫩的女孩兒，又瘦又小，她沐浴在月光下，回頭，眼中似乎有波光閃耀，似乎比月光更亮。
她說：
“我們要自由了。”
她問：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四哥哥原故事很黑
現在有了變化，不一樣了。但是他心裏還是有陰影的。
所以瑤瑤是他的“白月光”
以前是豆丁瑤瑤，現在是妹妹瑤瑤，以後再說
雖然我小學的時候就有同學偷偷談戀愛了……
但是瑤瑤拒絕早戀！
***
這是久違了的加更！晚上還有更新，麽麽噠
☆、070
沒有心事的時候, 葉菲瑤睡眠質量很好。
小姑娘一覺睡到大天亮, 揉著眼睛，撓撓頭發，清醒過來, 一眼看到了桌面上掀開蓋子的翻蓋手機。
半夢半醒時候的記憶游戲模糊，小姑娘楞是沒想起來昨天發她為什麽沒有把手機放好，把手機拿過來就準備合上。
這時候，她看到了屏幕上還在不斷跳動的數字。
——通話時間：5:32:21
通話顯示的名字是, 小四哥哥。
誒？
昨晚半夜小四哥哥給她打電話了？！她還沒有掛？
葉菲瑤哎呀一聲，沒想到自己會犯這樣的錯誤。還沒等她把蓋子合上, 翻蓋上方的聽筒就傳來了展世錚的聲音。
他發育有些晚，現在還沒到變聲期，聲音還殘留著部分童稚時期的清脆, 不管是唱歌還是說話，都很好聽。
他在聽筒那頭發出問候：
“瑤瑤？”
“誒？嗯！小四哥！”
“……早上好。”
他說。
***
顧廉傑確認, 葉菲瑤這幾天心情很好。
小舅舅分外體貼, 所以從來不去問影響到小姑娘的那些事情，只等著他善解人意的小可愛有心事再跟小舅舅傾訴一下。
顧廉傑有時候大大咧咧，有時候又分外細心。
他很清楚, 從古宅院回來那天，葉菲瑤可能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不過小姑娘從來沒有明確的表現出來。
她好像被什麽問題給困惑住了，生病可能都有一點點的心理因素在，一連好多天她都把自己繞在裏面，直到這兩天。
他的小外甥女好像遇到了什麽讓她感到開心的事兒, 之前的困擾都被她忘掉了，滿臉都是歡欣。
顧廉傑稍稍放下了心。
他可是希望葉菲瑤能夠快快樂樂地成長，不管有什麽變化，這一點在小舅舅的心裏可沒有變。
這件事兒，顧連慧也猜到了。
她的小寶貝，那麽聰明。
有人說過，這個世界上，最無處隱藏的兩種東西，一個是貧窮，另一個，就是……愛。
毫無疑問，在那些情真意切的“愛”中，父母對子女真摯的愛是溫暖、璀璨、無可替代，又無處隱藏的特殊存在。
席柳葉和葉亦文，愛著她，全身心的。
葉菲瑤是個願意付出善意的孩子。
可能是過去的那些年終究是在她心底烙刻下了什麽，她付出善意，但不太擅長接納善意。而她的爸爸媽媽，雖然還沒有對她說實話，可是這時候，他們恨不得都把自己地心捧給她。
瑤瑤感覺到也是正常的。
顧連慧想要找機會跟葉菲瑤講這件事兒。
不過小姑娘敏銳地猜到了她想說什麽，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在那望著顧連慧，閃爍的情緒讓顧連慧什麽都說不出來。好不容易真的開口，才提一個角，小姑娘就用柔軟的聲音去喊她媽媽：“媽媽，我想回屋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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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單單只是個小舅舅。
顧廉傑看葉菲瑤的角度，也和姐姐不一樣。顧廉傑還是個象牙塔裏的學生，他想事情可能要單純一些，沒有顧連慧考慮得周全，但是瑤瑤……她真的不會接受自己的身世嗎？
她一定會的。她總是那麽善解人意到讓人心疼。
不過確實是她們想的那樣，會冒一些風險，不管是對告訴她“你實際上有另外一個家”的顧連慧，還是告訴她“其實我們一直在等你回家”的席柳葉。
偏偏，她們都害怕，很害怕。寧願慢慢來，也不願意冒著“可能”的風險。
顧廉傑把最後一口粥給吞到肚子裏，滿足地嘆口氣，也不在意什麽形象，喊她：“走了瑤瑤。”
“好！”
小姑娘換好衣服出門。
他們今天要去的上京城郊的古宅院拍照。
這是兩百年前的建築了，當時是個王爺的私家宅院，現在也屬於私人，不過已經算是半開放的領域，憑著身份證外加價位偏高的門票就可以進去。
