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口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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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天空一片漆黑,濃雲遮得不見星月,雪漸漸小了,西北風還是扯天扯地的吼叫著,襲得窗戶紙噗噗作響。

已是夜半時分,衛堯臣仍一點睡意沒有。

記憶中,母親是個很溫柔、很能幹的女人,她會做很好看的衣服,哪怕幾塊碎布頭到她手裏,也能做出一個特別好看的荷包。

憑著那手出眾的針線活兒,他小時候雖不說過得多寬裕,但從沒餓過肚子。

母親還說,等攢夠了錢,就送他去學堂讀書。

“不求你考科舉中什麽功名……咱們這樣的人家,原本也不在意那些的東西,明事理,通達人情也就夠了。”

他以為母親不願給他壓力,便拍著胸脯和母親保證,“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等我金榜題名,給娘掙個誥命回來!”

母親很高興,抱著他說:“那我就討個‘保聖恭貞夫人’可好?”

“好,好!母親要什麽,我就給什麽!”

母親笑著,淚水卻淌下來,“我兒必有大造化,再難再苦也總會過去,我兒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可惜一切的美好,都被一場饑荒毀了,他沒能上學念書,母親也徹徹底底成了瘋子,連他都不認識了。

姨夫說母親發起瘋來很可怕,可他並不覺得,母親會亂摔東西,會亂哭亂笑亂罵,可從來沒傷害過別人。

姜蟬會不會在意?

衛堯臣深深嘆息一聲,應是會的吧,誰願意有個瘋婆婆?而且他以後也絕對不可能拋棄母親,獨自逍遙快活去!

可能姨夫姨母瞞得很好,姜家的人上門時沒有發現母親的異樣,亦或許壓根就沒見到母親的面,所以姜夫人才會覺得他合適。

他不想瞞著姜蟬。

他心裏清楚姜蟬是多麽信任他,哪怕兩人成不了,他也不想讓姜蟬對他失望。

要找個機會和姜蟬好好談談,若是她從此疏遠自己,那也認了。

如是想著,心臟狠狠抽搐了下,突然就有點喘不過氣來,憋得衛堯臣翻了個身,深深地透了口氣,腦子裏卻想到了“保聖恭貞夫人”。

那時他小,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現今想來,簡直大有深意。

保聖,夫人……

衛堯臣覺得心裏更難受了。

睡不著,他幹脆起身悄然出了房門,立在屋檐下頭,任憑凜冽的夜風吹在身上,零星散雪落在臉上、脖子裏,精神為之一振,反而覺得郁氣散了不少。

遠遠傳來幾聲雞鳴,已是五更了。

好容易捱到天亮,衛堯臣沒吃早飯,簡單洗漱後剛要出門,孫德旺從炕上爬起來,裹著皮襖隔窗喊他,“大外甥,你庚帖寫了沒?”

衛堯臣答道:“不急,等一切穩妥了再上門提親也不晚。”

孫德旺嘀咕了幾句,很是不悅。

林氏握著飯勺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小九,飯快得了,吃過飯再上工!”

衛堯臣笑著說:“不了,眼看要過年,給夥計們的喜錢還沒發,我還得和東家商量商量過年閉市幾天,一大堆事呢,先走了。”

林氏轉身進去,出來手裏拿了倆白面饅頭,用屜布包好,叮囑道:“早上這頓千萬不能餓著,要不然一上午都沒精神——記著吃啊!”

孫德旺不屑地瞄了眼饅頭,“你個傻娘們,大外甥現在是大掌櫃,吃的都是大魚大肉,還稀罕你幾個破饅頭。”

說罷想起昨天吃的聚賢樓的席面,不由舔舔嘴角,咽了口口水。

林氏伸出去的手一頓。

衛堯臣已接過饅頭,“一會兒我到鋪子了準吃。”

林氏高興了,斜眼瞪了孫德旺一眼。

孫德旺翻翻白眼,仍不忘提醒衛堯臣:“你可要想好,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啊,別不當回事,多少人惦記著姜小姐呢!記著請郎中抓藥!”

