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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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走回自己的監室,阿斯蘭覺得狹長的通道漫長得沒有盡頭。

在這裏已經呆了多久,他竟然早已全沒了概念。總之是要把一輩子放在這裏的了,計算著日月不是更難以忍耐?誰都知道,在這裏只有死亡才能真正地離開。

倒進狹窄的小床,阿斯蘭摩挲著真帶來的相片。媽媽溫柔地笑著,爸爸嚴肅地蹙著眉,旁邊的自己一臉的燦爛,那是再不可追的歲月和永遠回不去的自己。

早以為枯竭了的心又漫騰上酸楚,眼中的淚更是難以遏止,一下打濕了身下的被單。壓抑了很久的痛苦一下子釋放了出來,他看見自己勉力支撐的身軀早已是支離破碎。

這麽活著,為了什麽?

他真的很想放棄,很早以前就想過放棄,可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穿透過所有的障蔽,不依不饒地對他說:“活著就是理由。活著就是理由。”

“伊紮克……”不期然地叫出這個已變得生澀的名字,阿斯蘭卻象被擊中似地止住了哭泣。多久沒叫過這個名字了?夢裏也不再看見過他,所有的想念都止步在那些無法掙脫的夜晚,那裏刻下了他的恥辱,劃隔開過去和現在的鴻溝。

年輕任性的身體,驕傲不屈的心,一切都在黑暗中被赤裸裸地剝離,留下的只有鮮血淋漓的殘破和死寂無夢的現實。他逃不脫掙不開,真切地知道了再怎樣的TOP,陷在現實的汙濁裏也只有任人蹂躪的事實。

他早已不恨。

他學會了低頭。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低頭還可以為誰,也許僅僅只為了自己。

因為他不想死。

他很奇怪為什麽自己那麽想活,死在這裏從來都比活來得幸福,可他咬著牙也要活下去,也許只因為有人說過,活著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他不再覺得要為了別人活,因為他現在已沒有了需要為的人。但他可以為了自己,為自己活著痛了苦了都是自己的,傷了殘了也不必對人說。沒有責任也不必負擔,自己的一切本來就是自己的,接受也就理所當然。

他真的開始遺忘。只是心裏某個角落怎麽也抹不去那一個影子,在他不註意的時候就突然跳出來,讓他記起自己的過去。

他看著面前虛幻的人影,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珍寶,是他生命裏驕傲的過去。他已一無所有,剩下的只是這一點記憶。

阿斯蘭就這麽蜷縮在床上,緊捧著真帶來的相片,哭累了想累了,慢慢地睡著了。

早上刺耳的笛聲剛落,阿斯蘭已經在門口站好。下一秒,隔壁的奧加也站了出來。他偷偷地打量了一眼阿斯蘭,看到他益發蒼白的臉和微微紅腫的眼睛。他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

奧加還是因為當年的政變事件被抓的。本來他的罪也不重,可是臨到判決時偏遇上了尤尼烏斯7的墜落事件,而事件又還是和薩拉派中的強硬派有關,他也就非常不夠運氣地被重判,當時就被送來了12區。

第一眼看到阿斯蘭時,他以為自己的眼睛花了。可那確實就是阿斯蘭,因為他在看見他時,有些意外地叫了他一聲“隊長”。

奧加沒想到他還會叫自己隊長,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休息時奧加坐到阿斯蘭的身邊問他怎麽也進來了,阿斯蘭沒什麽表情地回答自己是叛國罪。奧加當時就跳了起來。他怎麽也不能相信阿斯蘭也會叛國,可阿斯蘭並不願意多說什麽。

然後,監獄裏的人都開始註意他,因為他實在是個出眾的人物,是大家垂涎欲滴的尤物。然而阿斯蘭卻不是好欺負的對象。

奧加每每見他反抗都替他捏著把汗。這裏並不是軍營,根本沒有什麽公平的競爭,有的只是弱肉強食和巴結奉承,一雙手又怎麽打得過一群野狼,何況他根本不願意向暴虐惡劣的看守低頭。

終於有一天奧加沒有見到阿斯蘭回到監房。然後在晚點名的時候知道阿斯蘭不服管教被關了禁閉。奧加知道最糟的情況終於發生了,他幾乎可以想見阿斯蘭會遭遇什麽,他只有痛心地敲著自己的床。

