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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男主番外 水中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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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月光》【孟鈺辰番外】

孟鈺辰從未覺得,這世上有什麽是可以令他放在心上的。除了覆國。

多年籌謀,一朝起兵。而當他坐到皇位上的那一刻,也不過只覺得一切本該如此——就像在他此前的人生中,只要是他想要的,最終便都會得到。

從未有過任何人或者事能夠脫離他的掌控。從未。不管是江山,還是……美人。

“皇上起駕玉秀宮!”

太監的聲音如往常一般響起。在這宮中無人不知,皇帝專寵玉秀宮的那一位佳人。

昔日孟府的千金,也曾是當今聖上最疼愛的妹妹,淑貴妃。如今,她的一生便都要被禁錮在這深宮之中了——永遠在他的身邊。

孟鈺辰將孟懷蝶永遠留在了他身邊。她哪裏也不會去,他每一日都必須要見到她。

是了,他即使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小蝶。”

孟鈺辰進了玉秀宮,不自覺放輕了腳步,連呼喚她的聲音都溫柔了許多,不似平日在朝堂時的嚴肅冷漠。他揮退了身邊的下人,獨自一人走進了她的寢屋。

而此時的孟懷蝶就靜靜坐在窗邊。她側著身子,只凝望著窗外,聽到他進門亦不回頭。在這宮裏人人見他皆要行禮,唯獨她向來“不知禮數”。

可他卻偏偏袒護著她,宮裏的人即使見到了她的忤逆,卻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畢竟,是皇帝最寵愛的淑貴妃啊。

“小蝶。”

他又喚了她一句。

孟懷蝶緩緩轉過身來,神情有些冷漠。接著她起身,面無表情地行禮:“臣妾……見過皇上。”

“不必叫我皇上。”

孟鈺辰上前一步扶著她,接著手臂一伸便將她擁入懷中。“小蝶,我說過,私下裏我還是喜歡聽你喚我為兄長。”

懷中人的身子倏然僵硬了一下,接著他聽見她淡淡冷笑:“兄長……你是我的兄長麽?”

孟鈺辰聞言微怔,他松開了她。孟懷蝶擡起頭,她的眼中似有若有若無的諷刺。“兄長……兄長怎麽能對妹妹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孟鈺辰眸色一沈。

孟懷蝶知道他這個眼神代表了什麽,便也只是默默閉上眼睛。這些日子以來,她每日都在承受同樣的事情,已經從最開始的憤怒和屈辱逐漸變為麻木了。

孟鈺辰不願意看見她的眼神。他也不知該如何對她,他對自己心底產生的情緒是如此陌生。那種感覺在此前從未有過,令他感到不安。

“小蝶,乖。”

他抱住她,冰涼的薄唇貼在她溫軟的粉唇上。她仍舊閉著眼睛,任由他動作。隨後他將她抱到床上,將阻礙他與她緊密相貼的衣物層層褪去。

一朝入夢,幾度沈淪。孟鈺辰常常在結束後從背後抱住孟懷蝶,仿佛只有這樣她才不會離開,能夠永遠留在他懷中。這一次也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他要她感受到他,就像他渴望與她融為一體。

突然,孟懷蝶緩緩轉過了身。

“皇上。”她說:“你放過世子。”

她口中的“世子”,便是慕容瑾。即便是在與他溫存過後,她仍舊在記掛著另一個男人。

孟鈺辰摟著她的手臂倏然有些僵硬。而就在下一刻,她竟又主動貼了上來,溫玉軟香入懷令人措手不及。

“放過阿瑾,求你。”

懷中的人兒眼中泛起淡淡淚光,楚楚可憐地望著他。“你放過他一條命,我便這輩子都不再想他也不提他了,好不好?”

