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

【運氣不錯，】系統嘖了一聲，【繼續努力啊你。你打開的BUFF加成是‘天賦加成’。至於命運加速包……明天應該就能看到效果了。】

葉菲瑤對系統的信賴讓她一早上就充滿了期待。

早餐吃完沒多久，小姑娘就被院長叫去了辦公室。

“錢峰找你，”慈祥的院長笑瞇瞇的，“過來接電話。”

錢峰阿公的聲音在聽筒裏都顯得有點困惑：“招娣啊，這來了兩個人，說是你舅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消息。他們要帶你回家。”

☆、20.020

晴天霹靂！

葉菲瑤才不相信自己會被真正的舅舅找到，她確信, 找上門的這兩個“舅舅”, 是老王家的人。

小姑娘一瞬間就急了。她咬著牙, 一聲不吭，滿腦子空白。

而電話這頭的錢峰, 看著那兩個一看就是二流子的男人，眉頭皺得緊緊的。

黑瘦的男人咧著嘴笑，猥瑣惡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那個, 同志啊，我們家招娣幫了這麽大的忙，有多少獎勵錢啊？”

錢峰：“……”

葉菲瑤的預感沒有出錯。

來洛安找葉菲瑤的, 就是陰魂不散的王家老二老三。

雙溪村，也在這次案件波及的範圍裏。

自從葉菲瑤被“送走”，王家這老二就住在了雙溪村，還真的和個小寡婦好上了，說是相親。

王老二在他姐夫的房子裏翻了個遍, 也真找到了一些他想要的東西。

比如存折的密碼，又比如關於他那個便宜外甥女的事兒。

王老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氣得夠嗆。他這個姐夫是出去打短工的時候, 在火車上遇到人了。那人是誰王老二不知道，但是他姐夫可是把身上所有錢都交給人販子才買回了個小娃娃, 足足五千塊啊！

他才賣了三千, 和兄弟一分, 到手才一千塊錢。

虧大發了！

這也沒辦法，王老二沒見過什麽錢，三千在他這都是不小的數字，又不敢和老王對著幹，只能算了。

沒成想，才沒過多久，就有警察上門。雙溪村的情況確認了兩件，一家的女人跟另一家的男娃娃是買來的，都已經被救出去。

倒是王家這幾個還提心吊膽了幾天，又去親戚家躲了兩天。

好在沒人抓他們。

拘留所那老王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葉菲瑤什麽都沒說，雙溪村的又不在意這個小丫頭，當然沒人想那麽多。

本來事情到這就算結了，這幾個混人運氣好。然而，有人從洛安回來，還帶了報紙。正巧，就是關於這個案子的。這事兒發生在他們自己周邊，買了孩子的村民都被帶走了還沒回來，簡直是最新可以聊上好久的話題。

最巧的事，還有在鎮子上工作的年輕人帶女朋友過來。

雙溪村很偏，和鎮子那邊比更是窮。

那女朋友就是隔壁鎮上的護士，親眼見過葉菲瑤那群小朋友。她忍了又忍才能在這村子裏坐下。被男方親戚知道她是那鎮子上的之後，被問東問西講了很多，湊過來聽的人也越來越多。

小護士被問得窘迫，尷尬得不行，王家兄弟互相看看，心裏有了數。

——也就是叫招娣的多，其他人不知道葉菲瑤被賣了，自然美想到是同一個招娣。

王老二聽著便宜外甥女被誇，又來了餿主意。

他咧著嘴，去找小護士打聽：“誒，我聽著你們說，救了人有線索什麽的，給錢？”

