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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完結章我愛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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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明衡是襄陽侯的老兒子,寶貝疙瘩一般護著長大,整日就是吃喝玩樂,沒幹過什麽正經差事,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真定。襄陽侯怎麽舍得讓他去廣東?

還是跟著衛堯臣!

他倆關系好是好,卻沒到生死之交的地步,能讓章明衡拋家別業千裏迢迢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景元帝的密旨還有什麽?

論心機、論手段,章明衡和衛堯臣差的是十萬八千裏,如今連唯一的身份優勢都沒有了,哪怕太子襄陽侯想借他在廣東興風作浪,只怕連個水花都翻起不來!

且廣東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京城這邊是鞭長莫及,章明衡幾乎可以說是押在衛堯臣手中的“人質”。

章明衡本就敬佩衛堯臣,憑著衛堯臣的能力,假以時日,徹底收服了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景元帝定是仔仔細細考慮過,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想通了這層,姜蟬心裏是又酸又熱,“這樣一來,襄陽侯他們肯定會對皇上不滿,皇上身子骨又不好,對朝堂的控制力只會越來越差,往後……可難了。”

衛堯臣把手搭在眼睛上,悶悶地說:“這人有話不明說,總是藏著掖著叫人猜,好沒意思。”

嘴上抱怨,聲音中卻帶著濃重的鼻音,姜蟬聽了一笑,替他掩好被角,“好好歇一覺吧。”

從庫裏找出一件鵝氅,姜蟬用一塊大紅遍地錦的杭綢包了,坐上馬車就到了劉府。

今非昔比,如今她身份高貴,劉家門房不敢怠慢,立刻把門檻卸了,恭恭敬敬請馬車入內。

劉夫人辛氏帶著三個女兒匆忙趕來,辛氏臉上仍沒什麽表情,不過規矩很到位,一板一眼按制行禮,叫人挑不出錯來。

姜蟬忙一手一個,將辛氏和劉婉娘扶起,因笑道:“不必多禮,咱們還像以前那樣相處的好。”

辛氏客套兩句,知道她是來找婉娘說話的,陪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指了個借口走了。

姜蟬想了想,輕聲道:“這兩天我家那位一直在宮裏伺候著,我心裏七上八下的,也沒顧得上看你,今兒他總算回來了,我這顆心才算安穩。你可不要怪我。”

“這是哪裏的話?”劉婉娘挽著她的手,“那場亂子鬧得人心惶惶的,我們這樣的人家閉門不出才是對的。”

姜蟬命金繡捧過包袱,“過幾天我們就要動身去廣東了,此一去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廣東那邊熱,用不著厚衣裳,這件鵝氅放我這裏也白浪費好東西。”

劉婉娘打開來看,鵝氅四襟鑲著一圈紫貂毛,其中用金線繡了鳳凰牡丹暗紋圖樣,即便是晦暗的光線,仍擋不住鵝氅的華光燦爛,伸手細細撫摸,又溫軟又輕盈,不由問道:“這鵝氅是什麽做的?”

“裏外都是是用天鵝絨毛織的,暖和得緊,就是走在冰天雪地裏都不怕。”金繡笑盈盈道,“還是我們老太爺給小姐攢的嫁妝,小姐一次都沒舍得穿過。”

姜蟬道:“知道你不缺東西,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收下吧,算是全了咱們的姐妹情。”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劉婉娘一邊笑,一邊命丫鬟好生收著,頓了頓,不無惆悵地說,“我就幾個要好的手帕交,結果李姐姐家敗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裏。章姐姐在議親,聽說相看的是西北那邊的將軍,你又去了廣東,我……唉,恐怕要在那個四四方方的地方呆一輩子了。”

姜蟬輕聲道:“你都知道了?”

劉婉娘點點頭,“那天章貴妃一直留我在身邊,我就有預感,今天我爹回來,說皇上也有這個意思。他老人家愁得胡子都白了,一個勁兒說對不住我,可又能怎樣,我們家還敢抗旨不成?”

“我只得勸他,太子不是荒唐之人,不管喜不喜歡我,該有的體面尊重總是能給我的。”她說著笑了起來,“日子是人過的,我在繼母手下都好好過了這麽多年,還怕和太子過不好?”

