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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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晚間。

模特韓露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謝絕參與了之後的劇組聚餐。她的借口是自己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但實際上她自己知道,是因為她臉上的妝容已經撐不住了。

是該死的嘴唇改造手術,已經讓她的臉部有了無法治愈的疤痕,她終於也是擁有了一條難看的曲線,讓她在沒有笑的時候,笑容還是如此的詭異。

曾經葛琳一天到晚都說她醜,說她土,說她不會打扮。

幾乎見縫插針到每一次,發信息的時候、打電話的時候、拍攝的時候、和她吃飯的時候,甚至有一回韓露露正在直播帶貨,她親眼看見葛琳私人的賬號在公屏上發著信息,說主播的這個發型不好看,真的好土,為什麽這種主播會有人喜歡。

她一個人刷了十幾條,韓露露很難不看見。

想不到吧,黑粉竟是我老板。

“容貌焦慮”這個詞,絕對是見到葛琳之後韓露露確切認識到的。

這種洗腦式的灌輸,讓韓露露從無法接受,到被迫接受,到心驚膽戰,她幾乎隔一陣子就要去做微調,來調整自己五官上的殘缺,這陣子流行什麽,她都會去咨詢一下自己是否能得到這樣的改造。

好在,這個錢是可以報銷的,這是葛琳為他們的美貌進行的投資。

葛琳對她每次的變化會稍微滿意那麽一段時間,之後就毫不意外又開始各種挑刺。所以韓露露從手術臺上下來,意識到自己的嘴角非但沒有出現她滿意的微笑唇,而是變成了一種誇張的裂縫之後,韓露露的第一反應是她,她完蛋了。

葛琳這回非罵死她不可。

然而之後的事情更為誇張,有那麽一陣子韓露露因為嘴角反覆發炎和潰爛,甚至已經到達了不能進食的程度。葛琳知道這件事後的第一反應是淡淡道:“那不是很好?至少你能管住自己那張什麽都要吃的嘴了,你看看你的身材,胖得腰部都是贅肉。”

並且她警告韓露露,整容醫院的事情她會去處理,讓她先不要輕舉妄動,因為雖然眾所周知她的美是人造的,但當你和美容醫院打官司的時候,就是告訴全世界我整容失敗了,現在是一張臭臉。

韓露露的前三個月過得生不如死,她感覺自己喝湯嘴巴都能漏出點點滴滴的湯水,給本身就自卑的心理加上了更多的壓力。不過也是在這一陣子,她註意到了一件事,就是葛琳的這個情人周鵬。

說起來,她其實認識周鵬,本來都是夜店玩得開的幾個人,誰大概都知道對方的底。周鵬這個人常常出現在她玩的那片區,一晚上明碼標價,只要稍微打聽打聽什麽都能知道,沒和葛琳搭在一起之前,身邊的富婆流轉得極快。而讓韓露露覺得有意思的不是這人怎麽樣,而是她有一天悄悄看見了周鵬和葛琳的聊天記錄。

這讓她非常震驚。

葛琳在周鵬面前,和在他們面前的不太一樣。是韓露露看見都驚奇那位女強人怎麽也是個戀愛腦的程度,又黏糊又膩歪的對話,看得韓露露兼職啊要反胃。

原來大老板私下裏也是個倒貼的,韓露露想。

有天韓露露就醒悟了,周鵬和葛琳的關系不就是她和葛琳的關系嗎?她這麽討厭葛琳卻仍然能對她言聽計從,甚至還有點說不清的迷戀。

隔了幾天,葛琳讓她去做個鼻子,說她的鼻內支架太明顯了,已經有人在網上議論了。韓露露想著我人氣那麽高嗎,為什麽他們一個兩個都這熱衷於議論我?實際上只是葛琳單純看得不爽罷了。

有陣子她也開始迷茫,我到底是為了自己在變化容貌,還是在為了葛琳?

