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語唐好像常來西漠，輕車熟路租了駱駝。於浪家裏在西漠是世族，再加上早年間也常在東海、北域、南境走動，結交了不少武林人士，因此前來道賀的人眾多，兩人便騎著駱駝跟著他們前行。

“沙漠廣袤，容易迷失方向，再加上容易起塵暴，很是危險，跟緊大部隊，不要亂跑。”孟語唐同丁喜囑托道。

丁喜點點頭。

大風吹過，掀起層層沙土，零星動物頭骨、軀幹若隱若現，多少隱藏在其中的秘密便顯了蹤跡。

天色昏黃，升起篝火，眾人圍坐在一起，一邊烤牛羊，一邊互相寒暄，孟語唐同他們聊得熱火朝天。不遠處支了個炊事的棚子，幾名纏著頭巾的女子在忙活做奶茶，丁喜好奇便打算過去看看，剛起身便被孟語唐拽住，“去幹嘛？”“去看看她們做奶茶。”孟語唐點點頭，松了手，丁喜小跑著過去，沒有聽到其餘人的打趣。

女子們在鐵鍋中翻炒茶葉，炒出茶香後一股腦往裏頭倒入一小桶牛奶，然後不斷攪拌，等鍋裏的東西“咕嘟咕嘟”冒泡，又掏出布包，布包裏是白色的調味料，拿手抓一把撒下去，繼續攪拌。丁喜目不轉睛地看著，近旁的女子看著她輕笑了一聲，從準備好的碗裏拿了一只出來，示意攪拌的女子先舀一勺出來。

熱乎的奶茶捧在丁喜手中，熱氣氤氳，視線有些模糊，丁喜湊在碗口輕吹了好幾下，然後迫不及待小嘬了幾口。

咦？怎麽有點不對？是鹹的！丁喜眉頭緊皺，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

頭巾女子在旁邊瞇著眼睛，笑嘻嘻看著她，丁喜腹誹：雖然不合口味，但人家一片好心也不能倒了說不喝吧。於是回笑，然後摸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掉，一邊聽她們聊天，雖然她們講的西漠方言，自己也聽不懂。

“餵！”丁喜忽聽身後有人在喊，扭頭一看，確是一塊像小石頭一般的東西飛擲而來，丁喜靈敏一接，攤在手心一看：是紅方糖！來得正及時，丁喜把糖往碗裏一扔，等著化開，然後擡頭尋找出聲之人：一張盈盈笑臉出現在面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年歲瞧著同丁喜相當，一笑大白牙矚目，眼角彎彎，惹得丁喜也嘴角上揚，止不住想笑。

“好久不見啊阿喜。”這人竟然認得自己？丁喜再仔細端詳他的模樣，在腦海裏努力尋找，來人見她迷茫，又出聲解釋：“我啊！臨淵盟的汪禹！”

丁喜好似被喚醒了久遠的記憶，臨淵盟、汪禹......那不是缺兩顆大門牙，鼻涕邋遢的小孩兒麽？！男大十八變啊？！

說起同臨淵盟的緣分，丁喜早年在淩光閣當小弟子的時候，一有空就出去玩，偶然識得一風光霽月的無量高僧，問他何以遁入空門，只說有些無解的凡塵俗事，剃發為僧只為逃避，稱不上“高僧”二字，而汪禹那會就經常跟在無量身後大師兄大師兄地叫，一來二去兩人也熟悉了。

臨淵盟同金玉盟是世敵，了解了一番兩派糾葛，又結合無量說的凡塵俗事，編了夷心異宗和齊天正宗那段纏綿糾結的故事，寫了篇沒有下文的戲本子。

“汪禹啊，我記得你！你比小時候好看多了我差點沒認出來。”丁喜笑著同他寒暄。

汪禹湊到她旁邊，蹲著跟她說話，“奶茶趕緊喝了，一會冷了。”丁喜這才反應過來，端起小碗喝了一口，甜甜鹹鹹的，還是有些奇怪，不過沒那麽難以下咽了。

“對了！”丁喜想起來什麽，“無量大師最近還好嗎？身體健康否？”

“你要說好，也確實還可以，若是不好，也確實不太好。”

丁喜奇怪，“這是什麽意思？”

“我師父年紀大了，想讓他回臨淵盟幫著處理些事務，可他沒同意，說是盟裏事務多年未碰，眼下沒有再去插手的道理，天天就在寺裏吃齋念佛，不過前些時日同他那師妹偶遇了......”