想到刻薄刁鉆的辛氏,姜蟬也不禁一笑,“你能這樣想,以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差的。這些是昌盛今年的股利,也別等年底了,現在就給你。”

賜婚的旨意一下,劉婉娘的嫁妝就得預備起來,辛氏不會故意克扣,但劉家本身也沒有多厚的家底,何況還有辛氏的兩個女兒沒著落,嫁妝肯定和其他的皇子妃沒法比。

正是缺銀子的時候,可巧姜蟬就送來了。劉婉娘感謝她的體貼,然打開匣子一數,不禁驚呼:“五萬兩!這麽多!你沒算錯吧,我投進去的股金統共也沒三千兩。”

姜蟬道:“和松江商行那一仗,昌盛賺了不少,你就放心拿著,錯不了的。再說了,宮裏那個地方,做個手面闊綽的主子,下頭人辦事更上心。不夠了,你派個心腹悄悄去昌盛布鋪找老郝,缺多少從賬上提就是了。”

劉婉娘長長嘆出口氣,眼中隱隱有了淚光,“可叫我說什麽好……”

“什麽也無需說。”姜蟬鼻尖也是一陣酸熱,強忍著笑道,“不要因為皇上和廢後反目成仇就覺得帝後關系很可怕,你看章貴妃不也備受寵愛?說句僭越的話,以後你是一國之母,皇後的端莊賢淑是要有的,但別一味端著架子,該放軟身段就要放軟——沒人喜歡刻板愛說教的妻子。”

劉婉娘用力握了握姜蟬的手,忍不住落淚,“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也就你肯和我說了,我父親不懂後宅之事,我繼母知道也不會說。”

姜蟬安慰她半天,看看天色已晚,雨又開始下大了,便起身告辭。

“我是出不了京城了,得空,回來看看我,或者給我寫信,和我說說外面的新鮮事兒也好啊。”劉婉娘笑著,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口。

馬車走了好遠,姜蟬回頭看時,她還矗立在門口,怔怔望著這邊。

姜蟬忍了許久的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聖旨第二日就傳到了姜家,姜蟬和衛堯臣一起進宮謝恩,中間太子和章貴妃也來了,幾人其樂融融用過晚膳。

席間章貴妃開玩笑般提起衛堯臣讓嫡長子承繼姜家的事:“得虧皇上英明沒準奏,好好一個淮王世子,非讓他做個平頭百姓,孩子長大了豈不埋怨你們當父母的?淮王多聰明的人兒,怎的在這事上頭犯起糊塗來!”

姜蟬笑容微凝,暗道這就開始了,聽著是說衛堯臣的不是,但稍一細想,別說天家了,就是平民百姓,哪個男人願意把嫡長子送給岳家承嗣?人人都知道他們夫妻恩愛,章貴妃擺明了說衛堯臣是受她蠱惑才犯糊塗。

一個輕而易舉就被枕邊風吹跑了的皇子,顯見不是做帝王的料兒!

他們明示暗示無數次,對帝位毫無興趣,人都要避去廣東了,章貴妃還不放心,臨走還要給他們上眼藥。

但章貴妃當個頑笑說,姜蟬也不能明著翻臉,因而輕輕一笑,“不是他糊塗,是他重承諾,先前不知自己的身世,做了我家的贅婿,當時說好了有了孩子都姓姜。君子一諾千金,他一直都記著當初的誓言。”

一番話不軟不硬,不疾不徐,既頂了回來,又毫不失禮,當即堵得章貴妃啞口無言。

自從兒子立為儲君,後宮中誰不是看著她的臉色說話?章貴妃頓時心下著惱,思忖幾息,正想揪住姜蟬的話柄,趁勢說“按你的說法,淮王這樣做是君子,那皇上不準奏,豈不成了‘小人’?”

哪知剛張口,還沒發出聲來,自己兒子就搶在前頭說:“九嫂說的是,九哥向來是言出必行,這點我也佩服得緊。不過天家子嗣到底不一樣,和平民百姓是一天一地,還請九哥九嫂體諒父皇的難處。”

既如此,就不要認祖歸宗當親王,繼續當姜家的贅婿,那才叫言出必行!章貴妃腹謗一句,冷不防瞥見景元帝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登時怔住了。

那抹光卻是轉瞬即逝,景元帝一臉的和煦,“老十三說的有理,但小九的一片赤誠也不容忽視,這樣好了,朕給姜家一個爵位。嗯……姜家素來仁義,振貧窮,惠孤寡,就封為惠王吧!你愛給哪個兒子給哪個兒子,省得孩子抱怨你不公平。”

異姓王!且是一字王!