宅院按照古代的規制來說不算大，但是亭臺樓閣流水小橋都有，精致又烙下了獨特的歲月刻痕。
葉菲瑤換了一身非常應景的衣服，前天顧連慧帶回來的。
小姑娘到現在只會紮馬尾，單馬尾雙馬尾，頂多再加上會把馬尾辮盤起來。
她穿著淺粉色的古風衣裙，嫌熱把頭發紮成馬尾。裝滿東西的小包掛在顧廉傑肩膀上。
兩個人一下樓，等在旁邊的黑色商務車慢悠悠地開過來。駕駛座那的玻璃窗搖下來，葉亦文拉下眼鏡，露出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早上好，瑤瑤。”
“早上好，”小姑娘乖巧地應聲，“葉叔叔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葉亦文笑著擡擡頭，“上車。”
說著，後座的車門也打開，席柳葉穿著淺粉色的棉麻長裙，對葉菲瑤揮手。
葉菲瑤點頭：“小舅舅？”
顧廉傑把小包往葉菲瑤的肩膀上一搭：“那我就不去了。註意安全，回不回來電話聯系。”
葉菲瑤點頭。
在她的觀念裏，她還覺得自己算是“工作”，那麽不帶家屬也是正確的。
葉亦文按了一下喇叭：“你今天沒事兒對。上車。”
顧廉傑點了兩下腦袋，用比葉菲瑤還要快的速度拉開副駕駛，坐了上去。
葉菲瑤：“……？”
哦對了，號稱不追星的小舅舅從小到大都喜歡武俠武俠片，其中在他小時候留下深刻印象的葉亦文……絕對是他偶像。
……就算葉亦文已經好幾年沒有消息了也一樣。
葉菲瑤想到這，簡直想對小舅舅做鬼臉。
葉亦文開車技術不錯，車子跑得很平穩。顧廉傑有點緊張地拉著安全帶，沒出什麽動靜。不過後座那，席柳葉溫溫柔柔的聲音就沒有停下來。
可能是天然的好感在，葉菲瑤時不時應聲回答著問題，竟然完全沒有覺得席柳葉這種密切的關心有些“過了”。
席柳葉輕輕拆下小姑娘胡亂紮的頭發，指尖在女孩兒長發中穿過，將黑亮的長發挽成偏古風的漂亮發髻。
她眼中似乎有光芒在閃爍，滿足又歡欣，仿佛多年前的夙願終於在此刻得到了滿足。
古宅院因為是私人所有，門票可比國家級的博物院要貴上很多，相對而言，游客倒是少了些。
葉亦文和顧廉傑拎著一堆東西，看著席柳葉給葉菲瑤拍照。
沒有哪個小姑娘不愛俏。
這次沒有上妝，只是添了一些裝飾品。小姑娘手裏拿著精致的團扇，融在背景裏，眉眼彎彎，巧笑倩兮，被珍視的鏡頭捕捉，然後在這一秒定格。
顧廉傑的眼睛盯在笑得開心的葉菲瑤身上，跟葉亦文坐在一起，小聲問他：
“……我一直怕你們可能會直接把她帶走。”
葉亦文：“……”
“你怎麽會這麽想？”男人拉下墨鏡，將眼睛露出一半。
“有錢人什麽的……”顧廉傑幹咳一聲，小聲嘟囔，“我看過很多……”
葉亦文失笑。
“怎麽會，”他望著那兩個開心的模特和攝影師，重新把墨鏡推上，遮住了眼眸，“不會的。不說這是不是違法行為，不要把太當真。不說瑤瑤是個孩子，就算是小貓小狗也不可能那麽做。”
顧廉傑下意識地跟著點頭，想了想，繼續開口：“那你們……為什麽不告訴她？那天是意外，但是現在有機會了，你們可以告訴她，她會懂的。”
“如果是你，你會直接去告訴瑤瑤嗎？”葉亦文反問他，“你確定，她不會因為對現在家的留戀，而刻意和我們保持距離嗎？”
顧廉傑不說話了。
“好……”他還是小聲嘟囔，“我是說……會好的。”
這邊拍照暫時告一段落的席柳葉對男士們揮揮手，示意他們再換個地方繼續拍。
葉菲瑤甩著團扇，走在席柳葉身邊。
她們的個子差得真的不多了。
葉菲瑤小聲開口：“……席阿姨，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瞞著我？”
席柳葉停住了腳步。
相機還掛在她脖子上，席柳葉把相機的蓋子扣好，牽起了葉菲瑤的手。
女孩兒的手溫熱，柔軟，不過掌心指節都有些鍛煉留下的繭子。
席柳葉將聲音語調一再放輕，柔聲回答她：“……是的。”
“是……和我有關，對嗎？”
“……是的。”
小姑娘沈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瑤瑤。”席柳葉輕聲說，“我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不是的，”葉菲瑤搖頭，“沒有。”
她實話實說：“我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席柳葉笑起來。
