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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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靈媒

地下室裏一片安靜。沒有人敢回答尹森的話。

尹森看起來和照片上的差不多, 在那些久遠的黑白照片裏,他的臉色是毫無生機的死白,現在也一樣。

他是從舊時光中走出的厲鬼, 樂於吞噬一切靠近它的生靈。

尹森的目光掠過倒地的譚小青和琪琪,掃過還在呆楞中的郭和江,最後落在手執祭刃的顧安洲身上。

“年輕人, 與我做個交易怎麽樣?”說這話的時候, 尹森的臉上帶上了笑容。

顧安洲沒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著他。跟把他們困在這裏的厲鬼做交易, 和與虎謀皮有什麽區別?

尹森不以為意:“既然祭刃已經在你手上,你就替我許個願吧?若是成功了, 我承諾會讓你們離開。”

“你的願望是什麽?”顧安洲問。

尹森姿態優雅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我的願望嘛……”

他帶著欣賞藝術品的姿態, 環顧這間地下室,從暗沈的地面到墻上凝結的血跡,以及角落裏悄悄腐朽的屍體, 這些都是他的傑作。

“曾經我希望擁有無邊的權勢與財富,淩駕於所有人之上。後來我覺得在旅館裏,欣賞所有人的掙紮和痛苦, 才是真正的快樂。”

“我享受了很久的快樂, 但現在我已經厭倦了守株待兔式的狩獵,我想要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世界。”

顧安洲不是傻子,他很清楚這個家夥的危險性。光是一個秋暝旅館,就讓他折騰出了這麽多條人命。要是放他出去,又會是怎樣的災難?

面對顧安洲的沈默, 尹森依舊從容, 他走到譚小青身邊, 俯身打量著對方逐漸失色的唇:“你似乎很在意這個女人,哪怕她在意的人並不是你。”

“你想做什麽?”顧安洲緊張起來。

“我不需要做什麽。”尹森風度翩翩的笑容看起來很殘忍,“就這樣讓她躺著,很快她就會死了,死在我的領地裏,然後成為我的奴隸。”

“永遠不能離開這裏。”

顧安洲握著祭刃的手驀然抓緊,用力到關節都開始發白。

“對了。”尹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用指關節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會和她分開,你如果拒絕我的話,我就會將你們全部殺死,之後你們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裏團聚。”

顧安洲露出個慘笑,是了,他其實根本沒有和對方談交易的籌碼,他們的生命,他們的自由,完全掌握在這個厲鬼手中。

就算他真的按照對方的要求許願,也無法保證對方真的會放他們走。

在顧安洲一次又一次的沈默中,尹森漸漸失去了耐心,修長慘白的手伸向譚小青的頭顱。

“不要……”顧安洲心下一沈,下意識地想要沖上去。

“等等。”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先不要回頭,就這樣聽我說。”

“這座旅館裏的鬼怪都有自己的弱點,尹森一定也有。”

顧安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克制著自己回頭的欲望,耐心聽對方說下去。

“你有沒有發現他一直在逼迫你許願,但是自己卻完全不碰祭刃。有可能是祭刃只能由活人使用,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按照尹森狂妄自負的性格,就算要自殺,他也會選擇最與眾不同的死法。”

“比如,用祭刃了結自己。”

“這只是我的猜測。要不要去嘗試,你自己決定。”

眼見著尹森鬼氣森森的手即將觸碰到譚小青的眼睛,顧安洲咬了咬牙,他不能再猶豫了。

沖上去。

冰冷漆黑的祭刃襲向尹森的手,原本一直沈穩淡定,像是在玩貓捉老鼠游戲的尹森,第一次變了臉色。

他猛然朝後一退,飛速拉開了和顧安洲的距離。

顧安洲眼睛一亮,繼續進攻。

背後的墻角裏,崔雲瑾點評著戰局:“他沒有經過武學訓練,就算有祭刃,想贏尹森也很難。”

肖律點點頭:“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們突然出現,並且要求他把祭刃交給我們,你猜他會是什麽反應?”

已經陷入絕境的人,是不會交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

反覆的拉扯除了浪費時間之外,還能讓尹森多看一場熱鬧,正面的作用幾乎沒有。

崔雲瑾:“阿律大師這次真無情。”

肖律悠閑地茍在角落裏看戲:“我只是一個拿錢辦事的假靈媒,這位老板沒有出錢,這麽危險的活還是自己出力吧。”

崔雲瑾:“……”

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心黑了?

尹森是積年的厲鬼了,活著的時候就滿手血腥,死後又在秋暝旅館徘徊多年,可不是個容易應付的對手。

哪怕顧安洲手裏握著克制他的武器。

但顧安洲此刻已然行到絕路,除了一往無前外,他沒有退後的餘地。

身後還有他的兄弟,他的愛人,他不能退,不能輸。

他的身上已經血跡斑斑,鬼氣不斷從傷口侵入,讓他感覺身體異常的寒冷,幾乎要握不住祭刃了。

顧安洲也並不是全無勝算的,尹森似乎非常害怕被祭刃沾到任何一點。所以他只要能成功地讓祭刃擦過尹森的身體,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就贏了。

“砰——”

無形的氣流將顧安洲狠狠砸在墻上,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震碎了,祭刃也被甩出去。

“呵……”尹森的臉上滿是冰冷的笑意。

愚蠢的螻蟻,竟然敢反抗他!

