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便扭開了礦泉水：“那你還知道別的什麽嗎？你那魷魚絲怎麽賣？”

想著能賣東西給冤大頭，周晶趕緊站起來：“你還想知道點啥？顧延年媳婦兒叫葉珍，有兩個孩子，顧連慧是他女兒，小兒子叫什麽我沒記住。反正他之前是外地做生意的，據說帶著全家搬去做生意的地方去了，這我就不知道了。”

席柳葉絞盡腦汁，假裝著好態度，又問了一些。

小葉子，那一定是她的小葉子。

“誒？你別走啊？我這魷魚絲味道可好了，不貴，一斤就收你五十！”

她喊著，還要出來去追席柳葉，結果迎面被潑了半瓶子礦泉水。周晶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著她以為的冤大頭消失在自己視線裏，罵罵咧咧地抹了一把臉。

葉亦文還在小區大門那打電話。

他很久沒拍戲，現實中被認出來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只戴著帽子和墨鏡。

葉亦文的人脈還是不如家裏長輩。他們長輩都反對夫妻倆這麽找孩子，他也懶得和父母辯駁。他的那些朋友沒有一個在這三線小城市裏有人脈的，都是繼續再幫著打電話。

在他打出去第二十三個號碼的時候，他看到席柳葉喘著粗氣狂奔著沖了出來。

葉亦文趕緊接住她：“怎麽了怎麽了？”

席柳葉很少運動。

她扶著丈夫的胳膊，喘著粗氣：“我——我——我有消息了！”

葉亦文合上了翻蓋的手機。

“慢點，你慢點說。”男人抓著妻子的手也更多了些力氣。

席柳葉眼圈泛著紅，平覆著呼吸：“是真的……這家人七年前帶回來個小女孩兒……”

他們在洛安就知道了，顧延年一家人是不錯的人，但具體會是什麽情況，誰都不知道。

雖然周晶那女人說話滿是嫉恨，但席柳葉感覺得出來，她的小葉子在這家過得，比在雙溪村要好太多太多。

葉亦文也忍著心中的激動，拍著妻子的背，為她順氣。

近了……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葉亦文松手，接了電話：“餵？涵哥，你有什麽好消息給我？”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給你個號碼，是這邊管事兒的，”電話那頭是粗獷的男聲，“你別告訴我連個名字都沒有就行。至少有名字的老葉？”

“有。”葉亦文說，“謝了，你號碼給我，回去請你吃飯。”

“咱哥倆誰跟誰……弟妹心情還好？”

席柳葉心情還好。

她呼吸已經平覆了，兩個人傻乎乎地就站在大太陽地下，各自打著電話。

她迫不及待地跟杜依依分享這個消息。

“姐……”她捂著嘴哽咽，“我要找到她了，我要找到她了……”

杜依依也掛心著妹妹。

自從席柳葉和葉亦文去了川西，她就吊著心，生怕又是一場空歡喜，讓席柳葉崩潰。好在……是個好消息。

杜依依沒怎麽敢打擾席柳葉，但是席柳葉有時間就會和表姐分享。杜依依已經知道了小葉子也在那家福利院呆過，知道了小葉子現在應該是被一家對她很好的人收養了，知道小葉子現在不在埔蘭，不過已經有了線索，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具體消息。

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嘆氣。

希望柳葉這次能找到。

下午四點多，小學生黎薇陽放學回家。

小公主像是小炮彈一樣沖到杜依依懷裏，和她親熱地貼臉，再抱著脖子親一口，接著興沖沖地上樓去擺弄自己的禮物——妹控哥哥口是心非，到底給她買了副拳套哄著她。

而杜依依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小團團還小小一團的時候就被帶到了這個家，她在這長大，只知道自己是家庭的一份子，知道爸爸媽媽哥哥都愛她，不知道自己有著什麽樣的過去。