不單是章貴妃臉色大變,便是太子也有點不淡定了。

天大的驚喜砸下來,姜蟬一時懵了,不知道是該拒絕還是該接受。

衛堯臣卻樂得合不攏嘴,忙拉著姜蟬跪下謝恩,笑嘻嘻道:“多謝父皇恩典,全了兒臣的心。”

景元帝擡擡手叫他們起來,似乎有無限感慨似地嘆道:“都說人心是偏的,可天下做父母的,誰不是盼著孩子們個個好?朕也只能盡量幫你一碗水端平罷了。現在邊境上韃靼人虎視眈眈,朝堂上黨爭不斷,又是連年災荒的……老十三抗下這擔子不容易,小九啊,你要幫著他。”

他將衛堯臣和太子的手交疊放在一起,重重拍了幾下,聲音都有幾分哽咽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你們……好好的。”

衛堯臣和太子互相看了看,二人心裏都是五味雜陳,感動中泛著心酸,心酸中又帶著防備,防備中又有點親近的味道,不由同時叩首,“兒臣定會謹記於心。”

景元帝慈愛地望著兩個兒子,疲憊地站起身,“時候不早,朕也累了,都散了吧。愛妃,陪朕回宮。”

章貴妃本留下兒子說說私房話,聞言只好作罷。

景元帝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身說:“老十三,章家三小子不知抽了什麽瘋,鬧著要去廣東闖蕩,襄陽侯動用家法都沒摁住他。章老三最聽你的話,得空你勸勸他,老大不小了,別總讓他爹娘操心。”

一提這事章貴妃也是鬧心,“他還說要出海做生意,簡直是胡鬧,海上大風大浪是好玩的嗎?皇上不如給他指樁婚事,有了家室,心也就安定了。”

太子沈吟片刻,卻道:“他知道上進不是壞事,子有四方之志,安能困於尺寸之地?依兒臣看,就遂了他的心願,反正廣東有九哥在,他再胡鬧也有人管著,出不了岔子。”

章貴妃大驚,“那怎麽行?他……”

“那怎麽不行?”太子笑著打斷章貴妃,“他渾渾噩噩過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找到想做的事,我們應該鼓勵才對,難道餘生做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就圓滿了?侯府太溺愛他了,母妃也太小瞧他了。”

景元帝大笑起來,笑聲朗朗的,可見心情是十分的好,“愛妃,孩子們的事就讓孩子們自己決定,咱們管得了一時,還能管他們一輩子?”

章貴妃訕訕,給了太子一個“此事不成”的眼神,便扶著景元帝去了。

出了乾清宮,幾人順著夾道慢慢走了一程,衛堯臣道:“我二十八動身,如果章明衡想跟我一起走,現在就要收拾起來了。”

太子笑道:“他那個跳脫性子,不和你一道走,我怕兩年也走不到廣東!九哥,廣東雖遠,有空還要多回來看看,唉,可惜我大婚時你不能過來觀禮了。”

衛堯臣大笑:“放心,人來不了,賀禮一準兒能到!”

二人說笑一番,在宮門口分了手。

姜蟬悄悄說:“太子倒是放心把章三少爺交給你。”

“他是個聰明人,不會和皇上打擂臺,而且國庫缺銀子,我這麽個聚寶盆,當然就好生相待才是。”衛堯臣頗為自得一笑,“事情落定,以後咱們就是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游嘍!”

不管太子真心交好,還是奉迎聖意,眼下的局勢對他們來講都稱得上不錯,想到這一層,姜蟬是滿心的歡喜,“姜家有了承嗣之人,還白得了個王爵,母親知道了,定會歡喜得睡不著覺!”

果然,姜如玉得知,差點沒樂暈過去,連夜就要回真定,開祠堂給祖宗上香,姜蟬好說歹說才勸下來,“真定是南下必經之路,也不差這幾日,捧著封賞的聖旨告慰先祖,豈不更為風光?”

姜如玉一聽也對,轉而盯著下人們收拾行李,擔心不習慣南邊的吃食,八寶醬菜、各色調料、時令蔬果、點心小食……滿滿當當裝了三大車,還滿懷遺憾道:“可惜大白菜還沒下來,不然腌幾壇子酸菜,冬天裏也好包酸菜餃子吃。”

姜蟬看著就頭疼,奈何拗不過母親,只得隨她去了。

忙忙碌碌十來天,很快到了要啟程的日子,臨行前一晚,衛堯臣一人悄悄來到了潛邸。

他要去廣東,這裏肯定也住不上了,內務府自然不會費銀子重新修葺,又怕犯太子的忌諱,因此連大門上的金字牌匾都沒有換。

但名義上還是禦賜給衛堯臣的府邸,正主兒來了,門房沒有理由擋在外面,一面恭順地請進來,一面暗中派人給宮裏報信。

衛堯臣沒把他的小動作放在眼裏,問道:“先洛太妃的院子還留著嗎?”