她笑的時候，和葉菲瑤一個樣子，杏眼微瞇，笑容恬淡。她說：“因為是你啊，瑤瑤。”
葉菲瑤卻在這一秒感到了心慌。
她看著席柳葉的笑容，突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心裏有些酸，酸到有點難過。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探尋這個答案。可同樣的，如果揭開了這個答案，她現在的生活就要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害怕。
小姑娘松開了席柳葉的手，快跑了兩步，轉過身倒退著走：“我們去那邊。”
打斷了這個微妙的氛圍。
今天她依舊很快樂，她拍了無數張漂亮的照片，吃了好吃的東西，和他們都拍了合影。
她是笑著回家的。
然後回到房間，把自己團在被子裏，就算出了一身汗，也沒掀開被子。
她抿著嘴，大腦有些空白。
葉菲瑤有什麽資格去說李招娣是個膽小的姑娘呢？
明明……她自己也在害怕。
很害怕。
床上那一坨一動不動好長時間，終於慢慢揭開了皮。
小姑娘光腳下床，從櫃子裏拿出了自己的鐵皮盒子。
金屬盒子已經有了明顯的時光刻痕。這是她到埔蘭的時候拿到的，因為喜歡外面的圖案，她用這個盒子裝她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不過滿了之後，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
葉菲瑤抿著嘴，終於下定決心一樣。
她打開了盒子。
在盒子角落，躺著一塊兒仿佛蒙了灰塵的綠色石頭。
作者有話要說： 瑤瑤是個真·孩子
她不是完美的
她害怕
☆、068
葉菲瑤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塊兒石頭了。
她的人生, 可以說是從見到這塊兒石頭開始產生變化, 因為它讓女孩兒對系統產生了信任，從而有了勇氣, 邁出第一步。
它，挺重要的。
所以小姑娘有悄悄了解過, 玉石這種東西, 有的很值錢, 有錢都買不到；有的非常便宜，可能和塑料的價錢都差不多。
雖然她只是看了一點皮毛，但是葉菲瑤很清楚，這塊兒刻著“葉”字的玉石就是最普通, 甚至不值錢的那種。
不然也不會等到葉菲瑤從地裏挖出來，怕是早就換了錢。
所以葉菲瑤也想過自己的父母會是什麽樣的人。
他們給了她這樣的石頭，應該不會是很有錢的人家。可能是不小心把她給弄丟了，應該不是他們把她給賣掉。
她幻想過很多。
而同樣，對於葉菲瑤來說。
一無所有的時候她期盼著自己的父母, 看到祝喜樂和林秀秀的父母來接她們的時候想，看到有志願者來照顧孩子們的時候想，聽還記得父母的福利院的孩子講故事的時候, 也想。
但當她在顧家找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之後……她不想要了。
葉菲瑤曾經一無所有，所以她從不貪心, 有一點點就會滿足。
她有了媽媽，有了小舅舅，有了老姥姥爺, 可以讀書上學，可以在賽場上拿冠軍……已經足夠了。
綠色的廉價玉石握在手裏冰涼涼的。
以前還有點分量的石頭，隨著小姑娘的成長，越來越小，現在看上去就是指節大小的吊墜。
她把那塊兒石頭翻來覆去地擺弄了好久，重新放回盒子，蓋上蓋子，再放到櫃子裏。
葉菲瑤回到了床上。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裏亂七八糟堆積了很多沒有什麽意義的東西，她拒絕深入思考，就當她是只可憐的鴕鳥。
小姑娘又翻了幾個身，終於進入了黑甜夢鄉。
***
“體溫計拿出來，”顧連慧低頭，額頭和女兒貼上，眉毛湊在一起，“我看看。”
小姑娘乖乖地把夾好的體溫計送出來。
三十七度八。
她生病了。
葉菲瑤小時候沒有得到照顧，底子稍稍有些差，但後來她吃好休息好，還經常鍛煉身體，練習散打，她的身體素質相當不錯。
葉菲瑤已經很久沒有生病了。
顧連慧在她額頭上親吻，再幫她掖掖被角。
還好，體溫不算太高，先吃藥發發汗，看看效果再說。
小姑娘看起來特別可憐，臉色通紅，連鼻子都不太透氣，沒什麽精神，也沒什麽力氣。小小一團團起來，包在被子裏面。
