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散個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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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晉麻木地放下手裏那杯上好的龍井, 決定還是喝啤酒。

溫故一說話,真特麽是手裏的綠茶都不香了。

艾新抿了抿唇,教養良好地點了下頭:“怎麽會生氣呢?有人幫我照顧小盛, 我......謝謝還來不及。”

兩個老人不知道他們在這兒打什麽啞謎,一頓飯總算還是規規矩矩的地吃完了。溫母坐在客廳中,看見盛知新目光在客廳中擺的樂器上流連,又聽溫父說兒子認了人家當學生,存心想考考他, 於是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盛知新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高胡。”

高胡是一種比較少見的民樂,與二胡類似,但又不完全像, 琴筒比較細,上面的弦大多數也是鋼絲弦,定弦比二胡高,經常用作唱戲時的伴奏樂器。

盛知新知道這些, 都因為小時候家裏有親人是會唱戲的,還比較專業,所以連帶著他也自小更喜歡這些傳統的藝術和國粹, 練就了現在這一手民樂絕活。

果不其然, 溫母聽見他的回答後眼前一亮:“聽過黃梅戲?”

盛知新靦腆地點了點頭。

正巧林子晉從廚房甩著手上的水珠過來, 插了一句嘴道:“伯母,說起來小盛和你還是老鄉呢。”

“真的嗎?”溫母說, “你是哪的人?”

“我安徽宣城的。”

溫母一雙杏眼笑得瞇了起來:“哎呀這不巧了嗎?我也是宣城的,多有緣分啊。”

原來他跟溫故的母親來自同一個地方。

想到這兒他心中不由得平添幾分柔軟。

如果小時候溫故跟著母親回過家的話,說不定也來過宣城,說不定兩人還曾在某條街或者某個店鋪擦肩過。

溫母眼中的笑意不減,將墻上掛的高胡拿了下來遞給他:“會唱嗎?”

盛知新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來一段?”溫母說, “我也好久沒唱了,咱倆來一段。”

“啊?”

盛知新的臉倏地紅了,連忙擺手:“我不行的,我......”

“你怎麽不行?”溫故端著兩個果盤進了客廳:“之前不是唱的還挺好的嗎?”

盛知新哭笑不得:“我哪唱過啊......”

“嗯?是我記錯了嗎?”溫故坐在沙發上,支著下巴認真地看向他,“那天晚上在會所門外,你喝醉了,我送你去酒店的路上,你......”

我草。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醉後唱戲的習慣?

但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被這麽一攪和,全客廳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攝像大哥看熱鬧不嫌事大似的也將攝像機的鏡頭向他這邊轉了轉。

盛知新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現在是騎虎難下,於是搬了把椅子坐定,試了試音:“那阿姨先來?”

溫母不和他客氣,開口便是一段經典的《女駙馬》。

盛知新手上一動,高胡特有的音色毫不含糊地追上了人聲。

溫母唱完幾句,微微一側身,示意下面該他了。

盛知新雖然心裏緊張得很,但刻在記憶中忘不掉的唱詞流水似的從口中唱了出來,自然得就像他一直都是個黃梅戲演員一樣。

一首《女駙馬》唱完,溫母似乎還沒唱夠,又換了首《天仙配》。

《天仙配》要比《女駙馬》有名多了,畢竟那句“夫妻雙雙把家還”估計沒多少人沒聽過。

兩折戲唱罷,溫母對著盛知新連連誇讚道:“厲害,真的厲害。”

盛知新心裏那塊石頭倏地落了地,不著痕跡地抹了把額上的汗,將高胡遞給溫母。

剛剛樂器入手的時候他就覺察到了不一樣的分量,和小時候他玩的那些不一樣,估計大有來頭,賣了他都賠不起。

巫桐率先發表了自己的震驚:“我原來以為你只是會民樂,沒想到還會唱戲,真是太厲害了。”

