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七十一頁 “這是你的失職,梁崇正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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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南港政法大學見到紀梵的時候, 他並未穿檢察官制服,也就沒有看到檢徽。

所以時隔三年的第二次見面,與他在法庭上面對面交鋒, 簡清才算真正意義上看到傳說中的“紀檢察官”。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簡清對紀梵都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態度。一邊不服他的教訓和提點,一邊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很優秀。

直到今年再次相逢, 一樁樁事情疊加在一起,悄無聲息地將他們兩人越拉越近。

大學時的簡清,是絕對不會想到。曾經差點掀翻政法大學大禮堂,享負盛名的紀檢。有朝一日會把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擺在她的面前,並且與她相提並論。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枚檢徽,比鉆戒來得更深得她心。

思及此, 簡清彎了彎眼睛, 眉眼間落了明顯的幸福之色, 果斷地答了一字:

“好。”

話落,她拉過紀梵的手, 盯著他掌心的徽章。距離一近,徽章上的圖案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愈發能顯出其中的分量。

簡清的眼眸一彎,在紀梵的註視下, 徐徐俯身, 湊近他的掌心,最終在那冰涼的物件上輕輕落下一吻。

做完這一切,她又再度直起腰身,把紀梵攤開的掌心又盡數合攏, 蓋住了那枚熠熠生輝的小徽章。

“你如此真摯待我,我便也虔誠對你。這是你最珍視的東西,對我而言,也是。”

紀梵眉峰微挑,仔細揣摩她話裏的意思,反問:“所以你不要?”

“不要。”

簡清晃了晃雙腿,態度多了幾分愜意:“你不用把這個給我。不然你明天上班被範老師逮著了,還得找我興師問罪!”

聞言,紀梵翹了下唇角,似乎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一時間沒有反駁。

他的沈默助推了簡清的玩心,她伸手把紀梵推遠了些,故作高傲地揚了揚下巴:“再說了,這檢徽某寶上頂多十幾塊錢一個。這可是一輩子,你就想拿這個忽悠我?想得美!”

紀梵失笑,耐心地重新靠近。他蹭了蹭女人的鼻尖,嗓音低吟,暗含著一絲淡淡的寵溺:

“明白。”

放血式殺人案兇手被捕的消息已經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更有心細的網友捕捉風言風語,提起了十六年前已經結案的連環殺人案。

但礙於前者事件的影響力過大,輕而易舉蓋過了偶爾提及的往事。

畢竟大部分的網友年齡不大,十六年前更是什麽都不懂的年幼孩子。再加上多年前的信息傳遞不如現今社會發達,不知曉不在意也很正常。

然而,這點捕風捉影的事在省檢院就是有據可循。先不說年輕一輩的檢察官,凡是有點經驗的老前輩大都知道十六年前那起震驚南港的連環殺人案。

警方將材料遞交法院的第二天,紀梵和虞逢從食堂出來回到檢察院大樓。因為有事要去找範金堯,兩人便在樓梯口分道揚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的時候,範金堯正在翻閱警方遞交的材料。案子的時間線有點長,再加上被害人不止一位,光是證據冊都比往常厚了不少。

他眉眼未擡,隨口應了一句“進”。得到應允,門被推開,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堯叔。”

範金堯循聲擡眸,瞧見來人,心中警鈴大作,直覺不會有什麽好事。

“這個點來,找我有事?”

紀梵徐徐走近,坦然道:“確實有事。”

範金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再度低下頭查閱資料,明顯不太想搭理:“說吧,什麽事?”

“徐淞鳴的案子,是您接手的吧?”

“是。”

得到確認,紀梵推了下眼鏡,垂下眼眸,沒有任何鋪墊,直言:“我希望,您能在庭審上,著重強調一下十六年前冤判的事情。”

“尤其是,被冤枉的人。”

範金堯的動作一頓,鋼筆因為這短暫的停滯立馬在白紙上暈開了一個小黑點。他皺了下眉,凝眸望向紀梵:“為什麽?”

“這起案子的熱度很大,為了滿足公眾的好奇心,媒體自然也會費盡心機博取關註度。”

男人轉了轉手中的水筆,分析得十分在理:“十六年前的案子說到底沒有多少人會在意,所以我想請您在庭審上提一句。至於媒體怎麽寫,就是他們的事了。”

聽著他的提議,範金堯把鋼筆往材料上一擱,慵懶地靠向身後的椅背,一語道破:

“聽你這意思,是想借我的手,把梁崇正送上風尖浪口?”