“難受嗎？”
葉菲瑤的“嗯”已經帶了鼻音。她抓著顧連慧的衣袖，不讓她走。
她很少有任性的表現的，這時候真的脆弱起來，手指抓著衣袖的力道甚至讓她指尖泛了白，圓溜溜的杏眸水汪汪的，專註地看著顧連慧。
“怎麽啦寶貝？”
“媽媽……”葉菲瑤眼角都有水汽在翻滾，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呢喃，“媽媽……”
媽媽推了工作，在家陪了她一整天，直到蔫蔫的小姑娘溫度降下來，蒼白的臉色有了一絲松快些的淺紅。
不過這麽一折騰，葉菲瑤怎麽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不那麽活力，反倒是有些反應慢的樣子。
她看起來就一直不舒服，縮成一團，連日常鍛煉都不做了。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出過門，眉毛都耷拉下來。
低燒退了之後，又反覆了兩天，然後吳韻來看她了。
有些被動的小姑娘總是會和最熱情的夥伴成為朋友，就好比吳韻。
她們倆坐了好久的同桌，就算中間分開了幾個學期，但到最後畢業，也還是同桌。
吳韻一畢業就出去旅游了，才剛剛回來，還給葉菲瑤捎了一些特產之類的，特別貼心。
她曬黑了不少，瘦高的女孩兒比葉菲瑤高了小半個腦袋，跟顧連慧都差不多高。不過一看還是個小女孩兒，一團稚氣的模樣。
她看著蔫蔫的葉菲瑤，沖她做了個鬼臉：“怎麽搞得，竟然都生病了。瑤瑤你以前根本不會生病的。”
“……笨蛋才不會生病。”
小姑娘窩在沙發上，默默地吐槽小夥伴。
吳韻嘿嘿地笑，在這也不要什麽形象，掀起裙擺，盤著腿坐在葉菲瑤身邊：“我們瑤瑤才不是笨蛋，你單純是身體好！”
葉菲瑤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顧連慧不不怎麽打擾孩子們玩。她把廚房裏燉好的水果羹給端出來，還拿了點零食放到茶幾上，然後回到屋裏，體貼地關上門，把外面的地方留給孩子們。
吳韻這才悄悄松口氣。
漂亮乖巧成績還好的孩子總是會受到家長的另眼相待的。說起來，顧連慧其實很喜歡吳韻，不過孩子見到家長總是要夾著尾巴，等到顧連慧關上門，吳韻才能自在起來。
她往沙發上一倚，叼著小零食：“你怎麽了？看起來很不開心。”
葉菲瑤搖搖頭，也拆了一個果丹皮。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爆開，小姑娘瞇著眼睛，嘗著味道。
吳韻也只是覺得葉菲瑤有什麽心事，她有些擔心小夥伴，但也僅僅是有點擔心。她比葉菲瑤活潑多了，很快就展開了自己的話題，嘰嘰喳喳，這次旅游遇到的事情，她又聽說的那些八卦，就連她家養的那只貍花貓在外面野，現在生無可戀成了貓爸爸這樣的事情都講得津津有味。
然後，她自己一點點也有些難過了：
“瑤瑤，”她說，“你初中去嘉盛，那我們要分開了。”
水果羹吃了一半，葉菲瑤把勺子放下，難得主動去和吳韻握住了手。
吳韻的性子要比葉菲瑤放得開：“我還讀公立，不想去私立學校。我爸說都聽我的。”
葉菲瑤嗯了一聲，帶著絲鼻音。
“沒關系，我們還是朋友。”
“嗯！”吳韻給了她小夥伴一個充滿愛意的抱抱，“說好了哦，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葉菲瑤也伸手，回抱她，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這是屬於少女時期，最誠摯的承諾。在最初的故事線幾乎是仇敵的兩個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朋友的。
***
小姑娘的體質條件在那擺著，感冒發燒來勢洶洶，但是好起來也快。
她還沒有那麽深刻的思想，能搞清楚每一件讓她感覺到困惑的事兒。
不過她也想開了點什麽。
小學的暑假，美好而漫長。
葉菲瑤想了想，時隔一周，病好起來的現在又一次去了那個小廣場。
在李招娣的故事線裏已經消失不見的樂隊，現在竟然興致勃勃地還在“演出”。
而且，才一周的時間，樂隊的角色似乎就產生了些許變化。
黎澤軒主要當然還是以他寶貝的小提琴為主，但是他面前擺了一架電鋼琴，似乎要把他往鍵盤手的方向上培養。