沒人告訴她，也沒人打算告訴她。

所以後來，杜依依也沒再讓洛福多上門拜訪過。

但是現在，杜依依突然想起來……在洛安福利院呆得最久的……難道不是那個洛福多嗎？

那個孩子真的是個不錯的孩子，他成績相當棒，保送的研究生，也在大學期間就把覆讀的錢全部還給了杜依依。

自從有了手機，逢年過節也會發來短信表示心意。

杜依依想到這兒，趕緊把手機拿過來。

現在的手機不算高級，她真沒存什麽電話號碼，也還好她沒有刪短信的習慣，發短信給她的人也少，這才在收件箱的角落找到在短信內容署名洛福多的消息。

杜依依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一會兒，還是打去了電話。

“杜姐？”洛福多的聲音顯得很驚訝，“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杜依依頓了頓：“……福多啊……”

她問：“你之前，在洛安那邊的福利院呆了那麽多年……你知不知道有個小姑娘在你們福利院住過一段時間，名字當時是叫……李招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圓，繞回來了。

***

架空世界，但是背景和現實很類似，所以那時候，戶籍不聯網，身份證不聯網，沒有實名制購票，兩個省份各自登記結婚都不會知道重婚……

而瑤瑤出生的時候，連手機都沒有呢，監控更是沒有_(:з」∠)_

☆、053

洛福多接到杜依依電話的時候, 才剛剛從實驗室出來。

他是學化學的, 在實驗室裏要穿著厚厚的防護服, 連眼睛都不能露在外面，正滿身是汗，往宿舍趕。

聽到杜依依的問句之後, 他停了下來。

“杜姐……”洛福多有些遲疑，“你是說，李招娣？”

招娣可以說是個常見的名字了。

至少洛福多讀書的時候, 名字是招娣盼娣之類的女同學也有十幾個。但是具體到在福利院呆過的“李招娣”……

只有一個。

五年多過去，洛福多除了長得更成熟了些, 變化倒也不大。他握著手機, 不是很明白杜依依提到葉菲瑤是因為什麽。

但是洛福多這麽說, 杜依依立刻就反應過來，他真的認識“李招娣”。

杜依依的音調都拔高了一些：“你認識她？你真的認識她？”

洛福多嗯了一聲。

杜依依呼吸都亂了。她急促地喘了幾聲，從沙發上站起來, 轉了兩圈。

“福多, 你跟我說實話, ”杜依依順了順自己的胸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她過得怎麽樣？她……她好不好？”

這一連串的問話讓青年溫潤的臉上染上了疑問：“杜姐, 能告訴我……怎麽回事嗎？你要找她做什麽？”

這件事, 杜依依當然要說實話。

“……你們既然是在福利院認識的……”杜依依嘆了口氣，“她是我妹妹的孩子。剛出生沒多久就被拐了。”

“……”

話筒那頭沈默了好長時間。

說真的，洛福多真的非常驚訝。他知道葉菲瑤是被拐賣過被解救出來的，但是, 杜依依妹妹的女兒？

席導演？

一連串的事情從他腦海中閃過。

他第一次見到杜依依的那一天改變了他一輩子的命運，所以他絕對不會忘，前後發生的事情也在他記憶中紮根。所以他也記得清席柳葉的故事，記得洛紅的謊言。

如果……如果洛紅說的，不全部都是謊言呢？

洛福多遲疑地問：“可她明明是在川西被拐……”

杜依依簡單講了一下小葉子當初的事兒：“你也見過柳葉。她……找女兒很久了。福多，如果你真的知道消息，算是姐求你。告訴我，好嗎？”

