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聽到程允提出大夥兒一起到南明城過冬時,陳沇全身都在抗拒。

在程允家裏待了那麽久，讓他對外面的世界有種天然的抵抗,再加上前些日子李鳳嬌和王翠來鬧事,他就更不想邁出家門一步了。

他露出為難的表情，想讓程允答應讓他自己留在家,甚至做出保證,意指自己無論外面發生什麽事，都絕不會踏出家門一步。

但程允也很堅決,“從明天起到冬至,我們要待在城裏前後差不多有十天時間,這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要放你一個人在家那麽長時間我是絕對不答應的。”

見陳沇還想反駁,程允道：“以前寶兒還能過來替我照看一下你,但馬上就要過冬了,他也要在家裏留下幫忙,事情多著呢，家裏就你一個，我是絕對不放心的。”

程允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說：“我知道你在害怕些什麽，不說我們這裏山高皇帝遠,就算我把你帶到南明城，你還是能夠待在房間裏的，悅瓊樓的人都是自己人,柳文你也見過，不用太擔心。”

陳沇蹙著眉頭思索了許久，一方面他擔心別人會對他的出現指手畫腳，給程哥兒帶來不好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怕會遇到些曾經見過的人。

他在這裏過得很舒心，雖然生活遠遠比不上在侯府的時候，但程哥兒從來不會短了他的吃食，做的菜既好吃又新鮮，他也交到了像程寶兒那樣的朋友，程哥兒還給他安排了工作，讓他覺得他並不是一個廢人。

雖然有時候看到程哥兒和楊大哥恩愛的樣子會想起楚峰，但如今的楚峰，大概已經和某位公主成親，有了新的生活了吧。

他不想回去看著別人和楚峰相親相愛的畫面，那只會讓他痛苦萬分，往後的日子只要有肚子裏的寶寶和他相依為命，他就滿足了。

像程哥兒說的那樣，他歷經那麽久，從遙遠的京城來到南方的小城鎮，期間楚峰或許已經成婚了，或許已經有了孩子，這裏也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會想起他，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於是陳沇最終還是答應了程允的安排，簡單收拾了點行裝就跟著程允兩口子一道進城去了。

為了不讓人圍觀，一大早天還未亮幾人就出發了。

久未接觸外面的世界，即便四處都靜悄悄的，黑壓壓的看不清周圍的景色，陳沇還是好奇地四處張望。

當初來到這裏的時候，他已經步行走了一個多月，身上帶出來的錢已經用光了，肚子餓得不行，整個人暈乎乎的，也沒有心思去看周圍的風景，後來住進程哥兒家後，他也幾乎沒踏出過家門一步，如今看到外面的世界，哪哪兒都是新鮮的。

“來，先吃點東西吧。”程允給他遞過來一個玉米饅頭，“一到早出發，也來不及做點什麽了，先吃一點，等到了南明城再吃好吃的。”

陳沇接過饅頭道了聲謝，回過頭去看，便看到程允掰著饅頭餵給駕著驢車趕路的楊鴻進。

程允靠在楊鴻進身旁，下巴抵在對方肩上，自己吃一口饅頭，餵給楊鴻進一口，兩人小聲說著小話，陳沇聽不真切，但看兩人的神態，感覺無論他們在說什麽，大概都是些美好的事情吧。

他有點想念楚峰了，過去他們也像程哥兒他們那麽好，他的爹娘過世得早，從記事開始，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就只有楚峰了。

陳沇抽了抽鼻子，甩了下頭讓自己不要再想了，抓起饅頭一頓亂咬，仿佛要把對楚峰的思念全都發洩在這個小小的饅頭上。

將近中午的時候，一行人到了南明城，此時城裏已經很熱鬧的，大概是受近來巡察隊的影響，即便天還下著小雨，大街上仍有不少攤販，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

陳沇戴上了程允為他準備的帽子和面罩，那是程允自己獨創的面罩，兩根細繩勾住耳朵，把半張臉都遮掩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再有帽子遮擋一下，即便正面看也幾乎看不清楚他的臉。

一開始他還有點閃躲，路過的人偶爾也會看他一眼，他都低下頭害怕和別人有眼神交流，但在路上停留的時間久了，發現別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即便看見了也不認識他，陳沇的膽子就漸漸大起來。