他之前也有意去學京劇,但《貴妃醉酒》第一句“海島冰輪初轉騰”就給他折騰了個夠嗆,最後還是收了學戲的心思。

而且學戲不僅僅學唱功,如果要做武生,手腳上的功夫也落不得,如果認真學,那必然要冬練三伏夏練三九。

正因為體會過,所以巫桐才格外佩服盛知新。

“都是小時候學的了,”盛知新說,“自從我媽......自從我上高中後就再沒練過了。”

其實是練過的。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他經常一個人躲在屋裏,用鄉音唱《女駙馬》,唱《天仙配》,唱《孟麗君》,就好像自己還在六七歲時家中的樂器行裏,生活還沒有現在這麽糟。

溫母的矛頭落在了溫故身上:“你看看你,讓你學你不好好學,家傳全斷在你身上了,我這一屋子寶貝傳給誰?”

溫故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盛知新:“傳小盛唄。”

盛知新臉又開始發燙,心臟打鼓似的跳著,不願意細想溫故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又對著溫母鞠了一躬,腳下和踩著棉花一樣回了沙發上。

到底是在別人家,導演組也不敢太鬧騰,待到了晚上七點左右以時間太晚撤了,這群壓抑一天的明星提前下班,把偽裝了許久的人設一撕,跟白天判若兩人。

溫故看著張牙舞爪的林子晉去自家廚房偷夜宵吃,目光狀若無意地落在盛知新身上:“出去走走?”

“不了吧,”盛知新現在就怕和他獨處,“挺,挺晚的,就不麻煩......”

“不麻煩。”

溫故說著便去拿一邊掛著的衣服:“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去逛逛多可惜。”

盛知新雖然嘴硬,但身體卻很誠實,見溫故起身便連忙跟了上去,做一條十分忠誠的小尾巴。

兩人來到樓下,溫故讓他在門口等著,自己去將車開過來。

盛知新來的時候穿得少,溫故說青島沿海城市晚上風大容易著涼,給他找了件自己的衣服披上才出了門。

他看著溫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這才小心翼翼地將衣領立了起來,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興許是一直放在家裏,這件衣服並沒有沾上他最喜歡的木質香的味道。

盛知新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地再次聞了聞,確認沒有自己喜歡的味道後卻依舊依依不舍地捏著衣服,愈發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不遠處有車鳴笛,他倏地擡頭,看見一輛銀灰色的車靜靜地停在自己面前。

盛知新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將衣服放了下去,匆匆走向那輛車,半路上還被一塊凸起來的臺階絆了一下。

“剛剛幹什麽呢?”溫故說,“冷麽?”

盛知新系好安全帶後搖搖頭,垂下眼不讓他看見自己燒起來的臉頰,糾結了一會兒後鼓足勇氣問道:“溫老師,你用的是什麽牌子的香薰啊?”

溫故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原來剛剛聞我香薰呢?”

盛知新強裝鎮定地點點頭:“是的。我覺得那個味道很好聞,所以想問問是什麽牌子的,我回去讓林莫奈幫我買。”

“下次買的時候幫你捎一瓶就是了,”溫故發動了車子,“我還以為你冷呢,揪著衣領站在那兒。”

盛知新幹笑一下,側過臉去看路邊的景物。

偏北的城市都沈睡得很早,雖然才七點多,但街上的人已經明顯的少了,只剩幾盞孤零零地路燈立在街邊,形單影只地投下幾抹暖黃的光。

盛知新琢磨半晌,剛要說什麽,就聽溫故道:“ 那邊是小魚山。”

盛知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隱約看見了隱於夜色中的一座山,山上有著亮光,似乎是座寶塔一樣的建築物。

“小時候在這兒讀書,一春游秋游的就去爬山,”溫故說,“可惜現在時間太晚了,晴天爬上去還是挺好看的。遠處是海,下面全是紅頂的房子,看上去會很有年代感。”