“我答應你。”

孟懷蝶未曾料到他會如此爽快地答應她,一時間有些迷惘地擡起眸子,剛好與他四目相對。只見他眼底一片漆黑,她什麽也看不清楚。

“只要他安分守己,我絕不動他。”

就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孟鈺辰從床榻上起了身,背對著孟懷蝶。她看不到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閃過那一絲森然寒光。

“陛下是一國之君,當言而有信!”

“……當然。”

孟鈺辰微微勾起唇角,卻沒有再回頭。她這般護著慕容瑾,他又怎能讓他好好活著。至於他答應她的……

慕容瑾的“安分守己”是他不動他的條件,卻不過只是他玩弄的一個文字把戲罷了。只要他故意讓手下的人放出些消息出去,再派人在慕容瑾耳邊挑唆,他怎麽可能會“安分守己”?到時他將堂而皇之將他除去!

他孟鈺辰怎麽會讓他的女人心中思念著另一個男人?

慕容瑾被孟懷蝶放在心上,他就該死。

這幾日,孟鈺辰沒有再去玉秀宮。他要徹底將慕容瑾解決,而在此之前他不打算見她,以免節外生枝。因為他要慕容瑾死,要他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皇上,屬下有要事稟報!”

突然,玉秀宮傳來了消息。“皇上,娘娘她……”

孟懷蝶終是逃走了。

孟鈺辰聽著親信得到的消息,面無表情。她真就那麽想離開他麽?

這皇宮守衛森嚴,若非得了他的許可,她又怎能如此順利地出逃。他不過是在試探她罷了,而人心果然最不能試探。

“皇上,是否派人去追?”

孟鈺辰沈默了片刻。憤怒過後,竟是迷惘。

那一刻他人生中第一次迷茫和動搖。有那麽一瞬間他後悔了這愚蠢的試探,他明明應該一直將孟懷蝶留在這深宮中,讓她永遠陪他——不,是他要永遠陪在她身邊。正如他向來強勢,總會將他想要得到的一切都緊緊抓在手中。

可是,人心真的可以這樣去得到麽?

他自以為能夠掌控一切,可唯獨她,他只覺得將她抓得越緊,她便似乎離自己越遠。

為什麽會這樣。

“罷了。”

良久,孟鈺辰下了命令。“她若想離開,便隨她去罷。”

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快樂,那麽,他甘願放她自由。

……

“皇上,不好了!慕容瑾起兵造反,稱……”

孟鈺辰冷冷聽著匯報,眉頭緊皺打斷道:“朕知道了。”

慕容瑾竟然還敢與他對抗,不要命了?此前小蝶力保慕容瑾,他正苦於找不到理由徹底將他的勢力鏟除。如今他主動挑釁,便不能怪他了。

“皇上,慕容瑾出兵的理由是……是……”

孟鈺辰的瞳孔倏然縮如針尖,不知為何在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不祥預感。

“……是為淑妃娘娘覆仇。”

“覆仇?!”

孟鈺辰聞聲一震,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為誰覆仇?”

“為淑妃娘娘……”

“荒唐!”

慕容瑾竟打著為孟懷蝶“覆仇”的旗號出兵,這多麽可笑!孟懷蝶怎麽會死?慕容瑾定是以此為誘餌和陰謀,只為了讓他方寸大亂!定是如此!

“皇上……屬下已下令徹查,淑妃她……的確已經……”

他的親信親口向他匯報了孟懷蝶的死訊,可孟鈺辰依然無法相信。他的小蝶怎麽會死?!她怎麽可以……!

良久,他才緩緩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淑妃她……究竟是何人所害?”

這一次,輪到親信沈默了。

“朕問你話!回答!”

孟鈺辰的聲音響徹大殿,仿佛令雕刻的巨龍都為止震懾。在場所有人,莫不顫顫巍巍下跪不敢低頭。

“回皇上,是……是小晏將軍領兵在剿敵時,淑妃娘娘娘混入其中,而被亂箭射死……”

孟鈺辰身子僵住,眼中的憤怒瞬間化為絕望。

他曾征戰沙場多年,再清楚不過戰場上箭簇橫飛、亂箭齊射的場面。若有人無端卷入,往往九死一生。

而下屬的匯報還在繼續。

“皇上,淑妃娘娘當時為了能快速抵達慕容瑾所在的營地,喬裝成敵軍,卻不料遭到小晏將軍的圍攻……”

“……夠了!”

