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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頁 ‘放棄’兩個字怎麽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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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崇正。

簡清的眸色冷了下來, 從最初的震驚轉變為此刻的漠然,陰冷地盯著那張熟悉的臉。

“那個真是梁崇正嗎?”

“他不是前段時間退休了嗎?怎麽還來視察?”

“還沒退呢,聽說這是最後一次指導。等上邊的文件批下來就正式退了。”

“人這一生就是成功的模板, 退了也會比我們過得好。”

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討論聲,她的嘴角翹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暗含著淡淡的諷意。

成功的模板?

他的成功, 就是建立在別人的性命之上。而沈君蘭的命,只是他步步高升路途上的一塊墊腳石,不足掛齒。

思忖間,梁崇正朝這邊看了一眼。身邊立馬有眼尖地人悄聲說了什麽, 引來了他恍然的笑容。

下一秒,他突然闊步走了過來。簡清身形一僵,握著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克制著心中的波濤洶湧。

幾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直到幾秒鐘後, 男人停在了紀梵的面前。

身側壓下一道陰影, 紀梵依舊保持著低頭看手機的動作,好似沒註意到這邊的情況。

梁崇正垂下眼瞼, 不知道有沒有曲解他的沈默,蒼老的聲音不失威嚴, 盯著坐在那英俊帥氣的男人,悠悠道:

“紀梵。”

這下不能再裝作視而不見, 紀梵摁滅屏幕, 漫不經心地勾出一抹笑,起身回應:“梁檢。”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用長輩的語氣爽朗道:“我在最高檢聽聞過你的事跡,紀從霖真是培養了個好兒子, 後生可畏啊。”

紀梵神色不變,仍然是那副淡笑的模樣,看不出多大的情緒起伏:“多謝梁檢誇獎。”

“你爸最近過得怎麽樣?”

“不錯。”

“是嗎?等我退休了,改時間找他一起聚聚。”

聞言,紀梵推了下眼鏡,上挑的眼梢流露出了幾分笑意,暗藏著一絲冷漠,意味深長道:“好,回頭我有機會和他說一聲。”

紀從霖和梁崇正素來不對付,旁人一直以為前者心高氣傲,後者脾氣溫和。不過礙於先前還是同事的關系,明面上維持著和和氣氣。

但是幼時的紀梵不止一次聽到紀從霖在家批判對方的觀念和行為。所以如今這般寒暄和關問估計也就是口頭說說罷了,他只要配合就行。

見他沒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梁崇正尷尬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女生身上。

女人生得偏向溫柔型,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無聲望著你的時候,將那點柔意壓制得很淡,只剩下濃濃的疏離之色,一眼就將人拒之千裏之外。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雙眼睛。

思及此,梁崇正眸光微閃,下意識看了眼紀梵,詢問的意思很是明顯:“這位是?”

不等紀梵回答,簡清已經識時務地起身,勾出一抹毫無破綻的笑容,朝他伸出手。

“梁檢你好,我是簡清。”

梁崇正和她握了下手,收回時低聲念了遍她的名字:“簡清?”

他瞇了瞇眼睛,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狀似不經意地一提:“你看著很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見過?

簡清的笑容有些冷。

當然見過,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梁崇正時的狼狽和卑微。

那是凜冽寒冬中,南港難得一見飄雪的日子。身邊所有人都在慶祝這鮮少降臨的初雪,只有她和岑娟兩個人為了替沈君蘭求情,在檢察院的門口站到天黑。

十歲的簡清凍得小臉幾近發白,不停地哈氣暖和雙手。看到她羸弱的模樣,岑娟愧疚地蹲在她的面前。

“簡簡,你先回去好嗎?這裏院長奶奶一個人就行了。”

女孩高聲反駁:“不行!奶奶,是我看到了,我要告訴檢察官叔叔兇手不是媽媽,媽媽是被冤枉的!”

岑娟皺眉,掌心捧著她冰涼的臉頰,鼻尖莫名一酸,連帶著指尖都在顫抖。

看著小女孩黑黝黝的眼睛在這無邊的夜色中,堅定又明亮,盈著對他人最大的期待和信任,她的眼眶莫名有些濕潤。

這段時間因為沈君蘭的事情,她從早愁到晚,一下子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身體也大不如前。

身邊有人勸她放棄,可每當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岑娟都會笑著回覆對方——

“我沒文化,也不識字。‘放棄’兩個字怎麽寫,我不知道。”

她不會放棄。

岑娟摸了摸簡清的腦袋,努力扯出一抹笑,哽咽著:“好孩子,我們簡簡果然很勇敢。”

兩人又在檢察院門口等了將近一小時,直至簡清的小手凍得開始發青,身邊人不知道看到了什麽,突然眼前一亮,朝前跑去。

“梁檢!梁檢!”