門房一怔,垂首答道:“在的,全按太妃娘娘生前的樣子,一點沒變。”說著,便引衛堯臣往裏走。

那是潛邸靠中線的院子,和正殿緊緊挨著,院裏草木蔥蘢規整,石板地上一叢雜草都沒有,不見絲毫頹廢之氣,定是時時有人精心維護著。

衛堯臣讓那門子退下,獨自一人久久立在院子裏。

幼時種種的艱辛,小林氏瘋瘋癲癲的模樣,姨丈貪婪且諂媚的笑臉,表哥蠻橫無理的狂樣,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轉,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真實感。

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竟有無數的酸楚湧上心頭,他發出一聲似嘆似哀的嗚咽,“母親……”

“她是個極好極好的女子,她總是溫和地笑著,受了委屈也不怨恨,得了寵愛也不張狂。”景元帝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從未向我提出過任何要求,唯一的一次,就是求我保住你。”

景元帝慢慢走到衛堯臣身邊,他氣喘得厲害,說一句,停兩息。

“可我沒做到,讓你在外頭苦了十九年,好容易找到,可是太晚了……不得不把你送到千山之外。”

他沒有自稱“朕”,衛堯臣默然,許久才笑了笑,“已經比我預想的好得多,那裏條件雖惡,可沒人管得了我,比在京城束手束腳強多了。”

“可到底難享天倫之樂,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她。”景元帝卻笑不出來,“甚至連她的香塚在哪裏都不知道!”

衛堯臣嘆出口氣,“養母的瘋病已有好轉,等她清醒過來,母親長眠的地方也能找到了。”

“我還能等到那一天麽……”景元帝喃喃道,兩行濁淚悄然而落。

北方颯然而過,樹葉草叢簌簌地響,銀鉤似的彎月從黑色的雲縫破處射出微弱的光芒,映在他身上。

衛堯臣覺得景元帝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了,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孤寂無所靠的垂暮老人。

他很想說幾句話安慰他,然而一向機靈的腦子轉不動了,想來想去,竟不知說什麽好。

於是他默默地站在景元帝旁邊,不出聲,只是陪著他。

寂靜的寒夜深處傳來四更的鑼聲,驚醒了兀自怔楞的二人,景元帝忙道:“這麽晚了,巳正就要出發,一早起來還有各種瑣碎繁縟的禮儀流程,快回去睡一覺。”

衛堯臣年輕,熬一晚上也不覺得累,但皇上的話不能不聽,便行禮退下了。

邁過院門的時候,他腳步一頓,輕聲道:“父皇,其實在外頭這十來年,我不覺得苦,真的,沒有這些年的經歷,我也不是現在的我。”

景元帝的身形顫了顫,待回過神,院門口已沒了衛堯臣的影子。

司友亮從角落裏走近,“九皇子生性豁達,將來必有他的一番事業。”

景元帝笑著搖搖頭,“這孩子,是在安朕的心。把陸鐸給他使喚,你先在朕身邊伺候著,等新帝登基,你就去南邊找他們。”

司友亮立刻直挺挺跪在地上,慘然一笑,“老奴求皇上一個恩典,若有那日,讓老奴給皇上守陵去。”

“你……”景元帝嘆息一聲,“隨你。”

天空漸漸收起黑色的大幕,東方出現一片柔和的魚肚白,一大早,京城各處便忙碌起來。

景元帝命太子代天子,率文武百官給衛堯臣送行。

金燦燦的秋陽下,旌旗蔽日,金戈輝煌,一座座的紮花彩坊從禦前街直連到了南城門。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禁衛軍齊齊出動,肅然威武持戈挺立街道兩旁。

鐘鼓樓的大鐘撞響了,悠長深遠的鐘聲在京城上空回蕩著,緊接著城裏各大寺廟的鐘聲也響了。伴著此起彼伏的鐘聲,錦衣衛擡著天子尚方劍,陸鐸並數十名軍士騎著高頭大馬,拱衛著衛堯臣的象輅徐徐而來。

看熱鬧的老百姓哪裏見過這等肅然威武的陣勢,倒伏的麥子似地跪倒在地,連頭也不敢擡。

便是先前認為衛堯臣聖眷不在的朝臣們也不敢小瞧他了:嶺南是瘴癘之區,暑熱濕氣交蒸,一直都是朝臣的貶謫之地,聖旨剛頒發時,很多人都覺得衛堯臣這是明升暗貶,要玩完了。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雖說沒有給封地,可人手裏有天子劍,去了廣東還不是他一人說了算,又讓他統領韶關路的商事,到時候海禁一開,財源滾滾來,這可比留在京城只拿俸祿的王爺強出去不知多少倍了!