孟鈺辰攥緊了拳頭,連關節都已泛白,指甲幾乎狠狠嵌入掌心。那一瞬間他覺得他和她就像是瘋子和傻子,只是不知誰瘋、誰傻。

她竟然為了能見到慕容瑾而做到這種地步,甚至將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

可是孟鈺辰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無法接受孟懷蝶死去。

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動用息夜上古的禁術力量,也要換回她。

……

第一次,孟鈺辰找到鬼徒先生。作為息夜這一脈的大祭司,鬼徒先生雖已不再心系塵世,卻也不得不遵從新君的指示。

“從今日至來日,人死斷不能覆生。只有從今日溯回往日,才能得到改變命運的機會。”

換言之,孟懷蝶無法在這一世覆生,只能重新回到上一世“重生”。

孟鈺辰明白了。

“大祭司的血可以啟動陣法,我可以為你啟動陣法,但後面會發生什麽,我並不能確定。”

鬼徒先生道:“這是禁術,唯一曾動用的大祭司卻在此上下了詛咒,若是不能信守承諾,便要陷入生生世世的死劫輪回。”

孟鈺辰皺眉。生生死死的死劫輪回,難道是說……

“我不知道究竟怎樣才可能會觸發詛咒,但可以確定的是,一旦詛咒觸發,那麽這個輪回便沒有盡頭,或許你會清醒著去改變一些事情,可是卻又發現一切都無法改變,仿佛無數條通道最終都通向了同一個終點,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孟懷蝶最終死亡的命運。甚至於你,你自己,也會被卷入其中,無法自拔。”

孟鈺辰緊緊抿著唇。他不在意自己被卷入輪回,哪怕每一次輪回都不得好死,他也甘之如飴。只要小蝶能夠平安活著。

只有嘗試,才有一線生機。

否則,孟懷蝶將在這一世永遠地沈睡,也再不會有來日了。

“我知道了。”

鬼徒先生嘆了口氣。他看得出,他終究是不願放過哪怕是一絲機會,不論以何種方式為代價。

……

地宮中,孟懷蝶默默躺在石棺裏。孟鈺辰望著她的屍體,沒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情。

鬼徒先生依照古籍上記載的方式,割開自己的的手掌,將鮮血滴入往生花內。

“若往日能重來,你會如何?”

孟鈺辰聽到鬼徒先生這麽問自己,卻沒有回答,只是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如果留在他身邊只會給她帶來傷害,那麽,他寧願將她托付到她愛的人手中。從一開始,便讓她快樂罷。

孟鈺辰緊緊握住石棺中孟懷蝶的手,隨後緩緩閉上眼睛。

數十載歲月,倏然重回。

……

少女一天天長大。

孟鈺辰寵著她,呵護著她,甚至於只要是她喜歡的東西,他都會不由分說為她搶來,毫不顧及情理道義。哪怕連她都覺得,這樣是不是過分。

可是他不覺得過分。在他眼裏,為她所做任何事情,都不過分。

因為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世是他求來的,她能夠再次回到他身邊,他對她的呵護到底有多麽的小心翼翼和無措。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記著她人生中會經歷的每一件大事,希望她每一次特別的經歷都能夠有自己的參與。

她喜歡放風箏,他便可以犧牲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便陪著她,一直到日暮夕沈。她迷上泛舟游湖,他便親自為她挑選最好看的一條畫舫,與她同游共賞水光山色。只是她在看景,而他在看她。