——音樂是一件非常神奇的東西。黎澤軒在音樂上是真的有天賦的，而音樂素養是互通的。
一周時間，黎澤軒也可以在樂隊瘋狂搖滾的時候，臭著臉在琴上按下兩個無足輕重的按鍵。
還是這一周的時間，樂隊已經越來越“不要面子”了。那些高端的電子音響都沒擺出來，現在的少年們更像是在玩鬧一樣的互相磨合著，觀眾少了一大半，但大家嘻嘻哈哈的，沒有一點失望的樣子。
就連展世錚手裏都抱出了另一把吉他，一邊唱一邊彈，有模有樣的。
葉菲瑤又一次憑著自己敏捷的身手，出現在前排，隨著少年們放肆的節奏肆意地搖擺自己的身體。
等快到中午了，他們的表演也結束了，小姑娘拎著一袋子飲料走過去。
程家安最先發現她的。
鼓手還沈浸在自己的節奏裏，鼓棒被他隨手插在屁股口袋裏。程家安一眼看到站在旁邊的葉菲瑤，興沖沖地對她擺手：“小瑤瑤，這裏！”
葉菲瑤敏捷地崩上那些用來充當隔斷的箱子，進了“舞臺”。
她瞇著眼，把塑料袋遞到程家安手上。
鼓手是個天生自來熟，他覺得見一面就是認識，見兩次就是朋友，葉菲瑤已經是他罩著的小妹妹了。開開心心地接過塑料袋，委屈巴巴地啊了一聲。
“……怎麽都是常溫的？還沒有可樂……”
衣服都快被汗水濕透了的高大少年垮下臉，從最底下翻出一瓶補充體力的能量飲料，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葉菲瑤小大人一樣。
她倒是沒怎麽出汗，伸出一根手指，一邊晃，一邊笑嘻嘻：“身體是自己的，不能在劇烈運動之後喝涼的哦！”
程家安打了個嗝。
表演確實是體力活，大家都是一身汗。水都備好了，但是朋友送來的又不一樣。葉菲瑤挑的都是味道比較淡一點的飲料，很快就被瓜分完畢。
展世錚是最後一個去拿的，剩下一瓶檸檬味兒的。
小少年也出了一身汗。
吉他還背在胸前，他連頭發都汗濕掉，再加上身為主唱一直要開口出聲，同樣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和已經熱得吐舌頭的雙胞胎不一樣，展世錚和黎澤軒都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他們倆都維持著文雅的舉止，直到雙胞胎各自開了一瓶水，在自己腦袋上澆了一些，抹把臉，甩甩頭；往兄弟腦袋上澆一點；最後一點，非常默契地一起澆在了黎澤軒腦袋上。
黎澤軒：“……”
上身濕透的少年蹦起來，沖出去追著雙胞胎跑。那活潑的兄弟倆發出怪叫，程家安抱著肚子哈哈大笑，就連展世錚都翹著嘴角在笑。
說起來……展世錚明明是最小的那個，年紀身高都是，就算長相也是那種白白凈凈沒有什麽攻擊力的樣子，可是那對愛折騰人的雙胞胎總是只逮著黎澤軒來鬧。
大概展世錚隱隱有種“惹不得”的氣勢在，雙胞胎感受到了。
葉菲瑤看著他們在鬧，自己心情都更好一些。
小姑娘笑瞇瞇的，給展世錚遞上一張紙巾。
少年頓了頓，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葉菲瑤眨眨眼，又送上一張紙巾。
自從明白他就是小四哥哥，葉菲瑤下意識地就和他親近了很多，單方面的那種。
女孩兒做事兒從來沒想過要什麽回報，雖然展世錚有些生疏，但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黎澤軒抓著雙胞胎弟弟回來了，謝周一也聳聳肩，跟著回來。司機在拆“舞臺”，黎澤軒回來，也跟葉菲瑤打招呼：
“好久不見啊，”黎澤軒的變聲期還沒過，依舊是破鑼嗓子，“今天專程來看我們嗎？”
被抓著領子的謝周七也擺擺手：“我還以為你不想再來了。”
謝周一：“我還以為你覺得我們的表演很差勁。”
程家安把剩下的飲料一口氣全喝完：“是啊，我們都在想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
葉菲瑤：“？”
移情別戀是這麽用的嗎？
葉菲瑤趕緊解釋：“沒有沒有。就是前兩天有點著涼，在家休息了。”
葉菲瑤總是給人很認真的感覺，雙胞胎互相看看，趕緊嘿嘿笑：“開玩笑的。”
“真的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我們很棒。”
“很棒對？”
葉菲瑤一本正經點了頭。
少年們又閑聊幾句，轉頭就說要散了，下午再去“基地”匯合訓練。