結果好事不光顧,倒黴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的鼻子也做壞了,韓露露聽說如果養不好,可能鼻子會徹底壞死塌陷之後就崩潰了。

她真的很難想象,自己年紀輕輕,就要面臨一個沒有鼻子的風險,她會徹徹底底變成一個人人厭棄的醜女。

葛琳依然不讓她去找美容院訴訟,是因為會給公司帶來麻煩,心灰意冷之下,韓露露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的一個學弟。

稱為備胎合適不過的男孩林從是她大學時候就對她關懷備至的男人,韓露露知道他最近剛換了一份工作,薪水還不錯,如果問他借點錢的話對方肯定會把自己的積蓄全給她。果然聽見韓露露的遭遇甚至還拿來一部分的錢準備給她治病,還說知道韓國的整容技術好,他想再攢攢錢,他們可以想想辦法去韓國弄嘴唇和鼻子的事情。韓露露感動之餘,那些帶著罪惡的思想一點點占據了她的腦子,開出了驚心動魄的花來。

她可等不及對方攢錢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韓露露告訴林從,自己想從葛琳那邊拿一筆錢,就用周鵬和她的關系威脅她。

“關系曝光之後,葛琳的形象也會崩塌吧。她苦心經營的形象這麽結束,她肯定不甘心。”韓露露道,“我有個計劃……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幫我?”

“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韓露露坐在審訊室內低著頭,她今天沒有化妝,半張臉都是腫脹的,嘴角邊的疤痕比顧年祎想象的還要明顯,“視頻我拍了幾個,但因為沒有發出去早就被我刪除了。”

她的頭發垂落了一縷,有意無意地遮了半邊臉,看起來很憔悴:

“你策劃了這個計劃,之後和林從一起實施完成,是為了用這個假冒的視頻威脅葛琳,要她的錢財。”顧年祎繞著審訊桌子走了一圈,“你們之前的計劃實施得不錯,拍了視頻,也沒有人發現你們,按照原計劃你繼續回到酒吧和你的朋友們玩,而林從假扮成你的樣子把周鵬送回去,之後林從知道葛琳周末這個點應該在辦公室,想趁著沒有人去接近她和她談條件,而你歡歡喜喜在準備等著林從電話時,他卻給你打了個電話,說了葛琳的狀況。”

“嗯。”韓露露目無焦點地點點頭,“他開口就是,‘葛琳被人綁起來了,葛琳要死了。’我以為是他和我開玩笑,然後他給我發了視頻,我發現,他說的都是真的。然後我就害怕了、慌了,問他到底是誰做的,是不是葛琳的丈夫?我們要不要報警?”

“我就和他說,這不是我們做的,我們慌什麽。”韓露露笑笑,“我冷靜了一會就忽然想通了,我說,我怎麽那麽開心呢。”

顧年祎冷笑一聲:“你們看見人被折磨成這樣……竟然覺得開心?”

“你什麽都不懂,就不要在這裏說我們,我表達的都是我當時的真情實感……”韓露露低著頭說,“反正事實就是這樣,人我沒碰過,你們不能說我殺人了,就算是也是林從去的,我只是說了個威脅要錢的計劃而已。”

顧年祎一口氣緩緩吐出來,他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能把幾張打印出的口供放到人面前,拿了印泥給她:“你有沒有罪,法院會判,不是我說了算。”

“我沒有。”韓露露斬釘截鐵道。

從審訊室出來,顧年祎兩條筆直的長腿來回邁動,走出了風一般的步伐。

去了一趟李邰的辦公室匯報案情進展,又重新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內。剛進去就聽見孫城明在嚷嚷:“這案子結案怎麽結啊——”

“該怎麽結就怎麽結。”顧年祎拿手中的資料團起來敲了一下他的後背,坐到了位置上。

“哎,你和韓露露談完了?怎麽樣啊?”孫城明道。

“還能怎麽樣。”顧年祎說,“他們所有人都認為自己‘三無’,沒有殺人、不會認罪、沒有錯。”

“那葛琳怎麽死的?自殺啊?”孫城明氣道,“荒謬。”