小護士已經忍無可忍，決定回去就和男朋友攤牌，談不攏就分手，絕對不願意在這樣的村子裏呆著。她嗯嗯啊啊隨便應付過去。王老二卻盤算上了。

聽小護士說，那幾個小孩兒去了洛安市裏，他應該也能去，把便宜外甥女帶回來。再看看，能不能從她救過的人身上敲幾筆。

根本不覺得自己之前做的事兒有什麽不對的王老二和老三說了這事兒，沒說服老大，就他們倆去了洛安。

在村子裏過了半輩子，這兄弟倆還是第一次來城裏，折騰兩天才到目的地。他們倆難得聰明一回，直接奔著公安局去。

一說找李招娣，還是她的親人，他們倆被領到了錢峰的辦公室。

案件差不多已經完事兒了。

後續工作當然還有很多，警察們忙得團團轉，但是涉及到給孩子找家人的事情，他們非常重視。

錢峰相信他們倆的主要原因，就是王老二拿來的一張照片。

這年頭，照相其實不算難。這照片是去年拍的，因為正趕巧王家村子裏有人帶了相機回來，給老王家拍了全家福。

爹媽，王家三個兄弟，老大的媳婦兒孩子，還有正巧過去了的老李家三個人。

“李招娣”站在最邊上，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模糊的照片看不出太多信息，但這照片上的小姑娘，跟現在的葉菲瑤簡直不相識一個人。

可偏偏葉菲瑤的五官一直沒什麽變化，看著照片特別特別像。

錢峰這才給葉菲瑤打去電話。

但是現在看……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老警察敏銳得狠。

他同時感覺出來葉菲瑤的情緒不對，穩聲安撫了小姑娘幾句，掛了電話。

到底是警察，他在椅子上向後一倚，臉一板，看起來瞬間就不一樣了。

“到底怎麽回事？”

“沒、沒怎麽啊？”王老二支支吾吾，“我就是來接我外甥女回家。”

王老三馬上點頭。

錢峰哦了一聲：“對了，還沒問你們。小招娣怎麽丟的？”

這他們對過答案。

王老二咧嘴笑：“娃子和爹媽關系好，她爸媽出事兒，心裏不痛快，出去溜達就再沒回來。”

王老三繼續附和：“就是，也不知道哪個喪盡天良的把我們招娣帶走了。”

“對對對，都說了，這些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兄弟倆跟純白無辜的白蓮花兒似的，一句一句說得像是自己幹幹凈凈，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

這堆廢話聽在錢峰耳朵裏，這兩人簡直一直在嘰嘰喳喳“我有鬼”“我在瞎說”。

他嘆了口氣，第一次覺得自己剛剛做得太莽撞了些。

按理說他坐到這個職務了，是個冷靜有經驗的警察。結果剛剛不知道怎麽搞得，他動作都不經大腦的，直接給葉菲瑤打去了電話。

——系統的命運走向加速包起作用了。

現在，掛了電話，這倆人滿身都是破綻，不打自招的樣子蠢得要死。

王老二：“我們找她很久了。”

王老三：“可不是，挺擔心她的。”

王老二：“我就惦記著，我答應我二姐好好照顧她，我得帶她回家。”

王老三：“就是我們條件都不好，聽說她這次上了報紙，還立功了什麽的。是不是有那個叫什麽見義勇為獎金的？”

王老二：“同志？”

錢峰跟聽雙簧似的。

他都忍不住笑出聲了，也不知道這兩個傻子怎麽想的，自己來公安局，自投羅網。

他臉不板著了，王老二還以為他們說的話警察信了。

他那小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同志啊，就是招娣……人呢？”

錢峰敲敲桌面：“女娃子嗎，在外頭養著。你們真不錯啊，還天天惦記著別人家的娃娃。”

王老二還挺挺胸，有那麽點驕傲。

錢峰：“誒，我看你們倆人好，我跟你們說啊，有人想領·養招娣。”

“啊？”

“小姑娘聰明啊，”錢峰笑呵呵地說，“要我說，反正不是自己家娃，給別人養挺好的。”

王老三點頭。

王老二嘿嘿一聲：“那他要帶走我們娃養，是不是要給錢啊？”

錢峰嗯了一聲：“你說的對，應該給點。”

“能給多少？”

“你賣娃娃賺了多少？”

“別提了，太虧了，才賣了三千。”

這話一落，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

王老二剛剛被金錢的力量沖昏了頭腦，又惦記自己“虧”惦記了好幾天，今兒個一下子說禿嚕嘴。

前段時間村子裏人被警察帶走的畫面在腦子裏閃過，王老二知道自己做得不對，轉身拔腿就跑。

王老三還楞著，看他二哥一打開門，被三四個穿著警服的警察給推回了屋。

王老三下意識吞吞口水，有種不詳的預感。

“副局，”年輕的那個開口，“那個斷了腿的又被揍了，說願意認罪，就想換個單間，”