***

席柳葉正在看報紙。

陳舊的報紙上，小女孩兒的照片已經模糊不清，但她還是貪婪地看著，手指摩挲著報紙上的照片。

報紙是全國發行的，當年她也看到過，只是未曾想過，那個在報導中一筆帶過，卻無比重要的小姑娘就是她的女兒。

葉亦文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那一家五口人的名字。

這家人的戶口已經全部從埔蘭遷走，到了上京，而回到上京，那就是他的主戰場。

但這不是重點。

現在的重點是……葉亦文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些僵硬。

葉菲瑤。

小葉子已經有了新名字，可能是正巧跟了姥姥的姓氏，現在叫做葉菲瑤。

他……認識一個葉菲瑤。

正巧，前幾天，他又一次遇到了葉菲瑤，並且，碰到了帶著她的媽媽。而她媽媽說……她叫顧連慧。

***

洛福多在發呆。

他已經快二十五了，獨自一人，孑然一身。

他當然也是有父母的，只是他出生沒多久，就被拋棄在了福利院。

洛福多沒有那時候的記憶了，院長說在福利院門口發現他的時候，他也就一歲的樣子，站都站不穩，穿著單薄的衣服，傻乎乎地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所以洛福多是真的把福利院當家，也沒去想，他的父母會不會後悔之類的。

但是他希望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家。

當初的小招娣現在已經有了家了。

她叫葉菲瑤，有對她非常好的家人，生活得也非常好。可現在，她的親生父母在找她。

洛福多沒有直接告訴杜依依他知道的事情。他只是又沈默了一會兒，說等等再給她打電話，接著就在這裏沈默著。

說實話，他是傾向於不告訴的。

瑤瑤已經有了寧靜的生活，她現在過得很好，從未出現過的“親生父母”會把她的平靜打破？可同時，他又會想，那可是杜依依的妹妹，在上京有權有勢的那些人，既然已經查到了“李招娣”，那找到葉菲瑤，還需要多久呢？

何況瑤瑤被偷走，也不完全是他們的錯。

洛福多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雙手捂住了臉。

手機在桌子上又震動起來，等待得焦急的杜依依還是又打了電話。

洛福多放下手，拿過手機，幹脆利落地掛斷，再在通訊錄裏，把顧連慧的手機號翻了出來。

他等了好一會兒，顧連慧才接電話。

說起來，自從……他們也很久沒有聯系過了。

“福多？”

洛福多頓了頓：“顧姐……”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還是顧連慧先笑了一聲：“有什麽事兒嗎？”

洛福多努力組織著自己的語言，直接開口：“……姐，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瑤瑤的親生父母找上來了……你……怎麽辦？”

“什麽？那兩個人不是死了嗎？”

顧連慧說的是老李家那夫妻倆。他們沒人問過葉菲瑤關於小姑娘的過去。當時王家老二老三被抓，兩個人沈默到底，老王也只是說葉菲瑤是他們賣給他的，也只是以這一次的拐賣作為定罪依據——也就是趕上嚴打，外加團夥作案，才判得重了一些。

所有人都以為，葉菲瑤就是在那個村子裏出生的。

洛福多幹笑了一聲：“……如果是瑤瑤小時候被拐到那個村子的呢？”

這個問題，顧連慧完全沒有想到。

對她來說，瑤瑤就是她的女兒。小姑娘向地獄中的她伸出手，從那一刻開始，她的瑤瑤就是她的寶貝。她看著小姑娘從小豆丁成長到現在，然後親生父母就這麽刷地出現？

憑什麽！

可同樣的，顧連慧自己經歷過被拐，自己的家庭也經歷過。

如果瑤瑤的父母真的無辜，並且一直在努力找她……顧連慧能做什麽呢？把瑤瑤藏起來？

不，她不會的。

“……你還知道什麽？”顧連慧輕聲問。

“他們已經找到了‘招娣’，”洛福多說，“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顧姐，不然我說點什麽拖一拖？”

顧連慧沈默了好一陣。

“……不。”

她艱難地開口：“把我電話給他，我先和他們談談。告訴他們，絕對，絕對不要不經過我，就和瑤瑤接觸。這是我的底線。”

☆、054

顧連慧放下電話之後, 發了好長時間的呆。

她覺得自己腦子有些亂, 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想些什麽。

她的瑤瑤，她的寶貝。

人總是自私的，顧連慧甚至真的有一秒產生了陰暗的思想, 她想帶著瑤瑤離開這裏, 去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可她不能。