“等會等會，你是說無量大師確實有個小師妹，也確實有些情感糾葛？”

汪禹點頭，“你不是都寫了話本子麽，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寫師兄。”

“情節都屬實？”

“大差不差吧，那姑娘確實是金玉盟的大小姐，來臨淵盟臥底，想要一網打盡，被師尊及時阻止了，農家女屬實那段有點扯了。”

“天哪我那是編的啊！我若是知道竟然歪打正著編準了一半多，打死都不會拿出去讓街頭巷尾到處說的，無量大師為此很煩惱？”

汪禹寬慰她，“也沒什麽，師兄沒生氣。”

丁喜一顆心放了下來，隨後又開始好奇，“你說無量大師同那小師妹偶遇了，然後呢？”

“師姐，不，金玉盟大小姐，也確實是沒什麽良心，糟蹋大師兄的真心，也半分不覺得有愧，看見大師兄還趾高氣昂的。”

“無量大師一定很生氣吧。”

“我也以為他會很生氣的，因為我一個旁觀者看著都生氣，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師兄佛經讀多了，心如止水了，只對著她說了句‘善哉善哉’，便離開了。我替他抱不平，師兄只說早幾年確實是恨，現下早已心無波瀾了。”

丁喜咽下最後一口奶茶，然後點評道：“無量大師果然是得道了。”

舊敘完了，丁喜又問汪禹可是來賀肖盈茵同於浪大婚的，汪禹點頭稱是，隨後又說：“我師父非讓我來，我可不願意來，我估計我師父也是看不上這兩人，不想過來，讓小輩代著走一遭。”丁喜聞言仿佛找到知音人，恨不得立刻同他緊握雙手表達自己的讚許之意，“我也是！我雖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但實在看不上這兩人！”

“人家缺你兩看得上嗎？”忽有一尖酸的女聲傳來，丁喜汪禹齊齊扭頭看過去：好漂亮一姑娘！明眸善睞、朱唇一點，舉手投足稚氣中又帶著半分風情搖曳。

女子開口確是不客氣，“那王少雙已經不在人世，肖盈茵難道還要替他守一輩子活寡啊，再說還沒來得及嫁呢，寡婦都算不上。”

丁喜承認她此言話糙理不糙，但她很難替王少雙過得去這個坎，他若是還在人世看到愛人好友成婚不知作何感想。

美麗女子見面前兩人都未搭話，好不尷尬，只得又補了一句：“你說對吧？小二哥？”

丁喜這才發現女子身後跟著一佝僂著背的男子，步履蹣跚，活像個小老頭，可確是滿頭青絲，著實年紀不算太大，滿臉淺淺的雀斑，神色茫然，“啊？”

這美麗女子若是不喊那句“小二哥”，丁喜只會以為那是離家大小姐身後跟的小廝仆人，長相著實有些泯然眾人，只是丁喜仔細端詳他的臉，越看越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下意識往孟語唐所在的方向看，只見孟語唐正疾步往這個方向趕來，滿臉焦急，如此這般，正證實了丁喜的猜想。

這位小二哥，太像王少雙了。

“少雙！”孟語唐緊緊抓住小二哥的雙臂，又驚又喜，“少雙你還活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可那小二哥仍是滿臉茫然，疑惑地伸手推開孟語唐，“這個公子，你在說什麽？少雙是誰？”

孟語唐的臉色一下子又垮下來了，“你不是少雙？”

小二哥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叫王小二，家住南邊王家村。”

這人口音確實是南境那邊的，王少雙則是地地道道西漠人，而且孟語唐同王少雙身量相當，可面前人卻比孟語唐矮了整整半個頭。孟語唐還是狐疑，掀開面前人的衣袖，仔細檢查了番，想來王少雙身上應是有些胎記一類的東西可供證實，丁喜好奇也上前仔細瞧了瞧——幹幹凈凈的。

這邊動靜不小，方才篝火邊的眾人聽到“少雙”兩個字也都圍聚了過來，口音有法子作偽，孟語唐又出招試探了他一番，正常習武之人哪怕有意隱藏，下意識防禦的動作也騙不了人，可那王小二根本感受不到孟語唐的掌風要從那邊來，竟是像個木樁子傻傻站在那兒，等到孟語唐的手掌拍到他面前，更是又驚又怕，喊著“少俠饒命！不知哪裏得罪了少俠，竟是要殺我滅口？！”

孟語唐此刻已經確認完畢，恢覆神態自若的模樣，抱拳道了歉意，“是在下認錯了。”

圍觀眾人聞言紛紛散去，埋怨聲不絕於耳，“我還奇怪怎麽這王少雙相貌如此平平”“這孟峰主同王少雙不是舊時好友嗎，怎麽還認岔了？”“人都死了好幾年了，估計早就記不得長相嘍”......

那美麗女子看了眼小二哥，有些無言，丁喜汪禹對視一眼，也是面面相覷。

“丁喜，”孟語唐擡眸看了丁喜一眼，“走。”

丁喜同汪禹揮了揮手，道了再見，然後忙不疊跟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