兩個自己送上門的犯罪嫌疑人在警察的包圍下打了個寒顫。

“他說，李招娣是從雙溪村買的，王二寶賣給他的。說是一口價賣了三千。”

這幾個大檐帽都見過招人疼的小招娣，再看這兄弟倆的嘴臉，簡直惡心。

錢峰板著臉，喝了一聲，兩副手銬就扣在了王家兄弟倆的手腕上。

“王二寶，王三寶，你們倆涉嫌人口買賣，現在刑事拘留。”

他也鄙視地呸了一聲，跟管理的人交代：“行，把那個腿斷的單獨關，這兩個混蛋也關進去。關一起。”

說著，他嘆了口氣，揉揉腦袋。

怎麽搞得這是……他給小招娣打的這個電話，他都不好意思再打了。

福利院這邊，葉菲瑤一點都沒被錢峰安撫到，整個人焦躁得不行。

不，不不不。

她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她已經是葉菲瑤，和“李招娣”沒有絕對的關系，她絕對不要再回去，再回到那種生活裏去。

絕對不要。

葉菲瑤終於下了決定。

昨天顧廉傑給葉菲瑤留了一個號碼，是住院部的電話。他們一家四口大部分時候都在病房陪著顧連慧，打這個號碼錯不了。

葉菲瑤覺得自己有點臉紅。

但她還是去找院長借了電話，按下一串號碼。

——她已經識字了，阿拉伯數字更是記得清楚。

“餵？您好，請問找哪位？”

“你好……”小姑娘吞吞口水，“我找顧延年。”

等了一會兒，她等來了顧延年的聲音。

“餵？”

“顧叔叔……”

“哎！招娣啊，找叔叔有什麽急事兒？要不讓顧廉傑再陪你看場電影？那東西稀奇，都說小孩子一定喜歡。”

葉菲瑤頓了頓，覺得掌心都開始出汗了。

她又緊張，又冷靜的，安靜了幾秒鐘後，閉上眼，一口氣說了出來。

“叔叔，”她說，“你上次跟我說，願意帶我走，還算數嗎？”

☆、21.021

顧延年回到病房的時候，顧連慧正在吃加餐。

自從找回了家, 顧連慧已經長了12斤。依舊是愛美的姑娘對著自己飆升的體重有點頭疼, 但是看到媽媽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 顧連慧沒辦法，只能接過她的加餐。

今天的加餐是一個水晶梨, 媽媽葉珍把皮削了，全部切成塊，紮上牙簽，就差一口一口餵給閨女。

身體恢覆得越來越好, 顧連慧其實完全可以出院。馬上就是五月一了。這時候五一放假一整周，他們已經在商量說五一的時候就回家。

葉珍又洗了梨發給剩下的家庭成員：“哎，你拿著梨！怎麽了？”

顧延年拿上他的薄外套：“我去接小招娣。”

“嗯？”

“我之前問她……要不要來我們家, ”顧延年說，“她當時拒絕了，我就沒和你說。”

葉珍這幾年操心的事情太多，也顯老，頭發半百, 但是看上去足夠慈祥。她現在是唯一一個沒有見過葉菲瑤的人，但是她對顧延年的想法非常讚成。

“我們得謝謝那孩子，你快去看看。”

顧延年這次沒帶兒子, 甚至打算直接把葉菲瑤帶過來。結果他到福利院的時候，錢峰也在了。

這次的警官是因為工作來的, 穿著警服, 淡藍色的襯衫板板正正。倆人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到的, 一個把警車停在不遠的地方走過來，另一個剛下出粗車。兩個人一前一後，正好一起敲門。

一進屋，葉菲瑤就在院長辦公室等著呢，直接躲到顧延年的身後，倒是錢峰摘了大蓋帽，有點不好意思。

顧延年第一次被不是自家的小孩子這麽親近，簡直爽翻天。中年男人也有了童心，把葉菲瑤遮得嚴嚴實實：“錢峰同志錢峰同志，你這是幹什麽？”

錢峰拳頭抵在嘴角咳嗽一聲：“李招娣。”