如果……如果洛福多說的是真的？她應該怎麽做？讓那兩個人帶著她的寶貝離開？顧連慧不甘心，但她也不能剝奪孩子與親生父母見面的權利。

顧連慧是知道葉菲瑤的。

她暖心的小寶貝一定不會說因為親生父母找過來，就決定放棄顧連慧離開, 但身在其中，顧連慧還是會擔心。

工作還剩下一半, 顧連慧卻怎麽都提不起心情來。

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

天還沒有黑，現在甚至還是夏天。

可她覺得有點冷。

***

比賽結束, 葉菲瑤的櫃子裏又多了個獎杯，身為小學生，葉菲瑤還是要回到校園裏來。

馬上就要畢業了。

她站在校門口, 躊躇了一陣。

今天主動提出送她上學的，是昨晚回來蹭了一頓餃子的顧廉傑。小舅舅打了個哈欠：“不想上學我們就回家。”

小姑娘搖搖頭：“沒有。舅舅再見。”

長馬尾一甩一甩, 葉菲瑤才走了兩步，小舅舅就喊她。

明明已經成年，高大健壯的小舅舅在對這葉菲瑤的時候, 更像是個孩子, 像是她的朋友。顧廉傑站在校門口，沖著小姑娘做了個鬼臉，右手比了個“六”放在耳邊, 就像是打電話一樣——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葉菲瑤瞇著眼睛笑了，她有那麽一點點不自在的心情也放松得多。

她來的時間有點晚，到教室的時候，大部分的同學都到了，大家嘰嘰喳喳講著閑話，看了葉菲瑤進來，幹了六年體委還沒有卸任的趙凱嗷了一聲，從座位上蹦起來鼓掌。

“熱烈慶祝我班葉菲瑤同學再一次奪得冠軍！”

他爸爸的工作就是比賽相關的，趙凱比其他同學知道得更詳細。而小體委這麽一歡呼，班裏的同學們都跟著喊起來，鼓掌的尖叫的，還有來抱抱的。

女孩子們喜歡用肢體語言來表達她們的親近。

這情況去年已經發生過一次了，這次葉菲瑤還是不太適應，笑得有些靦腆，耳尖都泛起薄薄的紅。

小姑娘的聲線又軟了三分，在同學善意的笑聲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桌上已經擺著一盒香甜的巧克力，上面打著漂亮的蝴蝶結，一看就是同桌給自己準備的。

葉菲瑤原本還有些吊著的心回到了該在的地方，小姑娘笑得愈加真誠，主動給傲嬌的吳韻一個抱抱：“謝謝你了！”

吳韻揚著下巴：“就是祝賀你拿個冠軍而已。”

嘿嘿。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班級還是那個班級，同學還是她的同學。大家依舊活潑開朗，似乎田志良的事情沒有在學校裏留下波瀾——說起來，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田志良當時算是在“踩點”，在和那幾個被選中的女孩子“拉近距離”，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麽。又因為當時田志良說主動補課，還有個覺得自己有點笨的男孩子跟了幾次“課後輔導”，所以課後輔導只是課後輔導，什麽都沒有。

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坐在亮堂的教室裏，聽著同學們嘰嘰喳喳聊天的歡聲笑語，瞇著眼翹著嘴角。

與此同時，顧家姐弟倆來到了約好的地方。

昨天晚上，顧連慧接到了她等著的電話。

話筒那頭，拿著電話的應該是個女人，她的聲音近乎哽咽，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的吐字變得清晰。有些東西電話裏說得不太清楚，他們最後約了一個地方，決定見面談。

地方是顧連慧選的，是她朋友開的咖啡廳。上午的時候這裏來的人很少，上面一層就空給顧連慧了。

而現在，心神不寧的，也不止顧連慧一個人。

小舅舅沒有和瑤瑤在一起的大男孩兒模樣。

他沈著臉，皺著眉，說得上是帥氣的臉蛋兒現在顯得有點兇神惡煞。

他站在咖啡廳前面，不想走了：“姐，他們要是一定要把瑤瑤帶走怎麽辦？”

顧連慧沒說話。

顧延年和葉珍又出去忙了，所以顧連慧只能讓弟弟陪她過來。顧廉傑說的這個，她也擔心，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已經走到這兒了，還能怎麽辦呢？