少女的臉頰明媚艷麗,嬌美如盛開的花朵。孟懷蝶已經快要及笄了,逐漸褪去女孩的青澀,小小的團子出落得愈發像個姑娘。

而孟鈺辰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摒除那些雜念,只想做她最親的人,守護她一世。

他們曾經有過最深入的接觸,午夜夢回的時刻他仿佛還能夠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她帶著哭腔的喘·息。可他更不會忘記,在多數時候,她總是在囁嚅著發出低低的啜泣聲,起初他以為她只是被她弄得疼了,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那時候的她,更疼的在心裏。

她大概從未想過,她曾經依賴、崇拜的兄長,會有朝一日對她做出那樣的事情。她待他如親兄長,是像父親一樣的、呵護她寵愛她的兄長。

一如此時。

畫舫中吹起陣陣涼風,涼風中又似乎裹挾著微微細雨。夏日的雨似乎總是來得急,剛剛還泛著光的晴天倏忽間便陰沈了下來。

孟懷蝶的鬢角被雨絲沾濕了,有幾縷秀發淺淺地黏在耳邊。她卻似乎全然不在意似的,只是突然湊到了他身邊,聲音清脆好聽:“大哥,你在想什麽呢?”

“……嗯?”

孟鈺辰這才堪堪回神,見少女歪頭瞅他,唇邊勾起一抹淺笑。“沒什麽。”

說罷,他將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山巒,在雨絲纏繞的淡淡薄霧中若隱若現,恍如仙世,也恍如隔世。

“不過是……想起舊事罷了。”

舊事,罷了。

又過了些日子,孟懷蝶不再纏著他。她跟在南平王府的世子慕容瑾身後,像個小尾巴。

而他也知自己到了該籌謀覆國大業的時候,如前世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謀劃。

除了……孟懷蝶。

曾有段日子,孟鈺辰陷入深深的苦惱和糾結。關於他該如何對待慕容瑾。他不想看見孟懷蝶傷心的樣子,卻又知道慕容瑾身為皇室旁支不得不除。為了鞏固皇位,他勢必要斬草除根,所以慕容瑾必須要死。

前世是孟懷蝶用自己為他求情才換來慕容瑾茍且多活了一段時間,但他的結局是不會改變的。或許慕容瑾和慕容氏這一旁支也可稱無辜——但孟鈺辰並不在乎。

更何況,他們也並不無辜。南平王府早已起兵謀反之心,不過是成王敗寇,才淪為孟鈺辰的階下囚罷了。

可是孟懷蝶是無辜的。她只是心系她的情郎,又何錯之有?

甚至前世,她為了能早些見到他,甘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穿過兩軍交戰的戰場去找他!

這成為了孟鈺辰心中最大的心病。不可觸及,思之便痛。

轉眼,便又是一年。孟鈺辰算著時辰,他部署的兵力在逐漸壯大,他所需的掌印在地宮中按照前世的方式更加順利地破解。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遠離朝堂的機會。他借用了出征重傷之名,向皇帝請求鎮守邊關。

鎮守邊關是假,伺機起兵是真。

而小蝶……

“大哥,你說世子喜歡我麽?”

一轉眼,少女明媚的笑顏,帶著臉頰上晚霞般的羞澀再次浮現在他眼前。孟懷蝶愛著慕容瑾,又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情郎死於兄長之手?

他該怎麽辦?

糾結良久,孟鈺辰終於決定,向皇上請求賜婚。如果可以,或者說如果慕容瑾識時務——他或許真的會考慮留他一條命。

他可以從鬼徒先生處拿到讓人失去記憶的藥水,讓慕容瑾忘記他的身份,以此控制他,讓他一心一意與孟懷蝶在一起。

只要小蝶能幸福快樂,他什麽都不會在乎。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竟是他做出的第二個錯誤的決定。

在孟鈺辰的兩世裏,他極少做出錯誤的判斷。他永遠是冷靜的,清醒的,運籌帷幄的。他不會犯任何錯誤,能將一切事情的發展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孟懷蝶,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變數。他不知道究竟她是他的劫,還是他是她的劫。

孟懷蝶嫁入了南平王府。她出嫁的那一晚,他一個人坐在夜空中,看著天上的星辰,身邊是一串空空的酒壇。他想,就是這一夜,他放在手心裏的女子終究要成為了別人的新娘。

他們會做什麽?