小姑娘怯怯地從顧延年身後露出半張臉。

錢峰無奈地嘆氣：“阿公跟你說對不起。不過我是來跟你講個好消息的。你那兩個舅舅……””

葉菲瑤瞅著他不說話，身體緊繃。

錢峰：“……都被抓起來了。”

葉菲瑤眼睛登時就亮了。

她以前幻想過的，似乎在這一刻成為了現實。她的童音裏充滿了不敢相信的驚喜：“抓起來了？會被關起來是嗎？”

“是。”

這起人口拐賣案件是今年的典型案件，現在正是嚴打，王家那兩個兄弟自己撞到槍口上，涉嫌人口拐賣，還是賣方……不抓起來都對不起公安局這段時間的辛苦。

然後他就看著葉菲瑤握著拳頭，學著這段時間的電視劇裏女主角那樣，空中揮了個半圓，又在自己面前打氣，還大聲說了句“耶”！

錢峰：“……”

他伸手在葉菲瑤腦袋上輕輕拍了拍：“對不起啊，我應該查明白再來和你講的。”

顧延年看看警官，再看看小家夥，猜出了大概。

他對於自己能夠給葉菲瑤安全感有點得瑟。他蹲下來，跟小姑娘的視線齊平：“招娣啊，你願不願意跟顧叔叔去見見你未來的親人？”

小豆丁楞了一下。

她給顧延年打電話，是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不過那兩個“舅舅”被抓起來，她已經很安全了。她稍稍有點不想嘗試的意思。

可她還沒開口，顧延年就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樣。

“別著急拒絕，”他說，“你還不知道，你可以說是救了我女兒。如果警察再晚去一天，我女兒可能就要被害死了。你還給我打了電話，讓我能這麽早見到她。我一直在謝謝你，我的女兒，還有她的媽媽也想謝謝你。要不要去我家，你自己做決定。但是，你可以先見見她們，好麽？”

顧延年說得情真意切，葉菲瑤的拒絕在嗓子裏滾了一圈，悄悄地咽下肚子。

她突然想明白了。

小姑娘不夠聰明，但系統的出現至少讓她清醒很多，清醒，就能仔細地思考。

昨天晚上，系統送了她兩樣東西。其中的“命運走向加速包”，是促使她盡快做出一個正確決定的。這麽看來……她慌了神的時候打的這通電話，或許是正確的決定？

小姑娘把手送到了顧延年掌心，眼睛瞇成一條縫：“好。”

***

這是葉菲瑤第二次來醫院。

準確來說，第一次。上一次那個是鎮子上的衛生所，不是這個足足有五層高的大醫院。

葉菲瑤被顧延年抱著，她有點緊張，跟著顧老頭一起上了四樓住院部，在幹凈亮堂的病房門口碰到了葉珍。

女人頭發半長，簡單紮著馬尾，已經摻著一半的銀絲，臉上帶著笑容，眼尾的褶皺都帶著些慈和的味道。她是出來打水的，轉頭就把暖水瓶塞給顧延年，蹲下來，望著葉菲瑤。

她的手早就磨出了繭子，指腹有點粗糙，摸在葉菲瑤的臉蛋兒上，有點紮，也有點暖。葉珍親切而真摯，聲音慈和：“謝謝你，孩子。”

她把葉菲瑤抱進了懷裏，微熱的唇畔在女孩兒額頭上烙下一個溫柔的淺吻，又重覆了一遍：“謝謝你。”

她打開門，她的兩個孩子都在病房裏，顧廉傑吞吞吐吐絕望地背著詩，顧連慧正在監督。聽到門的聲音，她轉頭，一眼就看到了葉菲瑤。

小姑娘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單衣，胸前畫著小黃鴨，褲子粉紅色，半長的頭發紮了個小揪揪，是這個時候給孩子的最流行的打扮，錢峰送的，讓葉菲瑤看起來根本不像沒有家人的孩子。