姐弟倆沈默地走上了樓。

他們坐下還沒有兩分鐘，腳步聲響起。

顧廉傑秉持著自己是男子漢，並且開頭就要有氣勢，直接兇巴巴地盯著樓梯口。

他正兇狠地盯著，眼睛卻越瞪越大，表情還在裝兇，這時候顯得有些蠢。

顧廉傑張著嘴，聲音都卡了：“葉、葉……葉亦文？”

出現在他視線裏的，是個高大的男人。他臉色不太好看，蒼白而又疲倦，一邊走，一邊摘去了帽子墨鏡口罩之類的東西。

沒有了帥氣的妝容，他和電視劇中意氣風發的大俠還是有著不同，但顧廉傑作為大俠粉絲，竟然一秒認出了葉亦文。

顧連慧也楞住了。

她不追星，但她也認識葉亦文，尤其是一周前她才見過葉亦文。

然後她才看到葉亦文身後的席柳葉。對於這位幕後導演，姐弟倆都不認識，但顧連慧猜得出來，她就是瑤瑤的親生媽媽。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葉亦文和席柳葉坐在了顧連慧跟顧廉傑對面，雙方沈默了一陣子，直到席柳葉先開口。

她也沒化妝，比葉亦文看起來憔悴得明顯。她眼睛裏都是紅血絲，揉了揉額角，對顧連慧笑笑：“……不好意思，昨晚在車裏呆了一晚上，沒能整理好儀態。”

她望著顧連慧，最終還是揚起了嘴角，眼睛微微瞇著，眼中似乎有淚水在閃爍：“真的……謝謝你。”

席柳葉有太多的話想要說了。

葉菲瑤……葉菲瑤。

她原來早就見過小葉子。甚至前段時間她們也見過。

席柳葉一直很喜歡葉菲瑤。小姑娘長得好，有禮貌，笑容甜，又總給她一種親近的感覺。她們見過的次數不多，但是席柳葉偏偏能記住小姑娘的一些細節。之前她從未想過，因為她沒有問過洛福多為什麽帶葉菲瑤過來，她以為小姑娘是那些女孩子的朋友而已。席柳葉又聽葉菲瑤說過媽媽，從未想過，她，就是她。

昨天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席柳葉當場就哭了。

她抱著丈夫，哭得近乎虛脫，好不容易才收斂情緒，給顧連慧打了電話。

謝謝。

當然要謝謝。

他們把小葉子照顧得很好，他們真的把小葉子當做家人一樣，他們……他們……他們做了她沒有做到的事情，成為那個孩子的守護者，看著她長大。

席柳葉遲到了太多年……她希望她還趕得及。

顧連慧望著席柳葉，慢慢地嗯了一聲。

他們互相聽了一個故事，那些沈痛的，又或者不願意回憶的過去，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之後，仿佛也只是一個故事。顧連慧早就沒了鐵鏈的束縛，而席柳葉終於找到了她的寶貝。

那些痛依舊深刻，卻不會在這一秒刺傷她們的心靈。

席柳葉帶來了很多資料。結婚證，準生證，出生證明，醫院的憑證，警方的憑證，一些新聞報道，等等等等。

顧連慧帶來了一本相冊。

她昨天去把葉菲瑤的一些照片洗出來，在相冊裏放好。從她進入這個家庭的五歲開始，到最近的她。照片中的女孩兒從懵懂稚嫩逐漸長大，就連相片都看得出，從最開始的不自在，到後來對著鏡頭揚起燦爛的笑，她很幸福。

顧連慧在七歲大的小姑娘捧著西瓜的照片上點一點：

“她不挑食，但是喜歡吃甜的，蛋糕甜點什麽的，喜歡吃糖，愛吃辣的，吃面必須放辣椒粉，海鮮喜歡吃貝殼類的，更喜歡吃肉。水果最喜歡吃西瓜，之前吃壞肚子就消停了三天還繼續吃，芒果有點過敏，其他的都還好。她自制力太好，就是喜歡吃，自己也會註意吃了多少。”