聽到聲音,正走出大門的男人驀地停下步伐,往聲音的來源望了過來。瞧見是岑娟,他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準備離開。

岑娟眼疾手快地追了上去,攔在他的面前:“梁檢,求求你!君蘭她真的不是兇手,您不能起訴!”

梁崇正擰眉看著已經糾纏他好幾天的婦人,神色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她的耳鬢漸漸有些發白,扯著他衣袖的雙手生著凍瘡,因為沒有好好呵護,發紫腫脹,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看到這,他嘆了聲,道:“材料已經上交法院,庭審會如期進行。”

聞言,岑娟的臉色驟變,眼淚奪眶而出:“不可以啊梁檢!君蘭她是被冤枉的!她是冤枉的!您再好好查查,她沒有殺人!!!”

“警方提供的證據,以及我手邊的資料,都足以證明沈君蘭是兇手。”

相比她的低聲下氣,男人的聲音顯得十分冷漠無情,一板一眼地陳述:

“一切已成定局,您請回吧。”

咚。

岑娟毫無征兆地跪在地上。

膝蓋與留著一層薄薄積雪的地面相觸,沈重的聲音刺痛著簡清的耳朵。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的兩個人,心像是被針戳中一樣,痛得不能呼吸。

有一陣風呼嘯而過,吹過她空蕩蕩的脖頸,冷得她直打顫。然而,簡清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目光專註地看著前方的一舉一動,沒有一點上前的動力。

突的,有溫熱纏上她的脖子,驅散了一點點侵蝕她的寒意,連帶著心中陡然消失的勇氣也在漸漸回歸。

簡清懵懵地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圓溜溜的眼睛閃過一絲波瀾,欲言又止。

他看起來年紀並不大,正低眸認真地給她系圍巾。溫熱的指尖偶爾觸及她的肌膚,引起一陣酥麻。

察覺到她的視線,男生稍稍擡眸,褐色的瞳仁像是一面明鏡,能夠看透她心底最深處的糾結和後怕。

他斂了斂眸,青澀的面容上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和從容,薄唇輕啟:

“只有全副武裝,才能沖鋒陷陣。”

簡清一怔。

“把你想說的話告訴他,這樣,你既不會後悔,也不會忘記這個晚上經受的寒冷。”

名為鼓舞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包圍她,簡清眨了眨眼睛,不再猶豫,匆匆丟下一句“謝謝”,便越過他往前跑去。

站得有些久,突然邁開步伐引起了膝蓋的強烈酸痛。她踉蹌了一下,堪堪穩住身形。全身上下盡是一片寒意,每走一步都像是從踩在冰刃上,疼得發抖。

“我求求你了梁檢,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無辜枉死。”

“您不能起訴……我的孩子,她沒有做錯什麽。”

梁崇正閉了閉眼睛,似乎在壓抑著心中起伏的波瀾,再度睜開時不見半點動容。

他拂開岑娟的手,冷冷出聲:“這是我的工作,對不起。”

話落,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女人,徑直朝前方走去,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身後有細小的腳步聲逼近,以為是岑娟,梁崇正下意識加快了步伐。然而身後人堅持不懈地跟著他,在察覺到他提速的時候,大喊了句:

“檢察官叔叔!”

梁崇正步伐一頓,有些意外那道聲音的稚嫩程度。就在他楞神的片刻,簡清趁機大步跑至他的面前,仰起下巴,不輸氣勢。

“蘭媽媽不是兇手,我看到了!”

男人怔楞:“什麽?”

女孩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那天晚上有個男人站在弄堂口,他穿著黑色短袖,身上都是血,他才是兇手!蘭媽媽只是和我一起回家才經過那的,她沒有殺人!”

明白了她的用意,梁崇正神色覆雜地盯著眼前瘦削的小姑娘,良久才吐出一句:

“你有證據嗎?”

簡清低下頭,眼瞼輕輕顫了顫,垂落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衣袖,聲音極輕,軟軟道:“我沒有。”

“既然如此,就不要說這些無稽之談。”

男人垂眸睨了她一眼,淡聲道:“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早點回去吧。”

簡清沒動,任由他從身邊經過。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臉上,靠那僅剩的一點溫熱融化成水珠。

她轉過身,看著那道走得義無反顧的背影,眼眶通紅,無措地強調:“可是我真的看到了!只是你們不相信我!”