衛堯臣嗯嗯敷衍兩聲,走得那個快!

到了姜家的胡同口,他又開始猶豫了,到底要怎樣開口?

如果姜蟬根本不知道招贅的事,如果他只是姜家的備選之一,姜夫人還沒定下是他,甚至姨母姨夫會錯了意……

瘋了他!

只怕姜蟬以後都會躲著他走!衛堯臣一下子洩了氣。

在胡同口來來回回饒了半個多時辰的圈子,他始終沒勇氣往裏踏入一步。

“掌櫃的,可算找到你了!”

正楞神兒的衛堯臣猛一激靈,幾乎要跳起來,只見郝賬房連呼哧帶喘跑過來,“宣府那頭的人來了,叫官兵攔在北城門口不準進,你快去瞧瞧。”

衛堯臣一聽,心立刻提了起來,一時也顧不上自己的心事,立即就往城門趕。

北城門,有三十來個滿面塵霜的人坐在那裏,全是破衣爛衫背著鋪蓋卷兒,看樣子是同鄉或者幾家子認識的,有孩子哭著要吃的,另有幾個孩子不知是餓了還是病了,蔫蔫的窩在母親懷裏,一聲不吭。

守城門的官兵轟他們走,可沒人動彈,有個瘸腿的大個子男人理論道:“官爺,為啥不讓俺們進去?俺們不是流民,是來投靠城裏親戚的。”

“我們有路引,您瞧!”旁邊的瘦個子道,“我是昌盛布鋪的管事,奉命請外地的夥計們來京城過年。”

領頭的校尉看也不看他手中的路引,張開手掌比劃個“拿錢來”的手勢,“管你是誰,上頭有令,但凡宣府來了,一律不準進城!”

管事明白了,這是要銀子!

他趕緊掏兜,可一路上這夥人吃住早把盤纏花得不剩多少,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只找出幾塊碎銀子。

管事把碎銀子遞過去,賠著笑臉道:“勞煩官爺通融,等我們大掌櫃來了,必少不了您的好處。”

校尉根本瞧不上這幾兩銀子,啪的把銀子往地上一扔,喝道:“公然行賄,罪加一等!再不走,我把你們全鎖起來!”

說著就開始趕人,明晃晃的刀槍揮舞著,嚇得那些人一邊躲一邊哭,城門口頓時混亂不堪。

管事急得團團轉,連連作揖,“官爺,我托人給我們大掌櫃遞信兒了,您再容我一會兒,成不?”

校尉一腳把他踢開。

那個大個子怒目圓睜,吼叫道:“你們的刀不去砍敵人,反倒砍自己的老百姓,這是什麽道理?韃靼都快打到京城了,你們還……”

“住口!”校尉臉色大變,厲聲喝道,“膽敢妖言惑眾,給我抓起來堵嘴打死!”

四五個兵卒一擁而上,但那大個子力氣極大,雖行動不便,然用盡全力掙紮之下,居然和四五個人打成了平手。

“且慢!”衛堯臣疾步而至,對著校尉一拱手,“官爺,我姓衛,這些是我請來的客人,還請高擡貴手。”

昌盛布鋪的衛掌櫃早已名聲在外,校尉沒見過他,卻立刻猜出來了,“不是我不給衛掌櫃面子,實在是命令不可違,我也沒辦法。”

“官府什麽時候有這樣的通告?”衛堯臣故作訝然道,“前幾天我還和刑部的劉大人見過面,根本沒聽說啊!”

校尉冷哼道:“我說有就是有,犯不著和你解釋。”

衛堯臣最見不得這等作威作福的官吏,火氣騰的一下竄得老高,聲音也變得生硬:“這些人也沒個去處,眼下天寒地凍的,又趕上過年,鬧出人命來就不好了。”

校尉臉拉得更長了,“威脅誰呢?他們死不死的和我有屁關系,那是上頭大人們的事,反正我說不能進,他們誰也別想進!”