席柳葉跟葉亦文認真地聽，呼吸都放輕，一個字都不敢錯過。

“她成績特別好，馬上就要上初中了，成績全校第一，散打還是全國冠軍。”

顧連慧說著，自己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我知道你們想了她很多年。但她也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寶貝。我……我不反對你們接觸她，但是不要直接去找她說這些話。瑤瑤很敏感的。我知道她和我們親近，但她自己有想法，她是個大孩子了。她……”

席柳葉站起來，隔著桌子，手臂環住了顧連慧。

“我知道，我明白，我什麽都懂，”這位母親對另一位母親哽咽道，“你是她的媽媽，你永遠都是。我們是一樣的，我不會從你身邊去搶，我只是希望，她會明白，她還有一個媽媽愛她，真的很愛她……你同意讓我接觸她就好了。我會慢慢來，做什麽都和你商量，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寫一邊掉眼淚的我要去給我媽媽一個抱抱了

給大家一個麽麽噠

☆、055

就算快要畢業了, 葉菲瑤的生活模式變化也不大。

和同學們說再見, 去少年宮練練拳，然後回家。

不過今天回去的時候，葉菲瑤總感覺有點不對。

姥姥姥爺他們又出去忙，媽媽和小舅舅都在家。顧廉傑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顧連慧看起來都有些不太對勁。

看到小姑娘回來, 顧連慧去把她的書包接下來：“今晚家裏沒做飯，晚上想要吃什麽嗎？”

葉菲瑤看看媽媽, 看看舅舅：“……怎麽了？”

顧廉傑伸手在小姑娘腦袋上揉了幾下, 轉身回到沙發上癱著。顧連慧嗯了一聲：“是有點事兒。”

葉菲瑤的個子似乎又竄高了一點點。她還是比顧連慧要矮, 微微仰著頭, 表情帶著關切，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上了顧連慧自己的：“是我的問題嗎？”

“……沒, ”顧連慧笑起來, “就是懶得做飯, 出去吃。”

不, 肯定有點不對的地方。

小姑娘乖乖點頭，回房間換套衣服, 不過一關門，眉頭揪在一起, 倚著門發呆。

不對……有什麽地方不對。

葉菲瑤的原本就敏銳，BUFF讓直覺增強之後，更是敏銳得過分。她只是有種感覺，看著媽媽的時候有一點不安, 但又不是那種會有壞事情發生的感覺。葉菲瑤都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問，現在總給她一種左右為難的感覺。

小姑娘沒糾結兩分鐘，還是換了衣服出了門。三個人心裏都有點事兒，吃飯的時候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顧連慧也知道現在情況不對。

她強行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對了，瑤瑤。今年的暑假比較長，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兒嗎？”

葉菲瑤悄悄松了口氣：“沒想好，可能是去圖書館。”

葉菲瑤記憶力優秀，理解力等等也就是符合年紀的普通孩子，算是更成熟一點點，頂多在思考的時候會更冷靜一些。過目不忘有時候並不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葉菲瑤習慣是習慣了，但很多被記住的亂七八糟的題總會打擾小姑娘的思緒，所以她也是必須下功夫才能有現在的成績。

不過從小到大，喜歡看書這一點倒是沒有變過，從童話繪本到詩歌雜志，葉菲瑤都喜歡看，就算有時候會給她記憶添點麻煩，她也喜歡。

“還有嗎？”顧連慧問她，“沒有想過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們又沒時間，”葉菲瑤夾了一口涼菜，“再說了，小舅舅八月就要出去了……我會想他的。”

突然被點名的顧廉傑露出了感動的表情。

顧連慧唔了一聲，她手在桌下操作著手機。按照約定，她這邊提一句，然後隔壁等著的夫妻倆過來。

等顯示已經接通，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小寶貝：“瑤瑤啊……”

“嗯？”

“你……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顧連慧說，“我……我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葉菲瑤一楞，手裏的筷子嗒掉到了桌子上。