會和他們前世一樣,翻雲覆雨。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哭罷。洞房花燭之夜,她是甜蜜的、心滿意足的,而不是委屈的、屈辱的。

而他卻在那個晚上,前所未有地懷念起了他們曾經的那些夜晚。他知道她委身於他心中痛苦,可他想,是否也會有那麽幾個瞬間,她會短暫地原諒他,忘記她對他的恨意,只全心全意地沈浸在他的溫柔和深情中。

可是他沒有答案。他也不敢去猜測,只怕結果會讓他的心更疼。

孟懷蝶成婚後不久,孟鈺辰數著日子,離改朝換代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對於奪位,他已經有過一世的經歷,這這一次沒有任何變數,他甚至比前世更加胸有成竹,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會按照他預想的發展。

只是慕容瑾這邊,他需要盡快解決。

他找到鬼徒先生,得到了能夠消除人記憶的藥。下一步,就是先想辦法控制住南平王府,讓他們不要破壞他的計劃。待一切已成定局,他給慕容瑾飲下藥便是。

到時候,他會聽孟懷蝶的安排。她若想繼續做王妃,他便留著慕容瑾的地位。她若想與慕容瑾閑雲野鶴,遠離朝堂,他也定會為他們安排。

孟鈺辰以為,這一次自己的計劃終於天·衣無縫了。

可是他卻萬萬不曾料到,就在他尚未起兵之時,竟再次聽到了孟懷蝶的死訊!

慕容瑾心中另有所屬,孟懷蝶嫁入南平王府後不久便郁郁而終。

那一刻,孟鈺辰的心臟仿佛裂成了千萬碎片。他恨不得將慕容瑾活活撕碎,恨不得自己化身最兇殘的狼,將慕容瑾剝皮抽筋!

他含在口中都怕融化的珍珠,他小心翼翼呵護在掌心中的珍寶。竟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受此等委屈!孟鈺辰恨慕容瑾,卻也更恨自己!

但憤怒與自責過後,卻又成了深深的恐懼與絕望。

因為在那一刻,他想起了來自息夜的詛咒。百年前息夜大祭司在這陰陽逆轉之禁術上留下的詛咒——

若是不能信守承諾,便要陷入生生世世的死劫輪回。

孟鈺辰從未對任何事情抱有恐懼,但此時此刻,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或許,並不是因為他真的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孟懷蝶之所以悲劇重現,是因為……詛咒。

這個想法瞬間令孟鈺辰不寒而栗。

……

第二次,孟鈺辰重新找到了鬼徒。

“死亦生,生亦死。生生世世,不入輪回。”

鬼徒嘆息道:“是詛咒。”

孟鈺辰的心狠狠地揪起,仿佛有人在他的心口剜了一刀,血淋淋地生疼。疼痛過後,便是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樣被恐懼與絕望所擊垮。他曾經在戰場上最為慘烈的時刻,也總是能拼出一條生路,因為他永遠不會屈服於命運。

永不。

“詛咒應驗……可有破解之法?”

鬼徒先生皺起眉頭。

“詛咒因人而生,卻不知何故而起。這一部分的記載被模糊掉了,或許另一位大祭司手中還掌握著那段記錄的手稿。”

另一位祭司……

孟鈺辰瞇起眼睛。

他當然知道,另一位祭司是誰。息夜古國,祭司由天選定,一男一女。但多數時候,會只留其一。另一個往往要作為祭品被獻祭給天人——只是獻祭的方式並非死亡,而是遠離息夜祭壇,昭示“遠方”。