展世錚是最後一個走的。
葉菲瑤不怎麽會掩飾自己，她幾乎一有機會就去偷看展世錚，搞得展世錚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哪個地方出了點問題。
很註重形象的小少年確認了自己沒有什麽問題。
最後，他皺著眉，直白地去問葉菲瑤。
“你有什麽事兒嗎？”
葉菲瑤深呼吸。
她還記得他們剛見到彼此的樣子，兩個人都是一身狼狽。小四哥哥不愛說話，小五弟弟也只會哭。
後來，他們一起去了福利院，小五弟弟整天只想著吃什麽，但是葉菲瑤和小四哥哥約好了。
他們是朋友，要是最好的朋友。
葉菲瑤沒有嘲笑李招娣的想法，但是她確實在想，為什麽李招娣要害怕，為什麽她瞻前顧後，想法那麽多還想當然，就是不付諸實踐。
在生病的這段時間，葉菲瑤也好好想過了。
她的人生才起步，她只能從李招娣的故事中吸取教訓。
想……是沒有用的，那樣沒有結果。
她和展世錚隔著幾步。
小哥哥白了好多，願意說話了，吐字也清晰起來。
葉菲瑤笑了，眼睛一點點瞇起了，遮住自己歡欣的情緒，她瞇著眼睛，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一點小白牙。
她這次沒有遲疑。
她長大了，可語氣還和小時候一樣，聲音溫軟：
“小四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啦，還加更，驕傲挺胸
大家聖誕快樂~
☆、069
展世錚, 姓展, 行字世，名字錚。
也不知道到底該說展家是“傳統”還是“開放”。但這個家庭在某種意義上真的是傳統得過分。
從有記載的祖輩開始, 到他這一輩，還有聯系的那些男丁名字裏都有代表輩分的“中間字”。而他的名字, 是何璐馨那個大學教授兄弟給起的, 他叫“崢”, 有了弟弟，就叫“嶸”。
後來，他開始管弟弟叫小五。因為他要提醒自己，他們經歷過的那段時間。
展世嶸被他叫小五, 但是沒有人會叫他“小四”。
這個名字來得滑稽，因為當時說話吐字不清，葉菲瑤聽差了，管他叫“小四哥哥”，所以從他嘴裏什麽也得不到的大人們轉頭只好叫他“小四”。
只有在福利院那段時間才會有人這麽叫。
而叫他“小四哥哥”的, 從頭到尾，只有“李招娣”一個人。
他記憶裏的李招娣還是個小豆丁，非常瘦弱。因為瘦, 所以顯得眼睛格外大，連下巴都是尖的。那時候的小姑娘就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望著你說話，就像是在看她的整個世界。
展世錚牢牢記住了。
當時的展世錚也就是個想當然的孩子。他不想回家, 所以不告訴別人他的名字，他的具體情況，但是有告訴葉菲瑤，他的名字。
不過因為說話漏風的緣故，“世”字成了“四”，他也就成了小四哥哥。
那段時間，小五太小了，什麽都不記得，所以只有葉菲瑤和展世錚兩個人對那些有了記憶，並且記得清清楚楚。
展世錚回國之後，就在想能不能再見到“李招娣”。
他手段尚且稚嫩，還沒有找到小招娣，反倒是葉菲瑤自己找上了門。
小姑娘手背在身後，和展世錚隔著幾米的距離，望著少年的眼睛，眉眼彎彎，好像這麽多年，她們還是只有彼此的“孤兒”，未曾變過。
展世錚的大腦空白了幾秒鐘。
有一段亂七八糟的想法掠了過去。
她是葉菲瑤，對的；她小學畢業，我在國內確實應該讀初中，差不對對的上；她她她……
清雋的小少年眼睛都沒有眨，楞楞地發呆。送上門的“答案”讓他嘴唇闔動，發不出聲音來。
而他面前的小姑娘笑得可愛，眼角眉梢都是歡欣。她還是喜歡瞇著眼睛笑，彎起來的眼眸中散落著燦爛的晨星。
兩張臉重合在一起，那張在記憶中閃光的小臉蛋兒似乎瞬間長大，順理成章變成了眼前的葉菲瑤。
小姑娘輕聲問他：
“小四哥哥，你現在，牙齒長好了？”
展世錚：“……”
他舔了舔嘴唇，又舔了一遍：
“……招娣？”
“嗯。”
“……葉菲瑤？”
“是我。”
小姑娘主動伸手，言笑晏晏：“重新認識一下。我是葉菲瑤，以前名字是李招娣，從洛安福利院被收養，現在在上京讀書。”
少年沈默了好一會兒，身體中名為理智的零件終於不再卡頓，恢覆了轉動。他慢慢向她也伸出了手，臉上表情還有些僵硬，似乎沒有從茫然中脫離：“展世錚。”
他頓了頓：“……世界的‘世’，不是一二三四的‘四’。”
兩只手握在一起。
“……好久不見，”他說，“我很想你。”