親生……父母？

哦，是了，她是有把她生下來的爸爸媽媽的。

她還叫“李招娣”的時候，叫的爸爸媽媽其實不是她真正的爸爸媽媽。

她記憶力明明那麽好，可這件事兒卻被她刻意忘掉了。她當然想要親生父母——在她知道她可能擁有對她好的爸爸媽媽的時候，在她看到祝喜樂和林秀秀的爸爸媽媽把她們抱起來的時候，在她沒有家的時候。

而不是現在。

葉菲瑤大概懂了一點為什麽媽媽今天很奇怪。

事情就是比較巧。今天的報紙葉菲瑤看到了，有一條講的就是說親生父母找到孩子，而孩子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撿到他的拾荒母親，回了自己真正的家。

顧連慧對外是個女強人，可她從來都是個情感細膩的女性。

葉菲瑤對她付出了絕對的信任，幹脆站起來，環著顧連慧的脖子蹭蹭她：“媽媽你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不知道生下我的爸爸媽媽是什麽樣的人，是丟掉我了，還是把我弄丟了，但是不重要。他們應該早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反正我都沒有參與，也不需要我再參與。你才是我媽媽。對？只要你別說不要我了。”

等在另外一個包間的席柳葉聽著免提的電話，沒有出聲，也沒有出門。

他們安靜地在這等到最後，飯菜都涼了，也沒吃下去。過了好久，顧連慧才打了電話過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歉意：“我……”

席柳葉輕聲打斷她：“謝謝你願意讓我們見面。”

母親沒有哭：“我做好心理準備了……連慧，你說……我……我們不用父母的名義，用別的名義去接觸她，可以嗎？”

***

小學畢業，沒有那麽多儀式。

畢業的學生比還在上學的小豆丁們要提早放假近一個月，所以畢業典禮是在周六辦的。

學校今天人很多，趁著周末，又是大事情，有的一個孩子都能來六個家長。

可憐的顧廉傑今天要去考英語四級，陪著葉菲瑤來學校的，還是顧連慧。

天氣也熱了，畢業典禮其實很簡單。

校長講兩句，老師講兩句，接下來就是學生代表的講話。

毫無疑問，在這所學校裏，葉菲瑤就是當之無愧的學生代表。

小姑娘今天穿了校服。

學校的校服是去年換的，是水手服的模樣，白色的短袖，深藍色的長衣領與短裙，配上簡單的小白鞋，長發也是簡單梳成馬尾。

葉菲瑤站在國旗下，胸前紅領巾飄蕩，眉眼彎彎，笑容暖暖，皮膚白得近乎耀眼。

演講稿沒什麽新意，都是老師修改過的，有點冠冕堂皇的意思。小姑娘站在臺上，握著話筒，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曾經的口音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有感情地背誦了全部稿子。

葉菲瑤不怯場，站在臺上向下看，為每一個興奮的同學送去笑容。

同學們坐得比較近，她看到了依舊喜歡穿公主裙，兩眼放光使勁鼓掌的吳韻，看到了抱著小寶寶，欣慰地望著她的孫老師，也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用專註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媽媽。

“同學們，”她鞠了一躬，“謝謝你們的陪伴。這麽多年我們同窗的情誼，或許在未來的哪一天再回憶，依舊是不會褪色的美好童年。所以我想要說一句話。”

葉菲瑤笑起來，揮著手：“我們小學終於畢業啦！”

似乎只要她想，大家就很容易被她調動情緒。小姑娘看著沸騰的同學們，有一點點驕傲。

她笑著又鞠了一躬，剛準備下舞臺，餘光卻瞥到一個情緒激動，大白天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奇怪家夥，順便，也看清了他身邊的人。