他的位置正對著白墻,顧年祎坐下來,腦子空空的,想,是不是真的結束了。

奇妙的案件。

開始於《自我終結的72小時》。

葛琳生前的最後一個作品,因為直播的取消,和案件未清晰和明了,恐怕在社會上引起恐慌的情緒,所以視頻暫時性被下架了。

林從那天在審訊過程中再次提起,顧年祎就想到,那個視頻最終葛琳出現的樣子,她張大了嘴嘴裏被塞入了支架無法閉合,唯一的區別在於,那是被美化後帶著些許美感的一部作品。

而他看見的現場要恐怖一百倍。

正如他一開始所想的一樣,這個案子不可以被稱為是“團夥作案”,也很難說到底該被定性為蓄意謀殺還是意外。

這中間的關系和因果,換哪個來都可以辯證很久。

“死亡”是最終的結果,葛琳死了。但每一個人的目的都不同,要錢、或是純粹的威脅,都不是故意想讓她死,這些因素被加在了一起,是食物最後燒熟的那一把火。

然而,李昂制作了視頻的腳本,讓葛琳在死前完成了一部叫做《自我終結72小時》的作品,這個絢麗的開端,沒想到才是真正的死亡預言。

李昂沒有完成的,最後一個走入房間的林從為他完成了。

巧合是嚴絲合縫的,讓葛琳的死變成了一個註定,而非偶然。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死亡的方式透露著一種宿命般的詭異,像是一部有始有終的默劇,荒誕又黑色,仿佛葛琳用身體完成了最後終章,可能很多未來知道案情的人,會在層層美化之下,讓它變成了悲劇詩篇的結尾。

可事實上,因為它並非一部杜撰的悲劇,也不存在任何的美感,這是最惡劣骯臟的犯罪,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在那小辦公室內被無限放大,像條條毒蛇吐著貪婪的信子。

案情明了之際,因為公眾人物的關系,民眾的情緒高漲,要求司法的公開透明。顧年祎想過如果這是平常的案件,一旦公布出去,是否是他們想去引導的正確聲音。

時間越長,他越覺得這是一件讓人焦慮的事,他有時候真的不明白警察的職責到底是什麽,正義和真相又是什麽。

他們只是可以給這幾個人基於證據定罪,那麽,真正的真相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顧年祎收回了目光。

……

即將結案之後,還有些事情要算清,比如這個案子接近尾聲,顧年祎接下去更多的力氣,則是要放在旗山案上。

他得去和李邰談談,他不想被流放在外,顯得自己無比多餘。

他剛到李邰的辦公室,李邰喊他進門,他發現許洛也在。

“你們聊。”許洛道,“我剛要走。”

顧年祎眼神狐疑看了許洛一眼,許洛對著他點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坐。”李邰道,“你也別開口了,你找我無非就那幾件事,我都知道。”

“……”顧年祎道,“我就是想問問,旗山的事情到底準備何時與我同步。”

李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道:“我有時候就覺得你是美國電影看多了,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太多!旗山案是你一個人的案子嗎?我們警隊是一個人的警隊嗎?所有的一切,我們要策劃布控,我們要嚴密監視,我們每個命令到人要分工合作,才能效率最大化!不是說每件事都要匯報給你!你是誰,劉局還是李局?!”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年祎趕緊道,“我現在手上的案子也忙完了,我想重新參與進來……”

“我知道,你不要急。”李邰說,“你看測算系統重新工作了,許洛不也是在和我不斷接觸嗎,我又不是不信任你們。”

“是是是。”顧年祎看他半天說不到重點,“那我們現在……”

“這周我們開個大會,專門就講這個事情。”李邰說,“行了,自己忙去吧。”

顧年祎這才放心答應下來:“好,我知道了。”

“說起來。”李邰忽然道,“下周你是不是就要過生日了啊。”

“……”顧年祎沒想道李邰居然還記得他生日,不可思議都堆在臉上,“嗯?嗯……”

“我可沒記啊,是你師父汪呈死前交代後事的時候,千叮囑萬叮囑我記得給你準備個禮物。我尋思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什麽禮物……”

李邰邊說,邊從抽屜裏拿出個盒子丟給顧年祎:“喏,拿著,這是我給你隨便挑的禮物。”

“……謝謝李隊。”顧年祎好奇走過去接著,“是什麽……”

“回去自己拆吧。”李邰看著他,“今晚就拆,下周忙起來,這過生日的好心情都沒了!”

“……”顧年祎忍不住笑,搖了搖,“謝謝李隊,不管是什麽,我都很喜歡。”

“少拍馬屁了,快去做事吧!”李邰說。

……

許洛走出了市局大樓,準備去門衛取個包裹。剛走出幾步,就覺得四周那投射來的奇異目光又出現了。

是誰?

他側頭,依然什麽都沒有。

許洛閉上眼,又緩慢睜開,半晌,他手機上忽然跳了一條信息出來。

許洛心口一緊,還是拿了出來。

果不其然,是那個陌生的號碼:

——下班了?趁著那小警察不在,我們聊聊吧。

——請一個人赴約,就在市局門口的小面店內。

——[圖片]

許洛瞳孔一縮緊,接著驟然回頭,並沒有人。

圖片上,是他側後方的拍攝角度,拍攝著他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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