森冷的手按住顧安洲的左肩,懲罰性的瞬間將骨頭捏碎。

“呃——”顧安洲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冷汗連成了珠串從額頭滑落。

“也許我應該卸掉你的四肢,這樣你才會乖乖的聽我的要求。”尹森的雙眼泛起黑氣,墨色占據了眼眶,恐怖的氣息取代了皮囊帶來的精致感。

他朝著顧安洲的右肩伸出手。

“放開他!”背後傳來郭和江的大呼,他舉著掉落的祭刃,朝尹森刺過來。

“哼。”這粗糙毫無章法的攻擊讓尹森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下一瞬,郭和江便被掀翻在地,重重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手裏的祭刃也掉落在地。

尹森轉過頭,一片漆黑的眸子盯住了他:“這麽不知死活,不如先從你——”

他的話語驟然停頓,臉上出現不可思議的神情。

漆黑的祭刃穿過了他的腹部,他明明記得,郭和江的祭刃已經落了地,怎麽會出現在顧安洲手裏的?

顧安洲滿是冷汗的臉上浮現笑容:“好兄弟間的默契,你這種家夥當然不明白。”

剛剛郭和江撲向尹森只是個假動作。他真正的意圖是將祭刃重新交還給顧安洲,落地那一瞬,他將祭刃朝顧安洲那邊拋起,實際落地的不過是他藏在袖子裏的普通刀。

尹森踉蹌著起身,體表的黑氣不斷蔓延,爭先恐後地從他體內溢出。

和之前那些被打散的鬼怪不同,那些鬼怪都是被形似當年舊物的東西攻擊,只需要花些時間重新凝聚就好。

而現在攻擊他的,是當年他用來自殺的祭刃本體。

尹森感覺自己的靈魂在沸騰,屬於他的力量正不受控制的四散。

“不……”

他試著伸手,想拔出嵌在身體裏的祭刃。卻在剛剛觸及刀刃表面時,仿佛過電般的彈開了手。

“呃——”

他快要“死”了。

這次是徹底的消散,回歸於黑暗之中。

尹森勉強支撐著身體,一步步朝著地下室的盡頭走去。那裏有他擺設好的儀式所需,這一次他一定不再說謊了。無論神向他索要任何代價,他都樂意支付。

48面鏡子,按照六邊形一層一層擺放。

走到這裏,尹森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他像是一團被烈火灼燒過的殘骸,虛弱地爬向鏡子中心。

“誕生於原初之時……與星……辰共存者……您謙卑的羔羊……向您祈願……”

“救救我,我願意……付出我所有的東西……”

“求您了……”

“救……”

尹森卑微的懇求聲越來越弱,黑暗中卻沒有任何回應。

·

顧安洲和郭和江一左一右架著昏迷的譚小青。

肖律靠在墻邊:“你們就這樣走了?”

顧安洲的臉色依舊發白,神情卻是堅定的:“從踏入這個地方開始,我們就有些迷失了,也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我們想了想,虛無縹緲的願望,不如近在眼前的幸福來得實際。”

郭和江也點點頭,之前被琪琪刻意暗示引導出來的貪婪和沖動漸漸褪去。

他醒悟到自己就是個胸無大志的二世祖,公司的股份足夠他快樂一輩子了,和大哥搶什麽?搶了家產,他有大哥打理得好嗎?按照他對自己的了解,說不準最後公司還會被他玩到破產。

最後,顧安洲鄭重對著肖律和崔雲瑾說:“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麽,但許願的代價一定很大,如果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別去比較好。”

·

尹森的鬼魂消散,維持這間不存在的地下室出現的力量也變得薄弱,肖律兩人腳步飛快,要趕在地下室消失之前將祭刃拿到手。

……

“你這是什麽意思?”肖律眉頭微皺,帶著幾分不解地看向前方。

就在剛才,當祭刃出現在視線範圍時,崔雲瑾搶在他之前拿起了祭刃。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行為,讓肖律感覺十分古怪。

崔雲瑾手持祭刃,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仿佛跨越了遙遠的時空,和久違的故人重逢。

他站在一片鏡影之中,朝肖律看來。

這時候,他的神情已經不再像是“崔雲瑾”了,而是更像那個讓人難以捉摸的A先生。

A先生修長的指尖摩挲著刀刃:“其實尹森的許願從一開始就錯了,他說了謊,之後的希望與絕望,都是神對他嘲笑。”

“神,從來都不欣賞謊言。”

“但祂不會戳破謊言,只會放任說謊者會被自己的欲望吞噬,然後靈魂汙濁,永世徘徊在原地。”

說話間,A先生伸出手一顆顆解開了自己衣扣,露出肌理勻稱,線條流暢的軀體。

然後在肖律的註視中,握住祭刃,將鋒芒對準了自己。

刀尖刺入皮肉,一個個血色的艱澀符文在他的身體上綻開,他臉上的神情平靜,像是正身著華服端坐於祭臺上,吟誦著莊重的禱詞。

畫面血腥而虔誠。

肖律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無數熟悉而又陌生的畫面在眼前飛速輪轉。

兩道近似的聲音傳入耳中,一道來自眼前,一道似乎穿越星海,走過未知的黑暗與虛無,最終在他耳邊響起。

“誕生於原初之時,與星辰共存者,您虔誠的奴仆,祈求您的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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