***
天氣還是很熱。
七月中旬，烈日高懸，小狗都吐著舌頭，不敢再在路上打滾。
從商業區的小廣場走出去，大約走上二十分鐘，就有一片做得非常好的小區綠化帶。樹蔭下，坐著兩個人。
墊著的塑料袋是展世錚從雙肩包裏拿出來的，順便還給葉菲瑤看了他總背著的包裏都有什麽。
一瓶水，壓縮餅幹，糖果，一些補充糖分和體力的零食，一把蝴蝶刀，打火機，筆與紙張，創口貼，手電筒，等等，那些零碎又有用處的小玩意兒。
“你準備了好多……”
葉菲瑤小聲驚嘆著：“你這是……想要提前做好準備，以防萬一嗎？”
展世錚嗯了一聲。
小五弟弟什麽都不記得，沒心沒肺是個十足的調皮鬼，可發生的那些事在展世錚心中卻刻下了無法抹去的傷疤。他沒有什麽安全感，不管是在國外，還是在國內。或者說，一回國，尤其嚴重。
他能放小五出去，還是因為弟弟身邊事實上跟了人。
在展國中的帶領下，展世錚已經學會賺錢，並且賺到錢，第一件事兒就是給弟弟雇人。當然，小五弟弟什麽都不知道。
樹蔭下還是能感受到陰涼。
時間似乎改變了什麽，又似乎沒有帶來任何變化。
你一言我一語，兩個人交換了很多信息，這些年的變化，這些年的成長，還有一些當初說過的話。
他們聲音輕快，沒有提到那些煩惱。
然後突然，交談戛然而止。
自詡為哥哥的展世錚有些說不出的緊張，他抓著背包帶，啞聲問她：“……你還好嗎？”
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了，正巧落在葉菲瑤膝蓋上。
小姑娘捏起葉片，轉頭去看小哥哥，和他對上了眼睛。
“特別好，”她眼睛彎起來，“當初院長說你和伯伯出國了，我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我會回來的。”
“你竟然還管弟弟叫小五。”
“他都認名字了，剛出去的時候，叫他大名他沒有反應，只有喊小五才叫喚。”好哥哥立刻出賣弟弟。
小姑娘開心地笑。
展世錚頓了頓，還是沒忍住，追問她：“你怎麽認出我的？”
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為什麽是妹妹先認出哥哥呢？
剛問完，展世錚好像反應慢半拍一樣，自己回答了：“哦，因為小五。是因為小五嗎？或者別的？”
“那我說你就信了？你都不懷疑我是不是認錯人了？”葉菲瑤在葉子邊緣搓了搓，把葉片送在嘴邊，吹了一聲，視線又轉回來，黏在展世錚身上。
“……不會。”
少年頓了頓。
他突然站起來，褲腳上都沾了些泥土的痕跡。
雙肩包拎在手上，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葉菲瑤。
葉菲瑤是不一樣的。
是他反應遲鈍，但是不會錯。
他回國，最想做的事情……似乎已經做完了。
少年彎腰，書包掉在地上，然後雙臂攬著小姑娘，與她緊緊緊緊地擁抱。
念叨很久的名字在嘴裏打個轉，換做了新的。
“瑤瑤，”他說，“真好。”
***
淩晨時分。
葉菲瑤沈在睡夢中，皺起了眉毛，又過了一會兒，掙紮著睜開了朦朧的睡眼。
她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葉菲瑤手機在充電，沒關機。這時候正在桌面那不斷震動，發出引人註意的噪音來。
她翻開了蓋子，看都不看，放到耳邊：
“——餵？”
“招娣……瑤瑤？”
話筒那頭傳來辨識度非常高的好聽聲音，是小四哥哥。
“嗯？”小姑娘還沒睡醒，嗓音帶著鼻音，又軟又乖。
展世錚又喊了她一聲：“瑤瑤？”
葉菲瑤打了個哈欠，鼻音帶著些撒嬌的意味：“嗯……還不睡嗎？”
“睡了，”展世錚小聲說，“晚安。”
小姑娘乖巧地，也回了一聲晚安。
小四哥哥沒有主動掛斷，而葉菲瑤反應慢得不行，手機都沒合上蓋子，就那樣丟在桌面上，踢踏著拖鞋，又撲回床上，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展世錚沒有睡。
他坐在上下床的上鋪，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泛紅的眼睛。
就在剛剛，他收到了郵件，寫滿關於“李招娣更名葉菲瑤”的真實資料，在瑤瑤找到他的今天晚上。
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