顧連慧笑起來。

和上一次見面比，葉菲瑤胖了一點。小女孩兒把自己洗得幹凈，那張小臉蛋兒也多了點肉，眼睛又大又圓，抿著嘴，望著顧連慧的表情有點茫然。

大概是因為顧連慧也長胖了些。

沒幾秒鐘，葉菲瑤認出了大姐姐。她想到已經被徹底改變的文字內容，慢慢咧嘴，眼睛瞇起來，鼻尖都擠出兩條褶皺，看上去真摯而可愛。

太好了。

不怎麽會看臉色的顧廉傑被媽媽招呼出去，病房裏只剩下兩個女孩子。

顧連慧早就可以下床了。

她刀口都拆了線，傷口已經結痂，只是家人總怕她疼。

她臉上有了肉，臉色粉嫩，眉宇間的郁氣與絕望已經被留在了上一個篇章。

顧連慧很漂亮，曾經的善良天真因為受到的磨難從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堅韌與執著。顧連慧的五官，卻是偏向柔和的，溫柔與堅強結合，更讓女青年有著別樣的氣質。明明穿著肥大的藍白條住院服，偏偏能讓人移不開視線。

她站到了地上，對葉菲瑤伸出手，將小姑娘緊緊抱住，忍住了洶湧而來的淚意。

顧連慧現在都能回憶起那天，她對葉菲瑤報出自己家電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想法。

那時候，她根本不相信葉菲瑤會打這個電話。

她那時候已經有些不祥的預感，雖然因為身體不好，月事一直不準，但她敏銳地感受到了不安。她看到葉菲瑤的時候，正在做個艱難的決定。而葉菲瑤站在那，給了她勇氣。

她不後悔，她終於鼓起勇氣，能親手讓那個混蛋受了點傷。

她也不後悔，哪怕她再也沒有辦法孕育一個因為愛情而出生的孩子。

她忍住了眼淚，連聲音都放得平穩：“謝謝你幫我找到家。”

葉菲瑤在她暖暖的懷裏，笨拙地用手在她身後拍了兩下，說的話跟個小大人一樣：“我答應你，就一定會做到的。”

顧連慧嗯了一聲。

她坐回床上，牽著葉菲瑤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你是不是還沒有找到自己家？”

葉菲瑤點頭。

顧連慧的拇指擦過小姑娘的臉蛋兒，沖她露出一個溫柔的淺笑：“我爸爸說了。他最開始提出想收養你，你沒有答應。是因為怕嗎？”

葉菲瑤安靜地眨眨眼，點頭，搖頭。

“我和我爸爸的想法不一樣，”顧連慧說，“我不想他來做。我想的是，我們倆一起。我當你的媽媽。”

小姑娘驚訝地長大嘴巴。

顧連慧幫葉菲瑤合上嘴，捏著小女孩兒軟軟的手：“我們倆一起組建一個家，我是媽媽，你是女兒。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怎麽樣？”

她說的是她的真心話。

“我知道你擔心，你怕還會害怕，我也會。”顧連慧在她額頭上憐愛地吻了一下，那些圍繞著自己的黑暗，在面前這個小姑娘身邊，化作了身為母親的勇氣。

“我不會有別的孩子，我只有你，”顧連慧說，“我會認認真真對你好，送你上學，給你讀書，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去學你想做的別的事兒。你不想叫我媽媽也可以，你可以叫我名字。我叫顧連慧，你叫什麽名字？別說‘李招娣’，這個名字不屬於你。”

顧連慧認真地說：“你可以給自己起名字，或者我也可以幫你。”

小姑娘心中湧出一股子壓抑太久的委屈，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她抱住顧連慧的脖子，安安靜靜地掉眼淚，哭完，抹了一把臉。

臉蛋兒還有淚水的殘留，葉菲瑤抽抽鼻子，抽泣都帶上了柔軟的鼻音：“我……我有名字。”

“我叫葉菲瑤。”

“是芳菲的菲，瓊瑤的瑤嗎？”

“嗯。”

她不知道是哪個字，但是顧連慧這麽說了，就是這兩個字了。

病房門一關就是好長時間。顧延年跟葉珍去買午飯，顧廉傑自己在門口把自己轉成一個陀螺。

小少年性子有點急，他都想悄悄打開門縫湊進去。

就在他把耳朵貼在門上，想要偷聽的時候，門被打開，支點消失的瞬間，顧廉傑直接摔進了病房，還摔了個大馬趴。顧廉傑紅著臉，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呆呆擡頭，看到伸手想要扶他起來的葉菲瑤。