傳到這一代,其中一個祭司是鬼徒先生,而另一個祭司則是顏雪柔。

前世,由於只需要一個祭司,加之顏雪柔與慕容瑾有染,所以孟鈺辰直接忽視了她的存在。他不需要她。不管是作為朝中不可或缺的祭司大人,還是動用禁術的驅動者,鬼徒先生一人足矣。

但是現在,他遇到了棘手的情況。鬼徒先生已經為他動用了一次息夜禁術求得轉生,而他非但沒有順利改變事情的發生,還眼睜睜看著孟懷蝶再一次不得善終。重生的一世,他們陷入了詛咒。

如何破解詛咒,便需要尋找詛咒的來源。而那一半殘稿掌握在顏雪柔手中。

他必須找到顏雪柔。現在,或許只有她能夠改變這一切。

……

顏雪柔並不抗拒他。

或者說,因為慕容瑾的緣故,讓顏雪柔產生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想法。慕容瑾利用顏雪柔的感情,最終卻又棄她如敝履。

而孟鈺辰,則是這世上另一個對慕容瑾恨之入骨的人。

她畏懼他,卻也愧對他。當年她和朝廷中的所有人一樣,都以為孟鈺辰為了皇帝差點丟了命,才換得聖上一道聖旨賜婚孟懷蝶與慕容瑾。她以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可是孟懷蝶不知道。不知出於何種考慮,慕容瑾竟從未在孟懷蝶面前提起過此事。而孟懷蝶則在慕容瑾的冷落中日益消沈,更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當時顏雪柔告訴她孟鈺辰的事後,徹底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孟懷蝶咳血而死,而孟鈺辰也一劍斬殺了慕容瑾給她陪葬。

所以,顏雪柔怎能不怕他。

可是,如今的孟鈺辰又有求於她。

那半截殘稿,關於息夜陰陽逆反之術的禁忌和詛咒,在她所掌握的那一段手稿中留有記載。

孟鈺辰沒有說什麽。可是她卻很清楚他想要什麽。他要逆天改命,破除生生世世輪回的詛咒。如果她做不到……

或許,她會和慕容瑾一樣,被他拉去給孟懷蝶陪葬。

顏雪柔回去找到壓箱底的那半截手稿,尋找關於詛咒的真相。那些文字的記錄並不完整,她需要多方比對、猜測,試著去推出那個結論。

而在這過程中,她就像是腦袋已經別在了腰帶上。她若沒能成功,就會立刻死於孟鈺辰手中。

顏雪柔日夜不休地破解了整整三日,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因果。

“原來,所謂的‘不信守承諾,就會陷入生生世世的死劫輪回’,是這番含義……”

百年前,息夜大祭司卷入王儲之爭,勝者本是敗者。他亦是利用了情之一字,騙取了大祭司的感情和信任,讓她動用了禁術,得到了重生的機會,從此改變了命運。

可惜,他天真地以為,已經到了新的一世,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便可以拋棄那個曾經冒著生命危險為他逆天改命的女人。他沒有信守承諾,而是娶了另一位年輕貌美的王妃,還打算對大祭司斬草除根。大祭司用自己的寫留下了詛咒——

不守承諾者,即使逆天改命,也終究難逃輪回。

“承諾……竟然是改命者給大祭司的承諾。”

顏雪柔霎時間明白了一切。所以孟鈺辰重生一世,之所以又讓孟懷蝶陷入了輪回,是因為他沒能實現當初為他開啟禁術的大祭司——也就是鬼徒先生——他的承諾。

只是那時,或許連鬼徒先生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是他的承諾導致了輪回的發生。顏雪柔想起,禁術中的確提到,大祭司在開啟禁術時,有一個環節要求對方留下一個承諾。

“你還記得,當時鬼徒先生留下了什麽承諾麽?”

