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俠，該吃藥了

西北無邊的荒漠之中。

太陽異常的毒辣, 幹燥的熱風幾乎要將空氣中所有的水分炙烤殆盡。

一行人騎著駱駝在茫茫沙海之中前行，被圍在最中間的是幾輛大車，上面用層層厚油布蓋好, 裏面全是從中原帶來的稀有貨物。這支商隊打算將他們賣到西北邊陲的幾個重鎮，換取豐厚的收益。

兩個商隊裏的夥計低聲交談著。

“你說後面紅衣服的那個是什麽人啊？帶著個半大孩子跟著我們，身上沒貨, 卻要往大沙漠走。”

“恐怕是跟那些覓寶人一樣的。”

“就他們兩個, 看著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還漂亮得跟妖精似的, 進了吃人的大沙漠，還能回來嗎？”發問那人明顯不信。

“你可小聲點兒。”另外一人連忙捂住了他的嘴, “就我這幾天的觀察來看, 這兩人可不簡單。前些日子咱們不是遇到了沙狼群了嗎？大家都在忙著逃跑，但我看到有三匹看著就兇神惡煞的，狼沖著他們那邊兒去了。”

“當時還以為他們要完, 卻不曾想那個紅衣服的只是擡手揮了幾下，連駱駝都沒下，三匹狼直接暴斃, 恐怕是身上帶著功夫的人。”

“這麽厲害？！”

“那個笑瞇瞇的小子也不簡單, 隊裏有個管事欺他面生，想從他身上撈油水，結果被收拾得上吐下瀉了三天，現在看到他就犯慫。”

“嘶，那小子在他師父面前乖的跟兔子一樣，看不出來呀。”他看向商隊的邊緣, 幾個頭戴鬥笠的人, “我看那邊那幾個, 更像是不省油的燈。”

“你才在路上跑了多久？看不出來的事兒多了，以後遇到這種看起來弱不禁風，卻敢在江湖上闖蕩的人啊，客客氣氣地招待著，千萬別去得罪，知道了嗎？”

肖律和墨雪並肩騎著兩匹駱駝，兩個人都用紗巾包裹著頭部，以遮擋毒辣的日光和不斷被大風帶來的沙粒。

墨雪將視線投向前方：“再往前就是無人區，商隊不會過去那邊，之後的路只有我們兩個走了。”

肖律打量著茫茫無邊的沙漠，也不知道這一趟，到底能不能順利達成目的？

解決了賀倫這個暗中的危機後，兩人便一路朝西北而去。途中為了進沙漠方便，以肖律以護衛的身份加入了這個商隊，前往西北荒漠尋寶的人不少，他們這樣的也不算突兀。

這一路倒是還算順利，雖然有沙匪野獸，但都不難應付。

不光越往沙漠深處前進，他們明顯感覺到途中所遇到的野獸比之前更加兇狠，就連體型都大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吃什麽長的，明明這裏一片荒蕪，連食草動物都少見。

和商隊隊分別後，兩人朝沙漠更深處走去。

這裏是沒有任何神奇魔法和異能的武俠世界，至少目前沒有，兩人的一切物資，都只能自己帶著。駱駝能負擔的重量有限，如果三天之內他們沒有找到目的地，並要想辦法折返了。

入夜。

白天的沙漠有多麽炙熱難耐，晚上的沙漠就有多寒冷。這個茫茫黃沙的世界，好像被刻意地一分為二，以日出和日落為節點，一半是烈火焚燒，一半是寒冰籠罩。

兩人找了塊避風的巖石，將駱駝拴在一旁後生火休息。

墨雪熟練地準備晚餐，並堅定拒絕了肖律試圖幫忙的請求。

他非常擔心，要是讓自己的便宜師父沾了今晚的食材，可能他們就不能活著走出這個沙漠了。

無事可做的肖律只能盯著火堆發呆。

這幾天，他時不時在想同一件事，關於賀倫提到的那份傳承。

在原主的記憶中，他的師父確實從未提到過和傳承相關的東西，卻在日常點點滴滴的教導中將一些更高深的知識融入其中，潤物細無聲地灌輸給了自己的徒弟。

整個藥爐中除了那顆藥珠之外也並沒有任何記載了秘方的文字，也許那份傳承的實體早已被毀掉，也許它本就只是口耳相傳的知識，所以賀倫用盡了心思，也沒有找到。

一陣撲鼻的肉香飄過來，打斷了肖律的思緒。

墨雪拿了些在鎮上采買的肉幹和香料，加了少許水微微燉煮，同時在旁邊用火烤著買來的饢，頓時面食的香味和肉香交織在一起，引得人食指大動。

墨雪做菜的時候也依舊神色沈靜，如同之前每一次熬藥一樣。

沙漠的夜晚很冷，火光給少年的側顏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光是看著就有種歲月靜好的氛圍。

也許是肖律的視線太過直白，少年忍不住轉頭看著他，用目光詢問他到底想做什麽？

難道是餓了？

肖律伸手入袖中，拿出了那包三師伯贈予的糖。

這一路，他們經過了不少城鎮，也買了各色不同材質和口味的糖，味道有好有壞，合口味的也不少，但唯獨這一份最得他心意，平時都是省著吃的。

他翻出一顆飽滿圓潤糖果的遞到墨雪面前：“給，你師父今日大發慈悲，拿去吧。”