顧連慧笑得肚子疼。

“瑤瑤，”顧連慧忍不住繼續笑，“地上趴著的那個小笨蛋，是你舅舅。”

葉菲瑤送上乖巧的笑臉，聲音清脆：“舅舅！”

☆、22.022

六月，洛安已經進入了夏天。烈日炙烤著大地, 帶來火辣辣, 令人無法呼吸的熱浪。聒噪的蟬鳴聲在此刻都顯得有氣無力, 花花草草都垂下了腦袋。

熱得頭疼。

福利院裏，樹蔭下鋪著幾床涼席, 小四哥哥正在翻著手裏的童話故事書。

前幾天有人在福利院裏又捐贈了一筆物資，包括衣服，文具，書和玩具。展世錚穿著深藍色的短褲短袖, 一邊看著書，一邊擡頭看看翻滾著的小五弟弟。

兩個多月的時間，展世錚終於讓自己放松了一點。他開始可以讓弟弟不在自己伸手可及的位置, 把“繩索”的範圍擴大到目光所及。

天氣再熱，也不能燃盡孩子們玩鬧的心情。

展世嶸一歲多點，現在走路歪歪扭扭，但是爬起來比跑著都快。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在涼席上滾來滾去, 在地上爬來爬去，衣服褲子被他弄得一塌糊塗，小孩子還是只會笑, 高興得不行。

小五弟弟最近有個新玩具，並且大方地和好朋友分享玩具。

洛正陽和小五弟弟互相推著小皮球, 玩兒得非常開心。

聽著弟弟清脆的笑聲, 展世錚也能稍稍松口氣。

他生日在七月份, 他快七歲了。

媽媽離開前把弟弟交付給他，那個陌生的家又只有弟弟一個親人。小小年紀心理就受了創傷的展世錚確實有些病態地在乎弟弟，尤其在他上個月做了夢的時候。

“李招娣”離開福利院的第五天，展世錚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些他看不清的破碎片段，但他有些東西記得很清楚。他當命根子一樣護著的弟弟，因為他的疏忽，不見了。那時候他還在那間令人惡心的窩棚裏，有人告訴他，你弟弟病死了，還被人販子給拆了，有血糊糊的半截胳膊佐證。

還有人塞給他一個小刀片。

而幾乎瘋了的他，拼著命不要，出其不意，竟然真的殺了人販子。

他斷了腿，斷了胳膊，傷了嗓子，傷了眼睛，但那把刀片刺穿了人販子的喉嚨。

他找到了稻草堆裏的弟弟，在少管所呆了三個月，又流浪了三年。他終於找回家，見到了他的父親，可那男人抱著那個女人的兒子，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未曾長大就永遠沈睡的孩子，用嫌棄的眼神看著他，讓人把他送走。

模糊的夢境在這個時候結束，那一整天，小五弟弟怎麽掙紮都沒能從哥哥懷裏爬出來。

後來，小家夥倒是在哥哥懷裏睡著了，一只手抓著哥哥的手指，臉蛋兒紅撲撲的，還滿足地砸嘴，像是吃到了他想吃的東西。

夢太可怕了，相對比之下，現實美好太多。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展世錚沒有那麽害怕讓弟弟暫時離開他的手邊。當然，他還在緊張地盯著小家夥，只是稍微放松了一些而已。

六月的天氣真的很熱，在樹蔭下乘涼其實已經算涼快。福利院裏唯一一個風扇分給了奮戰高考的洛福多他們，這個周末，他們就要走上人生中重要的戰場。

孩子們推著玩的小皮球偏離了軌道，撞在院長鞋子前頭。

院長露出溫和的表情，把小皮球撿起來，遞給洛正陽，然後對展世錚說話，聲音放得輕柔：“小四，有人想要見你。”

福利院裏什麽樣的孩子都有，相比之下，展世錚雖然不說話，總是很緊張自己弟弟，但他是個不會添麻煩的乖孩子。他來福利院之前，錢峰跟院長說過，他和弟弟，應該會有人找過來。