盛知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聽他道:“小魚山往下走是青島的美術館,圍墻是紅的,和北京故宮圍墻一個色,這兩年火起來了,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去跟一堵墻合照打卡。”

盛知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倒不是因為溫故剛剛的話多有意思,單純跟這個人一起不管做什麽,他就已經相當開心了。

導航上的機械女聲響起:“前方五十米,左轉,進入琴嶼路。”

溫故指尖叩著鍵盤:“琴嶼路上有個魯迅公園,海邊全是石頭,不好走。裏頭的魯迅雕像也就雕了個頭,沒什麽意思。”

“那我們去哪?”盛知新問道。

溫故調轉車頭,駛入另一條主幹道:“帶你看海。”

青島本地人天天看海看麻木了,但外地人來沿海城市的首要目標卻一定是看海,包括盛知新。

他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在內陸活動,最多也就看看黃浦江和其他沒名沒姓的河,海是一次也沒看過。

溫故找了個地方將車停下,盛知新跟在他身後下車,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沒有盡頭的深藍。

夜幕降臨,岸邊輝煌的燈火映在海面上,像是一場美麗至極的夢。

盛知新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上那條建在海面上的棧道。

“這是青島的棧橋,”溫故說,“這裏看海還是不錯的,現在人也少,夏天的時候會很擠,基本都是人。”

盛知新在前面走著,溫故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看海從小看到大,沒覺得有什麽稀奇的,但盛知新卻覺得怎麽也看不夠,一雙眼睛想把所有的景物都刻進腦袋裏。

“溫老師,”他忽然回頭,“前面那座亭子是......”

盛知新的目光和溫故的在半空中撞上,後半句話硬是沒問出來。

那雙眼睛過於深情地看著他,如果不是自己回了頭,可能發現不了這個秘密。

沒喝醉,沒被下藥。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他看見了溫故眼中的溫柔和專註。

“回瀾閣,”溫故移開落在他臉上的目光。“一座博物館,白天會開。”

盛知新訥訥地“哦”了一聲,滿心都是剛剛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的眼神。

溫故為什麽會這樣看著他?

難道他真的對自己......

那個答案就在心頭呼之欲出,可他卻不能,或者說不敢再想下去。

兩人慢慢走到了棧橋盡頭,站在“回瀾閣”旁無言地看向海面。

盛知新動了動唇,沒話找話道:“可惜不是白天,聽說青島的海晴天看超級好看。”

溫故垂下眼:“那就下次。”

“希望我有時間吧,”盛知新笑了下,“我......很喜歡這裏。”

溫故帶著問詢的目光看向他。

“青島的氣候很好,環境很好,人也很好,”盛知新慢慢說,“建築漂亮,螃蟹好吃,海也很好看,還有......”

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

“還有什麽?”

還有你。

這是你的家鄉,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愛上了。

但盛知新沒說出來。

溫故也不追問他,淡淡地換了個話題:“我媽媽很喜歡你。”

“她從小就想讓我學這些,但我沒什麽興趣,學了兩年就不學了,為此她失望得很,”溫故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好在她今天遇見了你。”

“我也挺喜歡阿姨的,”盛知新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但我也不是她的親孩子,估計不能讓她將那些樂器傳給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心跳快得像打鼓,“砰砰”地敲在胸口,幾乎要蹦了出來。

盛知新生怕溫故語出驚人地來一句“那一會兒回家讓我媽認你當幹兒子好了今日天時地利人和正好拜把子當兄弟”,畢竟眼前這個人的想法自己從來沒參透過。

但溫故卻輕聲道:“你會火的。”

“他們說我這個歲數能火的早火了,現在還糊著的就不用掙紮了,火不了的。”

盛知新自嘲地笑了下。

“你別不信,我見了多少人啊,”溫故說,“基本誰行誰不行我一眼就看出來了,說你能火就是能火。”

他頓了下,逆著岸上的光站著,一字一句認真道:“小盛,你真的給了我很多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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