再見到阿斯蘭時,已經是5天以後。他艱難地穿過休息的大廳,幾次搖晃欲倒都顫微微地站住,一直撐到自己的房內,才不支地跌倒在地。

奧加緊跟著就扶起了他,一眼看去,阿斯蘭的臉上是毫無生氣的死白,嘴唇咬爛了,腫漲地翻著肉色,囚衣淩亂,只是勉強地遮著身體,露在外面的肌膚遍布著血痕和青紫,手腕更是幾乎被磨爛了。這一副身軀,只是看一眼,就知道過去的5天對阿斯蘭意味著什麽。

奧加輕輕地抱起了他,放到了床上,阿斯蘭緊緊地閉著眼睛,微微地向床裏縮了一縮。奧加看著忽然間顯得那麽無助的阿斯蘭,難過地嘆了口氣。他取下毛巾,沾濕了水,為他清理手腕的傷。阿斯蘭無動於衷地任由奧加做著,麻木得似乎沒有一點痛的感覺。只是在奧加清理完外露的傷想解開衣服清理裏面時,阿斯蘭卻激烈地打掉了奧加的手,綠色的眼睛驚鹿般瞪著他,裏面裝滿了狂亂的憤怒。

奧加在這樣的目光下竟然不敢再動一下。他安撫地輕輕說:“沒事了,阿斯蘭。我是奧加啊——”

對面的眼睛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身子卻禁受不住地越顫越厲害。奧加看見他又咬住了破爛的嘴唇,連忙擺著手後退到了門口:“沒事啊,阿斯蘭,我出去,你不要這樣!”

阿斯蘭看著奧加出了門,才晃了晃倒回了床上,他翻身面對著墻。奧加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地抽搐起來,而那哭泣的聲音卻一直被壓抑著,聽不見分毫。

不用多久,奧加就知道了事情的經過。參與了暴虐的人津津樂道地宣揚著他們的戰績,沒有人指責他們,有的只是無比的艷羨。暧昧挑逗下流無恥的語言緊跟著阿斯蘭,他的臉忍出了青白的顏色,在碰到身體的侵犯時依然忍不住地反抗,然而受到懲罰的永遠都只是阿斯蘭。因為他一直都不肯向看守低頭,即使明知道所有發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他們的默許。

一次又一次的打擊終於磨去了阿斯蘭眼中的堅持,他接受了奧加的勸導,學著低頭。只有在夜闌人靜時,才會在突然想起伊紮克時審視起自己殘破的身心,過往所有的堅持也就在那一刻轟然崩塌。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自己。

吃過早飯後阿斯蘭和奧加就跟著大隊去到幹活的工廠。他的態度好了,別人有的權利也就給了他。這裏本來就是最現實的地方。即使已經在監獄裏,還有著三六九等的種種差別,阿斯蘭要的,不過是最起碼的活下去的資格。

阿斯蘭喜歡去工廠。可以在機器的轟鳴中手中擺弄著機械,是他最大最後的一點點享受。他從來也不是貪心的人。

工廠裏幹活的都是犯人,只有幾個管理的人是住在外面的人,他們也不過就比囚犯自由了那麽一點,卻已足以讓他們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眾人。

阿斯蘭幹的活從來也沒什麽好挑剔的,被他們註意只能怪他在這裏也依然優秀。天性裏的追求完美,使他無法馬虎地完成手中的工作。然而這卻成了他被他們戲弄侮辱的理由。他們看不慣優秀的人,尤其看不慣被自己管著的優秀的人,更何況阿斯蘭天生的那種氣度,即使已被磨折得不見了鋒芒,依然也是鶴立雞群般醒目打眼。

這只能是他自己的錯。他根本就不屬於這裏,卻要在這裏成為別人的魚肉。

阿斯蘭似乎是麻木了,只是每一次回來奧加都看到他幾乎把嘴唇咬爛。他的眼睛再也沒有溫潤的色澤,只剩下幽深無底的空洞,埋葬了所有的喜怒和哀樂。

看著他,奧加無端地就知道了心痛是什麽樣的感覺。他是個粗豪的軍人,從來不知道感情為何物,然而一年來看著阿斯蘭怎樣地一點點被剝去所有的自信和尊嚴,漸漸地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心裏的憐惜就止不住地生根發芽。

他開始想去保護他,即使自己哪方面也比不過他,但在這裏他有他自己幾年來逐漸打下的空間。他想把阿斯蘭拉進自己的空間,他很想保護他。

阿斯蘭淡淡的,既沒遠離也並不靠近。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現實,不相信可能變好也不想再變得更糟。他只想活下去。只要還能想起伊紮克的模樣,只要還能摸觸到自己喜歡的機械,其他的,他根本不願意去想。

日子在不斷的重覆中一天天地過去,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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