這麽長時間過去，終於有人找來了。

展世錚擡頭，和院長對上了眼睛。

男孩兒左邊眉貓上之前受傷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他嗓子沒有問題，院長也聽過他和葉菲瑤說話，但大多時候，他都很安靜。院長對這些孩子都很關心，她眼角拉出了溫柔的褶皺，對男孩兒伸出手。

展世錚沒有拉她的手，他自己爬起來，動作流暢地把亂爬的弟弟抓到手裏，拖著弟弟去了放電話的院長辦公室。

院長的辦公室在一樓，從大門進來就是。福利院的條件一般，辦公室裏只有兩把木質的椅子。有個襯衫袖子擼到肩膀，西褲還挽了褲腳的男人，翹著腿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

展世錚拖著弟弟進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那個男人，一下子楞住了。

他在照片裏見過這個人，是他大伯。

展老爺子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展國中，二兒子展國庸，小兒子和女兒是一對龍鳳胎。

展國中是一直在國外的，很少回來。這次回來，就是給他弟弟收拾爛攤子。

展國庸晚婚，他現在三十八，大兒子才七歲。倒是他大哥展國中，已經四十一了，至今未婚，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如果不是父親被弟弟氣得差點進了醫院，展國中怕是還在忙他的工作。

在兩個孩子都丟了這件事兒上，展國庸和他的小三站在一邊，相信是保姆人品差。展國中一直嫌棄他這個弟弟，在父親讓他回來找孩子的時候，根本不通過展國庸，自己就找到了這兩個孩子，還直接過來見他們。

四十歲的男人戴著金屬邊框的眼鏡，表情漫不經心，對著兩個孩子挑了挑眉毛。

他翹著的腳都沒收回來，對院長點點頭，示意她關門。

“展世錚。”他叫出了男孩兒的名字，語氣肯定，“你認識我。”

“怎麽，聽說你已經不會說話了。被刺激的？”

“說話。”

“跟我硬氣有什麽用，說話。”

小四哥哥就不說話，倒是小五弟弟被抓得痛了也在自得其樂，吹出個口水泡泡，發出哈哈的笑聲。

“展世嶸……對？”男人瞥了一眼被哥哥箍在懷裏的小男孩兒，嘴角抖了抖，“你們那個媽真是，愚蠢。”

展世錚把弟弟藏在背後，遮住了大伯看來的視線，他抿著嘴，眼中滿是憤怒與不服輸。

展國中笑了。

“不服氣？”他呵了一聲，“那你怎麽沒膽子找回去？告訴你爸爸你爺爺，是想當你後媽的那女人想要你們死。說起來，我還有點欣賞她了，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兒子什麽都敢做，倒是你們倆那個媽，只會尋死覓活。”

男孩兒憋不住，憤怒地反駁他：“你亂縮！”

“我說錯什麽了？”展國中突然站了起來，他人高腿長，仗著自己的身高睥睨著男孩兒，“她不是自己尋死的嗎？”

“是展國庸的錯！”展世錚聲音都尖銳起來，“是他不要我們了。”

“我糾正一下，他沒辦法不要你們，倒是你們媽，她已經不要你們了。”

這話似乎沒錯，又似乎哪裏不對。展世錚咬著牙，一瞬間有點茫然，不知道說點什麽才對。他討厭這個人，討厭他說的話，但事實上，媽媽確實不要他們了，她寧願抱著報覆的想法去死，也不願意堅強地活下去。哪怕不是為了孩子，而是為了自己。

展國中推推眼鏡，對男孩兒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把你們倆帶回去，當然，你爸肯定信他女人，不信你；二，你們倆跟我走。”

展世錚對他伯伯充滿懷疑。

展國中也不是很在意。他個高，但是整個人偏瘦，又白，不太健壯的樣子，說著話，唇角含笑：“別這麽看我。我們說好。第一，我對男人女人都沒興趣，不結婚，不生孩子，我只喜歡賺錢，所以我不會因為有自己的孩子，對你們倆不會有變化，好歹你們倆算是我血親；第二，我不做賠本買賣，我在你們倆身上的投的資，你都要給我賺回來。當然，我不吃虧，你也賺，我給你提供庇護，保證沒人能把你們倆怎麽樣。我教你賺錢，你長大了再給我賺錢，雙贏。”