紀梵的眼眸微斂,細長的睫毛蓋過了他眼底轉瞬即逝的冷意,理直氣壯地承認:“他犯了錯,沒有理由可以息事寧人。我只不過是加點柴,讓火燒得旺些罷了。”

範金堯不解:“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嗎?就算我不提,上面自然會有人調查,梁崇正逃不過的。”

紀梵把水筆重新扔回筆筒,英俊的臉上不見半點笑意,氣焰難得有些囂張:“我這人心胸狹隘,沒那個耐心陪他周旋。”

“反正都是要處理,不如早點挑明,讓更多人知道,好督促一下進展速度。”

範金堯一噎,面對他張揚的做法,想要說些什麽反駁的話,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聲,接受他的提議。

“可以。”

得到首肯,紀梵理了理制服,說了句謝謝,轉身離開。見人要走,範金堯神色一緊,趕忙喊住他。

“等一下!”

話落,男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禮盒,放在辦公桌上,往前推了幾寸,意思很明顯。

紀梵擰眉:?

範金堯:“你爸給你的生日禮物,本來是那天可以給你的,但因為手工制作上出了點問題,遲了幾天。”

“我爸?”

紀梵拿起那個盒子,並不好奇禮物的真面目,只是有些詫異:“他什麽時候這麽有閑心了?”

“你爸一早就惦記著了。”

範金堯冷哼一聲:“要我說,你們父子倆都是死傲嬌,明明都關心對方,卻誰都不肯服軟,較勁了那麽多年。”

“他年紀也大了,有些事情早該說清了,別再犟著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是皆大歡喜嗎?”

紀梵沈默,盯著手中的禮盒久久沒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他把禮物重新放回桌面,再度轉身往門口走。

範金堯一驚:“誒,你不要啊?”

紀梵走得很幹脆,卻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朝他擺了擺手:“他挑禮盒的品味太差了,我不想這麽明目張膽地拿回去。先放您這存著,等下班了再來拿。”

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範金堯看破不說破地把禮盒收了回去,想起他方才的話,無情吐槽:

“傲嬌。”

二樓的長廊,紀梵剛帶上門,才走了沒幾步,就瞧見從前方某間辦公室走出來的男人。

他穿著檢察官的制服,身姿筆挺的模樣和那日在食堂的初見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少了在他身邊趨炎附勢的那些人。

他低著頭,似乎並未註意到迎面走來的人。又或許註意到了,只是單純不想客套罷了。

紀梵笑了下,擡步走了過去,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出聲喊住了他:

“梁檢。”

梁崇正步伐一頓,瞧見站在窗戶一側的男人,有些意外地勾了下嘴角,笑容禮貌又疏離,回了一句:“紀檢。”

紀梵上前一步,瞥了眼他的身後,狀似不經意地問:“梁檢怎麽一個人在這?”

梁崇正下意識瞥了眼身後剛剛帶上門的辦公室,從容地解釋:“啊,我剛在食堂碰到了朋友,就回他辦公室一起聊了會天。”

話落,他沒給紀梵繼續追問的機會,轉而問了句:“紀檢這是…?”

紀梵明了他的疑問,坦白:“我剛剛找範檢談了點事。”

“範金堯?”

男人點點頭:“對,近期的放血式殺人案,警方昨天向法院遞交了材料,由範檢受理起訴。”

聽到其中的某個字眼,梁崇正無意識地蹙了下眉,饒有興趣地望向紀梵,似乎在問他和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

紀梵看懂了他眼底的詢問,不緊不慢地又補了句:“好巧的是,這件事我也算相關人員,所以過去和範檢聊聊庭審事宜,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這會,梁崇正才算分了點心思,著重強調他方才的話:“放血式殺人案?”

“想必梁檢應該有所耳聞吧,最近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在報道這件事。”

“略知一二。”

紀梵看著他,眼神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公眾可能還不知道詳情,但據警方提供的證詞——”

“兇手不但認下了近期的罪行,還提到了十六年前發生在南港的連環殺人案,並且對當初自己殺了三名被害人的行為供認不諱。”

他神色自若地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眼前人,別有耐心地打量著梁崇正的表情。

說到最後,他沒有錯過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話鋒一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十六年前的連環殺人案,當時好像是您負責起訴的?”

“是嗎?”

梁崇正含笑理了下袖口,看不出多大的波瀾,雲淡風輕地說著:“我從事檢察官的工作少說也有三十年了,這期間接過的訴訟多到根本數不過來。”

他頓了下,歉疚地笑了下:“說實話,近幾年的,我都有點記不大清楚。十六年前的話,就真的不記得了。”

“這樣?”