南明城十分熱鬧，雖然遠不及京城熱鬧，但臨近過冬，大街上許多人置辦過冬要用的東西，整條大街兩邊都擺滿了攤檔，道路兩旁的大店也都開起來，到處都有商販大聲叫賣的聲音。

程允讓楊鴻進在賣糖葫蘆的地方停下來，給了那小商家幾個銅板，拿回來兩根糖葫蘆，遞給陳沇一根，“來嘗嘗看，這些小零嘴很久沒吃了吧。”

陳沇接過來，兩只眼睛亮晶晶的，但臉上還戴著面罩，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著那根糖葫蘆，等到了地方才吃。

程允他們倒是沒有這個顧慮，自己吃一顆，給楊鴻進咬一顆，兩人分吃一根糖葫蘆，到了悅瓊樓門口剛好吃完。

“你總算來了！”一到門口，柳文就出來迎接，“我等你一早上了，來來來，你之前做的那個……”

話說到一半，程允便打斷了他，“陳哥兒也來了，你先給我們準備兩個房間，我們先將東西放好，這次來可能要在這兒待到冬至過後才回去了。”

程允這麽一說，柳文才註意他身後跟著一個把臉包裹得密不透風的人，高興道：“原來是陳哥兒啊，來來來，”他往身後大喊一聲：“李凡，幫忙安排一下，準備兩個房間，程哥兒要在這兒住下啦！”

一陣兵荒馬亂後，陳沇被帶到樓上一個單獨的房間裏，程允兩口子則被柳文推搡著，東西都還沒放下就被帶去幹活。

陳沇關好門，將面罩取下，一手拿著糖葫蘆，邊吃邊在房間裏這裏摸摸那裏碰碰。

柳文給他們安排的房間都是上好的房間，平時是接待貴客用的，聽程哥兒說，他們偶爾也會在這裏小住幾天，儼然就是他們第二個家了。

陳沇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從這裏看下去，南明城大街上的風景盡收眼底，但底下的人看上來卻看不真切，這讓陳沇感到十分安心。

來這裏的一切都比想象中要順利，陳沇緊張的心情漸漸方向，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高興，他記起柳大夫的話，讓他要時常保持愉悅的心情，陳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著道：“寶寶，咱們來到新地方啦，爹爹今天也有在努力呢！”

另一邊，柳文帶著程允去看那批糖，邊和他匯報進度邊聊天，“我看你把陳哥兒也帶出來了，之前李凡給我爹送菜的時候跟我提過一嘴，你們家那後娘又搞事了吧？”

說完他往楊鴻進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對談及這件事並無感覺，就更敞開來說了。

“誒我說啊，你們就應該搬出來，現在悅瓊樓的生意也穩定了，往後還能繼續開新店，住在城裏總比在村子裏方便。”說著說著他又想起柳大夫，嘆了口氣，“早些年我也和爹這麽說了，但他就是固執，不肯搬，現在還得天天給他送菜進去，生怕他吃不好，你說要是有什麽問題，村子和城裏一來一往也不方便，他怎麽就想不通呢。”

程允心想，這大概和後世他們城村發展的矛盾差不多，老一輩的人不願搬，年輕一輩的要出去闖，果然這些問題放在哪裏都一樣。

程允道：“再說吧，搬家、購置房產這些事情也不是簡單的事，況且問題也不是搬家就能解決的。”

“那你可以分家啊！”柳文一拍腦袋就沖口而出，說完之後才覺得不妥，“誒不是，我就隨便說說，這事兒還是得從長計議。”

“分家”兩個字一下子敲在程允心裏，讓他如遭重頭一擊。

這事他在過去從來沒有想過，但最近李鳳嬌一而再再而三的動作，使程允煩不勝煩。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人人都將孝悌二字看得極重，即便怎麽不喜歡，不到忍無可忍的那一天，大家都不會走到分家這一步。

他擡頭看了楊鴻進一眼，只見那家夥睜著眼睛回看他，眼裏滿滿的都是他的身影，仿佛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程允不知道柳文這些話有沒有說進楊鴻進心裏，只不過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畢竟現在還走不到那個地步，楊鴻進已經沒了個親娘，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他連親爹和親哥哥也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