衛堯臣臉色變了變,“別忘了你的俸祿都出自他們的稅糧,你有什麽臉吆五喝六的抖威風?”

校尉大怒,拔出腰刀喝道:“你算老幾啊教訓我,反了你了!”

“掌櫃的!”郝長房氣喘籲籲走近,後面是姜蟬和金繡主仆二人。

不成想在這時候見面,衛堯臣吃了一驚,“這裏亂哄哄的,你把東家帶過來幹什麽?”

姜蟬溫柔一笑,卻先是走到那校尉面前,道了個萬福,柔聲說道:“給官爺添麻煩了,我拘著他們不叫亂走,過兩天送到莊子上去,你看行不行?”

金繡撇著嘴,別別扭扭遞過去一個荷包。

校尉根本不忌諱旁人的目光,當即打開一瞧,裏面是五張一百兩的銀票,馬上笑了,“還是大東家懂事理,行嘞,進去吧。不過這瘸子不能進。”

姜蟬褪下手上的金鐲子,“都是我鋪子裏的夥計,您行個好吧。”

校尉滿意地輕哼一聲,揮揮手,示意下屬放行。

那管事忙招呼人,“大家夥快起來,東家和大掌櫃接咱們來啦!”

眾人皆是感激涕零,連連道謝。

姜蟬對他們笑了笑,因見衛堯臣此刻的臉色仍不大好看,便輕聲道:“我和劉家姐姐約好了去銀樓,今日不得空,你領他們去新買的大雜院吧,新衣服新被褥全都準備好了。”

衛堯臣重重吐出口氣,點點頭。

姜蟬不放心,和他略走遠些,勸道:“我知道你脾氣硬,見不得當官的欺負老百姓,咱是不怕這幾個大頭兵,可耽擱久了,受罪的是咱宣府的人。算了,和他們生氣不值當的,就當破財免災,人平安比什麽都好。”

她細聲細語一番話,衛堯臣什麽火氣也沒了,含笑道:“我知道了,不氣了……哼,要是以後我騰出手來,非得整整這幫子禍害!”

話到最後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

“看看,怎麽又急了呢?咱們買賣人,和氣生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蟬反覆叮囑,直到金繡提醒她再不走就要誤了時辰,才止住話頭,急急忙忙上了馬車。

期間衛堯臣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恰好管事過來請示這群人的安置問題,於是徹底沒機會開口了。

大雜院在北城,連跨院帶偏院,加起來大大小小二十多間房,算算也夠這三十口人住了。

姜蟬派來的婆子小廝已經候著了,衛堯臣吩咐他們:“先弄點熱湯面給他們墊吧兩口,趕緊燒熱水,叫他們洗澡換衣裳,請郎中過來看看。”

有姜家的奴仆幫忙,且這些人也都是勞作慣了的,大家齊動手,等到日頭偏西的時候,已全部收拾利索了。

撿了個空檔,衛堯臣悄悄把宣府管事叫到一旁,臉色很嚴肅,“那邊的情況如何?”

管事哀聲嘆氣,“甭提了,半個宣府都叫韃子占了,那是見東西就搶,見男的就殺,見女的就往上撲啊!我好容易帶出了這幾十口子來,晚一天出發,我們就整個陷裏頭了。”

“這麽嚴重!京城可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宣府的指揮使都戰死了,來時聽說八百裏加急一封接著一封往京城遞,你們都不知道?”

管事的也非常吃驚。

衛堯臣思量片刻,吩咐他:“你把這些人照看好,別讓他們到處亂走,挑幾個不懼大場面敢說話的,我有安排。”

管事的納悶:“您打算安排什麽?”

衛堯臣笑了笑,幹什麽?當然是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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