滾燙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痕跡,最後滴落在薄薄的積雪上,不過幾秒鐘便被雪花再度覆蓋。

“難道冤枉無辜,就是檢察官維護正義的表現嗎?!”

聽到這句話,梁崇正身形一怔。

他回過頭,沒什麽溫度地看著身後渺小的存在,默了幾秒鐘,才雲淡風輕地反駁:“檢察官維護正義也不是聽你的片面之詞,證據告訴我,沈君蘭是兇手,那她便是。”

他頓了頓,眸色很淡。卷起的狂風吹起簡清散落在耳邊的長發,也一並送來了那不近人情的五個字:

“我,只看證據。”

她的眼睛被吹得很痛,仍然倔強地追隨著男人離去的背影,一動不動。直至身後傳來了岑娟微弱的呻/吟聲,她才收回視線,咬牙跑了回去。

岑娟跪在地上,身子冷得發抖。受了涼的關節隱隱作痛,讓她疼得根本站不起來。

沒有辦法拯救沈君蘭的委屈和無助,伴隨著疼痛在一瞬間擊潰了她本就脆弱的心。她抱著簡清瘦弱的身軀,眼淚不值錢地往下掉。

“簡簡,對不起。奶奶,真的沒有辦法了,對不起……對不起。”

簡清被她緊緊抱著,面無表情地掃過眼前的幾個金色大字。一筆一劃,刻入心底。

臨溪省檢察院。

路燈落在那一老一小的身上,即便是暖色調的橙光,也起不到一點暖意,全然不抵這冬日夜晚的寒風,蝕骨蝕心。

……

垂落在身側的手被人毫無征兆地握住,簡清驀然回神,冰涼的手背傳來男人掌心的溫熱,直接暖到了她的心扉。

她詫異地看著紀梵挺拔的背影,莫名想起了那個大雪夜裏給她系圍巾的少年。如他所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夜晚經受的寒冷。

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巧對上梁崇正胸前一塵不染的檢察官徽章。小巧的徽章在明晃晃的燈光照射下散發著過於亮眼的光,刺痛著她的雙眼。

簡清回握住紀梵的手,面對梁崇正方才的詢問,輕描淡寫道:“是嗎?”

“可能是在檢察院見過吧。”

出了食堂,紀梵沒等虞逢,一言不發地牽著簡清快步走回辦公室。一路上,好多人都看著她們,眼裏落滿驚訝和八卦之色。

簡清都能想到,明天檢察院會傳出怎樣的風言風語。一人一句討論,直接可以把她和紀梵送上風尖浪口。

關上辦公室的門,簡清忍了半天的調侃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她靠著身後的辦公桌,漫不經心地扯出一抹笑。

“紀檢,您剛剛那番舉動,可是會徹底斷了自己的桃花。”

紀梵俯身靠近,雙手撐在她的兩側,將她半圈在自己的懷裏,沒什麽情緒道:“我不在乎。”

話落,他神色專註地打量眼前的女人,細心揣摩著她的笑意是否出自真心,突兀地問了句:

“你,沒事吧?”

知道他問的是梁崇正,簡清的眸光突的閃了閃,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原來你知道啊。”

紀梵沒說話,目光一寸不離地盯著她。

簡清明白他在等一個答案,還是妥協地想了想:“應該沒事吧,雖然看到他的時候確實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那又能怎樣?”

她擡起頭,臉上的笑意平靜中泛著一絲苦澀:“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該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看出她的強顏歡笑,紀梵不為所動,眼裏的情緒很淡:“你可以不學會。”

簡清聽出男人話裏的小情緒,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借力湊近蹭了蹭他的鼻尖,似在哄人:“哎呀你別這麽低氣壓,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

女生眼眸一彎,耐人尋味地翹了下唇角,刻意拉長音意有所指:“而且——”

“我還想起了一件好事。”

聞言,紀梵挑了下眉,斂起身上的戾氣,饒有興趣地問:“什麽好事?”

“秘密。”

簡清將紀梵拉近了些,一把勾下他的眼鏡擱在辦公桌上。而後,她用指腹一點點描繪過他的眉眼,像是小孩子吃到了糖果般興奮。

就是這雙眼睛,看透了她心中的脆弱。

也是這雙眼睛,給予了她無聲的勇氣。

簡清心尖一軟,笑著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一觸即離。瞧見紀梵的楞神,她又湊近再親了一下,樂此不彼。

你對我的好——

“我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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