葉菲瑤一邊下臺，一邊好奇。

她看清了席柳葉，所以猜到了把自己包嚴實的，是葉亦文。

那就不奇怪了。

不過叔叔阿姨怎麽情緒這麽激動，像是畢業的是他們家孩子一樣。

小姑娘思維發散地想著：

這才小學畢業，我一點都不激動呢。

嘿嘿！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說真相，瑤瑤會接受，她會很感動，但是從此以後和親生父母會很客氣，很生疏。我推敲過很久，她的性格不是順其自然接受的那種，所以她會非常非常非常客氣，然後親近不起來，每次接觸都會想這是他們在補償我之類的，並且沒有感情基礎，絕對不會離開現在的家和親生父母接觸……就……很多年才會親近一點點，因為她敏感，心裏會想很多，會有壓力。她從來不是很熱情的孩子，顧連慧比他們都了解瑤瑤，所以才說不要貿然接觸說那些真相。而這次她本來想要他們見面，是瑤瑤自己想岔了，說了那些話。然後約定時間，夫妻倆自己沒過去……是要知道真相生疏，還是先接觸再相認？我選了後者

——回覆一個讀者的，想了想，補充一下放過來，不再做解釋。

☆、056

葉亦文前幾天請在埔蘭幫忙找人的涵哥吃飯了。

涵哥姓馮, 也算是個二代。當年娛樂圈，握著麥克風唱了兩年歌啥都沒有撈到, 接著不小心誤入電視組演了個反派角色，一舉成名成為反派專業戶。

——專業戶。

馮涵身高二米零一, 對外宣稱一米九九，悄悄喜歡粉紅色，一點也不糙。

他和葉亦文在武俠劇裏永遠是死對頭, 一個是風度翩翩大家公子帥氣逼人男主角, 一個是殘暴血腥變態有病嚇哭小孩兒大反派。

不過私下裏, 兩個人關系挺好。尤其是倆人都從銀幕上退下來, 一個開始幕後工作, 一個開始帶新人歌手。

最近話題度很高的從夏, 就是他一手帶上來的。

葉亦文請他吃飯，也找他喝酒。

對於性別的刻板印象, 可不光是女孩子才會有，男人也一樣。葉亦文的情緒其實也很激蕩，但他要忍著，也不能再給妻子壓力，只能出來找靠譜的朋友喝酒。

馮涵開了一瓶啤的，遞給他，另外一瓶直接對嘴吹了：

“有什麽想不開的，跟哥說，”馮涵和他有點駭人的模樣不一樣，他心思可不看起來細膩多了, “咱今天喝個夠。”

葉亦文拿過酒瓶，也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瓶子。

他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話他真不知道該和誰說，怎麽說。

葉家家裏條件響當當，當初也是父母一點點拼出來的事業。父親嚴厲一些，母親更寵著一些，但他的任性要求幾乎全部都被滿足。

他去國外留學家裏還是支持的，他選擇去當演員家裏反對過一陣子，最後還是支持的，他和席柳葉的婚姻倒是沒什麽問題，而最後，第一次最大的爭吵，是關於小葉子的。

不，現在可以說是……葉菲瑤了。

葉亦文今年三十七。

葉菲瑤，按照真實的時間，她出生在九月二十二日夜裏，現在離十二周歲還差上幾個月。

葉亦文當爸爸的時候已經二十五了，可現在對外來說，他三十七，沒有孩子。不管是葉家爸媽還是席家父母，全部都在勸他們兩個，趁著年輕，再要個孩子。

頭幾年，在以為孩子已經離開的他們，已經開始備孕了。

直到後來發現，原來小葉子沒有死，她還在等著她的爸爸媽媽。

而同時，席柳葉經常從噩夢中驚醒。她夢到過各種可怕的場景，多得都可以去拍恐怖片。這幾年席柳葉也變了不少，她最初也是愛哭的柔弱性子，全靠著杜依依跟葉亦文護著，現在她卻是能獨當一面了。可至少當時的席柳葉真的要崩潰，說一定要去找回自己的孩子。

這麽一來，就是快十年。

而長輩們，都有意見了。一個除了懷胎就沒有養育過的孩子，十二年，為什麽還不能放下過自己的生活？再生一個不就行了？反正已經接受過“她死了”的現實，就當她已經不在了，有緣總會見面的，不行嗎？

當時家裏吵得不可開交。席柳葉倒是真的堅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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