他白天是信了的，但他從大伯那學過很多東西，不能輕易下結論。感覺或許不可靠，但這封郵件，足夠了。
手機還握在手裏，除了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什麽都聽不到。但是展世錚的眼睛紅著，眼眶也紅了。
電腦合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他向後一趟，被子一裹，安靜地睜著眼，盯著被子上的一個點發呆，盯到眼睛又酸又澀，盯到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
呼吸聲在耳邊響著，他閉上眼，那段記憶又席卷而來。
荒唐的父親，自殺的母親，惡毒的“繼母”。
黑暗的窩棚。
墜落的鎖頭，終於打開的門，透進來的光。
稚嫩的女孩兒，又瘦又小，她沐浴在月光下，回頭，眼中似乎有波光閃耀，似乎比月光更亮。
她說：
“我們要自由了。”
她問：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四哥哥原故事很黑
現在有了變化，不一樣了。但是他心裏還是有陰影的。
所以瑤瑤是他的“白月光”
以前是豆丁瑤瑤，現在是妹妹瑤瑤，以後再說
雖然我小學的時候就有同學偷偷談戀愛了……
但是瑤瑤拒絕早戀！
***
這是久違了的加更！晚上還有更新，麽麽噠
☆、070
沒有心事的時候, 葉菲瑤睡眠質量很好。
小姑娘一覺睡到大天亮, 揉著眼睛，撓撓頭發，清醒過來, 一眼看到了桌面上掀開蓋子的翻蓋手機。
半夢半醒時候的記憶游戲模糊，小姑娘楞是沒想起來昨天發她為什麽沒有把手機放好，把手機拿過來就準備合上。
這時候，她看到了屏幕上還在不斷跳動的數字。
——通話時間：5:32:21
通話顯示的名字是, 小四哥哥。
誒？
昨晚半夜小四哥哥給她打電話了？！她還沒有掛？
葉菲瑤哎呀一聲，沒想到自己會犯這樣的錯誤。還沒等她把蓋子合上, 翻蓋上方的聽筒就傳來了展世錚的聲音。
他發育有些晚，現在還沒到變聲期，聲音還殘留著部分童稚時期的清脆, 不管是唱歌還是說話，都很好聽。
他在聽筒那頭發出問候：
“瑤瑤？”
“誒？嗯！小四哥！”
“……早上好。”
他說。
***
顧廉傑確認, 葉菲瑤這幾天心情很好。
小舅舅分外體貼, 所以從來不去問影響到小姑娘的那些事情，只等著他善解人意的小可愛有心事再跟小舅舅傾訴一下。
顧廉傑有時候大大咧咧，有時候又分外細心。
他很清楚, 從古宅院回來那天，葉菲瑤可能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不過小姑娘從來沒有明確的表現出來。
她好像被什麽問題給困惑住了，生病可能都有一點點的心理因素在，一連好多天她都把自己繞在裏面，直到這兩天。
他的小外甥女好像遇到了什麽讓她感到開心的事兒, 之前的困擾都被她忘掉了，滿臉都是歡欣。
顧廉傑稍稍放下了心。
他可是希望葉菲瑤能夠快快樂樂地成長，不管有什麽變化，這一點在小舅舅的心裏可沒有變。
這件事兒，顧連慧也猜到了。
她的小寶貝，那麽聰明。
有人說過，這個世界上，最無處隱藏的兩種東西，一個是貧窮，另一個，就是……愛。
毫無疑問，在那些情真意切的“愛”中，父母對子女真摯的愛是溫暖、璀璨、無可替代，又無處隱藏的特殊存在。
席柳葉和葉亦文，愛著她，全身心的。
葉菲瑤是個願意付出善意的孩子。
可能是過去的那些年終究是在她心底烙刻下了什麽，她付出善意，但不太擅長接納善意。而她的爸爸媽媽，雖然還沒有對她說實話，可是這時候，他們恨不得都把自己地心捧給她。
瑤瑤感覺到也是正常的。
顧連慧想要找機會跟葉菲瑤講這件事兒。
不過小姑娘敏銳地猜到了她想說什麽，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在那望著顧連慧，閃爍的情緒讓顧連慧什麽都說不出來。好不容易真的開口，才提一個角，小姑娘就用柔軟的聲音去喊她媽媽：“媽媽，我想回屋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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