對上紀梵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故作鎮定地看了眼手表,明顯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多深究:“我還有點事情,就先行一步。”

說完,梁崇正別有深意地看了眼紀梵,不做任何停留,毅然從他身邊經過。

近期網絡上的事情他確實知道,十六年前的事情他也記得一清二楚,所以剛剛碰到朋友之後,兩人聊得也是這件事。

還沒有幾天他就要退休了,結束自己在別人眼中看似完美的檢察官生涯。說實話,十六年前的事如果在這個時間段被翻出來,對他很不利。

紀梵的暗示他不是聽不出來,而是選擇充耳不聞,短暫忘記那起不想回憶的往事。

然而,紀梵顯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在察覺到他有意潛逃的想法時,並未著急,而是望著前方,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

“沈君蘭。”

梁崇正身形一僵,錯愕地瞪大眼睛。

紀梵慢條斯理地轉身,盯著男人的背影,又笑著問了句:“不知梁檢,記得這個名字嗎?”

靜默一瞬。

“十六年前的連環殺人案,是您起訴的。而沈君蘭,當時被當作兇手執行了死刑。”

男人神色一凜,皺眉回頭看他,聲音很冷:“你想說什麽?”

面對他直白地發問,紀梵也斂起了笑:“如今,真正的兇手已經落網。沈君蘭是真的有罪還是被無辜冤枉,您應該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梁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難道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梁崇正默了一瞬,好似在琢磨他的話。良久,他突然若無其事地笑了聲:“我想紀檢應該明白,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會犯錯。檢察官每年處理的訴訟大大小小堆積,哪怕是我,也總會有出錯的時候。”

說到這,他挑了下眉,有挖苦的意思在裏邊:“難道紀檢如此嚴格,不允許犯一點小錯?”

“小錯?”

紀梵嗤笑了聲,眼裏有笑意彌漫,卻不達眼底:“錯誤自然可以理解,但若是明知故犯,那就得看情況了吧。”

聽出他的意有所指,梁崇正的臉色沈了下來,厲聲反問:“紀梵,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年輕男人答得不假思索,見他依舊沒有悔意,也沒了和他繼續打啞謎的興趣,眸光染上涼意:“梁崇正——”

“你真的明白,檢察官的存在,意味著什麽嗎?”

梁崇正一楞。

紀梵盯著他,眉宇間流露著認真和嚴肅:“檢察官作為法律的守護人,既要追訴犯罪,更須保護被告人免於法官恣意及警察濫權,擔當國家權力雙重控制的任務。”

他說得很慢,像是法庭上誦讀起訴書,一字一句,極其清晰:

“檢察官不是法官,但要監督法官裁判,共同追求客觀公正的裁判結果。檢察官也不是警察,但要以司法的屬性監督警察的偵查活動,確保偵查追訴活動的合理性。”

每說一個字,梁崇正心中湧動的負面情緒就越甚。看似冠冕堂皇的一番話,聽起來宛若在宣判他的罪行,字字珠璣。

曾幾何時,他也是和紀從霖一樣抱著滿腔正義站在了檢察官的位置上。他們站在同樣的起跑線上,共同前進,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背道而馳的地步。

在與金錢和權利的對抗下,挫折以及教訓告訴他:這個社會,從來都不需要“正義”這種理想的詞匯。

所以到後來,他既看不起紀從霖那種執著追求正義的行為,卻又羨慕他能夠不畏艱難,始終堅持著初心,從不愧對於任何人。

時隔十六年,幾乎是同樣的場面,同樣的背景,他和紀從霖的兒子站在長廊上對峙。

紀梵和紀從霖不一樣,為人處事圓滑,說話極賦技巧,從不會得罪人。這對父子,行事風格截然不同。可這一刻,他恍然從男人的身上看到了紀從霖的影子。

那種刻進骨子裏的驕傲,那種不畏強權的堅持,從不妥協。

“你既沒有保護被告人免於法官恣意及警察濫權,甚至還一意孤行,推波助瀾。”

紀梵眸色很冷,無情挑破:

“這是你的失職,梁崇正檢察官。”

梁崇正一顫,羞恥感從腳底蔓延至他的全身,讓他根本無法坦然面對紀梵的註視。

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兩人都沒有說話。狹長的廊道陷入了一片死寂,似有暗流在其中湧動,悄然無聲。

見他緘默不語,紀梵也不在意,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道:“您之前說有時間要和我爸小聚,我看還是算了吧。先不說他願不願意,我想您最近,應該會很忙。”

梁崇正擡眸,無聲對上他的視線。

紀梵扯了下嘴角,別有深意地提了一句:“畢竟有些錯,時間久了,也得還利息。”

陽光自窗戶灑進,恰巧落在了他胸前的檢徽上。質地優良的徽章在明亮的光線下,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刺痛著梁崇正的雙眼。

他不得已移開目光,下一秒,安靜的長廊上驟然響起紀梵清冷的嗓音,擲地有聲,一針見血:

“更何況——”

“你口中的小錯,是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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