鏡片後是一雙桃花眼，他和顧老頭差不多大，但顧延年是“老頭”，他看起來比真實年紀還年輕，是個帥叔叔。

“怎麽樣，成交？”

展世錚在思考。

六七歲的孩子，其實已經懂很多很多東西了。他不相信他父親，也不想相信大伯，但是展國中說的東西，又很真實。他不是主動提供幫助，而是“交易”。展世錚自己，也要付出很多。至少……他得跟展國中學會怎麽賺錢。

弟弟還在無憂無慮地自己玩，被哥哥捏痛了，就拍拍他的手，自顧自地吹泡泡。

展世錚看看笑得狡猾的展國中，再看看一派天真的弟弟，聲音有點抖：

“……如果我學不會，怎麽辦？”

“對自己有點信心，”展國中回答他，“我現在就教你兩點。做生意，一要誠信，二要自信。你也可以給自己找個目標。比如我當年說要賺的比我爸多，我做到了。你的話，簡單點，可以把目標定成超過展國庸，這個簡單。”

展世錚：“……”

展國中把從哥哥身後探出頭的小男孩兒單手抱起來，另一只手在展世錚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再把自己的眼鏡摘下來，架到小四哥哥鼻梁上：“成交嗎？”

額頭上的感覺是微微的麻，展世錚把大伯的平光鏡從臉上拿下來，抓在手裏。

他點頭，說話還是漏風：“——成肖。”

***

院長辦公室的電話一響，院長趕緊接起來。

她知道，這是小招娣來電話了。

“哎。你洛福多哥哥認真學習呢，沒因為高考上火，吃得比誰都多……都好，大家都好。你說小四啊？他被家人接走了。對，他說了是他大伯。”

小姑娘有了新的生活，還是這麽在乎僅僅相處過一個多月的人，院長又欣慰，又擔心。

她語重心長：“招娣啊，你有了新家了，就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家裏。這裏什麽都好，你放心。總打電話來……也不行啊……”

葉菲瑤點頭，乖巧地掛了電話。

她揉揉臉蛋兒，讓自己重新掛上笑臉。

第二天一早，在展世錚跟著抱著弟弟的展國中上飛機的那一刻，舊的命運線又轉了大彎。

系統笑得不行，在自己的實驗記錄上畫了一顆小紅星。

☆、23.023

顧連慧出院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了。

遭受過磨難的姑娘猶如抵禦過狂風暴雨的玫瑰, 兀自開放得愈加艷麗。

出院的那天, 顧連慧牽著葉菲瑤的手, 兩個女孩都穿著大紅色的衣裙，臉上帶著燦爛的笑意。

顧連慧臉頰上都有了肉。

她把還是有些拘謹的小姑娘抱在懷裏, 溫柔地烙下親吻：“走啦瑤瑤，我們回家。”

重點關註的大案在程序上一路開綠燈。刑事案件由檢察院公訴人參與案件的訴訟，並不強制要求受害人出庭。

五月初，案件即將在川西省高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不過顧連慧沒打算在這裏等到審判結束。她的人生與即將爛在監獄的那些人渣不一樣，她有更好的未來，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這些悲哀的過去呢？

顧家五口人, 一起離開了川西，回到他們的老家，宜南省埔蘭。

洛安埔蘭之間，坐火車需要五十二個小時，而且非直達, 要轉乘。

一路風塵仆仆，他們回來的時候都累得夠嗆。

顧連慧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院，滿足又惆悵。

顧延年和葉珍結婚之後才搬到這裏, 但顧連慧是真的在這長大。連門口電線桿子上的小廣告都是記憶中的模樣，她沒有哭, 但是牽著葉菲瑤的手, 青筋都繃起來了。

顧家條件挺好的, 只是因為住慣了，從沒想過要換房子什麽的。

大院都只有一層，他們家就三間房。夫妻倆一間，兒子女兒各一間。

原本是夠的，但現在，他們有了新的家庭成員。

這個時候，還沒有給收養程度單獨立法，收養程序也比較簡單。葉菲瑤屬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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