“記得。”孟鈺辰皺眉,“他說,他活著是為了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

“他愛的人。”孟鈺辰瞇了瞇眼睛,“可是他沒有告訴我,他愛的人究竟是誰。”

顏雪柔嘆息了一聲。果然,他們當時啟動禁術的時候,由於缺少有關詛咒的這一部分,所以沒有重視這個“承諾”。

因為這並不是隨口一說的儀式,這是孟鈺辰許給鬼徒先生的承諾。這意味著孟鈺辰要想打破輪回,就必須完成這件事。

一個答案。

一個有關鬼徒先生所愛之人的答案。

可是鬼徒先生並沒有對孟鈺辰講過這些。孟鈺辰也沒有料到,事情竟然會如此發展。

“如果是這樣,就難辦了。”顏雪柔微微蹙眉,“禁術只有兩次開啟的機會,分別由兩個大祭司擔任。你開啟第二輪禁術,便意味著已經陷入了輪回。下一世,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好。”

孟鈺辰沒有猶豫。這一次,他一定想辦法問問清楚鬼徒先生,有關他所愛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因為是第二次開啟禁術,所以……”

顏雪柔說著,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觀察著孟鈺辰的反應。

孟鈺辰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因為是第二次,所以,你不再有保留前兩世記憶的機會……”

當孟鈺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感覺老天簡直是在與他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如果他不能帶著記憶重生,又怎麽去改變命運?!

“但是,你雖不能保留記憶,孟姑娘卻能。”顏雪柔接下來說出的話又讓孟鈺辰心中燃起一絲希望:“她會帶著記憶重生,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重生。她或許會改變一些事情,但是,那些都是不可預料的東西。”

孟懷蝶會重生。可是她不會像這一世的孟鈺辰一樣,知道自己重生為了什麽、要改變什麽。

這意味著,只有重生後的孟懷蝶誤打誤撞實現了鬼徒先生的承諾,輪回才會停止。

“如果下一世還是沒有打破詛咒,那麽再下一世,你們就都沒有重生的記憶了。你們誰也不知道那些生生世世裏發生過什麽,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完成什麽樣的承諾,只會以為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輩子,可是每一世,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不得善終,而且永不入輪回。”

孟鈺辰沈默了。

但只消片刻,他便又擡起了眼睛。

如果這是宿命,那麽,他願意接受。

而這一次,不,準確來說是這一世——他願意,將命運交給孟懷蝶的手中。

或許她也無法改變一切,但是,他知道,如果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定會選擇為自己做些改變。只是那改變究竟能否終結詛咒的輪回,他不知道。

但是,不論如何,他一定會陪著她。

“那麽,你希望我許給你的承諾又是什麽?”

孟鈺辰突然話鋒一轉。他很快想到,雖然顏雪柔還沒有提,但既然第一世鬼徒先生需要他許一個承諾,那麽這一世顏雪柔同樣也需要。

顏雪柔笑了。

“覆國罷,為了息夜覆國。”

孟鈺辰聽罷,心下了然。這是無論幾個世輪回他都一定會做的事,無關記憶,也無關孟懷蝶。所以,顏雪柔的要求,他一定能夠實現。

“我答應你。”

當他第二次緊緊握住孟懷蝶的手,準備開啟禁術的時候,他突然想,或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緊緊握住她的手了。

在後面的生生世世裏,或許他只會扮演那個好兄長的角色,雖不知會有怎樣的結局,但總是難以得到美滿。

“對不起,小蝶……”

孟鈺辰突然喃喃自語道:“小蝶,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去……”

可是說到這裏,他突然又哽咽了。他眼中有些酸澀:“不,不可以這麽說,聽起來很不吉利。我們就假裝是……”

說罷,他側過頭,突然微微勾唇,將孟懷蝶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就當是……小蝶,為了你的安全,我讓你暫時先睡一會兒。”

孟懷蝶不會回應她。她的身體是冷的。

而他的身體也在慢慢冷下去。可是,他心滿意足。

命運之輪再次轉動。

時光逆轉,歲月重現。而浮世猶如鏡花水月,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教人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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