墨雪看著自己“好大方”的便宜師父，心底生出幾絲無奈。

其實，他不是那麽喜歡吃糖。

但……

肖律只見面前的少年對著自己綻出一個輕笑，接著低頭俯身，動作輕盈地從自己指間銜走了那顆小小的糖豆。

他動作如蜻蜓掠水，只一下便離開，可嘴唇的柔軟和溫熱似乎還殘留在指尖。

軟得有些出乎了肖律的意料，

他只覺那一瞬的少年好像突破了這層端方的皮囊，幾條虛幻的尾巴幻化出來，在空中搖曳著。

怪不正經的。

偏偏在那一剎那過後，墨雪又恢覆到了之前溫潤的模樣，仿佛剛剛的那一瞬，只是肖律一個人的幻覺。

他帶著笑意對肖律說：“師父餓了嗎，稍等片刻就好。”

肖律猛然回過神來，可惡呀這個老狐貍，居然演他！

夜深了，

兩人守在火堆旁輪流休息。

閉目小憩的肖律忽然聽到墨雪的聲音：“師父快醒醒！”

他本就睡得不沈，這一喚立即睜開了眼睛，入眼是墨雪略顯焦急的神色。

在墨雪的背後，原本應該是滿天璀璨的星光，但此刻星光顯得朦朦朧朧的，大半都被飛揚的黃沙遮蔽了。

是沙塵暴，

大量的沙塵被狂風從地上掀起，凝聚在空中將視線遮蔽，原本一眼能看穿的沙漠，此刻仿佛迷霧籠罩的森林。

兩人立即收起行李，動作利落地爬上駱駝背，朝沙城還未波及的方向奔跑。

狂風裹挾著漫天黃沙，在背後瘋狂追擊。

在強悍的自然之力面前，所有人力都顯得那麽渺小而卑微，很快，兩人便陷入了幾乎目不能視的狀態，剩下的駱駝也受了驚，正在不斷掙紮著，試圖將身上的人甩下去。

肖律伸手拍打駱駝的脖頸，想讓它安靜下來，可是沒有用，駱駝的掙紮依然越來越劇烈。

看情況不妙，肖律當機立斷下了駱駝，運起輕功帶著墨雪踏沙而行，繼續躲避沙塵。

失去了一切肉眼可見的參照物，肖律只能憑借直覺不斷前進。

不知道在黃沙中前進了多久。

肖律忽然看到前方出現了隱隱綽綽的高聳黑影，看不出到底是什麽，但數量不少的黑影連成一片，隱約有些山脈的形態，應該是個可以避風的地方。

肖律的速度再度增加，一頭沖入了黑影範圍。

靠近後肖律才發現，兩人此刻身處的位置是一片高大的石林，無數形狀古怪的巨大石頭矗立著，層層石林遮擋了外間肆虐的風沙，搭建出一片暫時喘息的休息區。

連續奔跑了這麽長時間，饒是肖律這個有功夫在身的人也覺得有些疲憊，就更不要說本就體弱的墨雪了。

“咳咳咳……” 墨雪背靠石壁，捂著胸口用力地咳嗽著，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這個便宜徒弟本就先天不足，經脈之中有股無形的先天之氣盤踞，就連經脈構造也和常人不大一樣，體弱、畏寒、難以習武、內力運轉滯澀，這些毛病通通占了個全。

有時候肖律也會疑惑，對方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身體？

難道是因為熱愛打工，想要體驗被無良師父壓榨的快樂？

但按照之前的交流來看，他總覺得對方應該沒有如此特殊的癖好。

無良師父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安撫地拍著便宜徒弟的肩膀：“還好嗎？要不要幫你疏導一下經脈？”

“咳咳……不用……”墨雪回答，“不過是跑得太急了，一時喘不上氣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混亂的呼吸，平靜下來。

但下一瞬，修長的手指便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

墨雪的語氣依舊鎮定：“師父，有什麽事嗎？”

肖律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擦過少年帶著一點紅色的嘴角：“下次說自己沒事之前，記得把咳出來的血擦幹凈。”

墨雪視線偏轉看向肖律的指尖，艷紅的血點在白皙的皮膚上，猶如雪地裏落了一朵紅梅，格外顯眼。

墨雪垂下眸子：“……”

好吧，這次是他忽略了細節。

肖律看著墨雪用長睫掩飾眼神的模樣，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屬於A先生的小秘密。

這家夥實在是太愛逞強了，不願意被他看見一點示弱的樣子，在上一個世界也是，哪怕已經只剩一口氣了，還是要保持優雅從容的風度。

“坐下。”肖律放開了抓著墨雪下巴的手。

“師父我——”

“不要讓為師再說第二遍。”他眸子微垂，臉上不見笑意，瀲灩的眸子也退去了戲謔之色，看起來倒是有了幾分身為師尊的威嚴。

“遵命……”見自己的偽裝已經被拆穿，墨雪無奈，只得乖乖在面前盤膝坐下。

肖律坐在墨雪背後，伸出手貼在對方背心緩緩地將真氣輸送過去。

溫和的真氣灌入疼痛不已的經脈，舒解了那種讓人氣血翻湧的不適，墨雪輕輕吐出一口氣，稍顯緊繃的神色，舒緩了些許。

沙漠的夜冰冷至極，沙塵依然在外呼嘯，茂密的石林裏，卻難得有了幾分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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