儀仗隊浩浩蕩蕩到了南城門,衛堯臣攜著姜蟬下了象輅,“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太子,各位大人,請回吧。”

太子緊緊握著衛堯臣的手,不管是真是假,眼中已充滿淚光,“九哥,一路保重,得空回來看看,父皇和我都念著你呢!”

姜蟬聽著他們道別,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太子身後的群臣,冷不防看到了人群之中的蘇俊清。

他看上去又瘦了,兩頰的肉都凹了下去,聽說已和章麗沅定親了,怎麽瞧著神情萎靡,臉上一點喜慶樣都沒有?

可能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蘇俊清擡眼向她看過來,一瞬間眼睛亮了,但馬上又變得清冷,一如前世印象中那個冷峻漠然的貴公子。

姜蟬反而沖他笑了下,坦然大方,上輩子的小女兒心思,已如一絲青煙,飄飄裊裊消失在風中了。

炮臺傳來三聲炮響,這是出發的信號,她便由衛堯臣小心扶著上了象輅,再沒有回頭望一眼。

車駕行至真定,早有真定府衙一應人等候著了,衛堯臣特地停留了七日,姜如玉如願開了祠堂,風風光光辦了一場法事,告慰姜家祖宗的在天之靈。

深秋的雨像用篩子篩過一樣,密密匝匝的,煙籠樹木,屋舍迷蒙,一切景象都不甚清晰了。

衛堯臣不耐煩官場上相送那一套,改乘一輛普通的青帷馬車,不與任何人道別,悄悄地離了真定。

厚厚的緞簾遮擋了外面的寒意,車裏燃著一個小小的熏爐,愈發烘得暖洋洋的。

姜蟬覺得有點悶,掀開窗簾,沁涼的雨絲隨風潛進來,撲在熱乎乎的臉上,渾身舒坦而輕松。

街角有賣蕎麥扒糕的,一時勾起她的饞蟲,命金繡去買幾碗來,“去了南邊,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吃到。”

金繡和張三撐著傘去了,因馬車停了下來,就有小乞兒往這邊湊,陸鐸怕他們驚擾到主人家,便隨手往街邊撒了一把錢,引他們去那邊搶錢。

“大老爺,行行好……”一個老乞婆半趴在地上,拖著糜爛的雙腿慢慢爬過來,枯瘦的,黑乎乎的手抓著一只破碗,使勁向前伸著。

陸鐸捂著鼻子,剛要扔幾個錢,忽然“咦”了一聲,不由回頭看了姜蟬一眼。

此時姜蟬也看清了那人的臉。

半白的亂發如蓬草一般在風中搖晃著,臉上瘦削不堪,昔日明媚的雙眼已經紅爛了,淌著淚,嘴唇裂開好幾道豁口,神情麻木而卑微。

趙霜霜啊……

看來孫家早就舍棄了她。上輩子自己慘死街頭,這輩子她活得生不如死,正是一報還一報了。

“林氏曾經找過我,”衛堯臣的手伸過來,放下了車簾,“我沒見,發話說和他們兩不相幹,不許他們打著我的旗號行事。真定府衙那邊我也吩咐了,若他們敢橫行鄉裏,只管拿人,不必顧慮其他。”

姜蟬順勢靠在他的臂彎中,“如果知道會成為皇親國戚,只怕他們腸子都要悔青了,沒行下那善,就休想得到那福氣。”

衛堯臣笑道:“我能娶到你,上輩子一定行了大善!”

姜蟬莞爾一笑,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說:“上輩子我就見過你……”

“什麽?”衛堯臣沒聽清。

姜蟬的唇已經貼了過來,柔軟溫潤,宛若雨後徐徐綻放的玫瑰,熏熏然的,帶著一種醉意的芳醇,那麽甜,那麽熱烈,仿佛剛經歷過一場漫長的離別之苦,在這一瞬間,就要全部補償回來。

她笑著,大聲道:“我說——我愛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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