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一切為了她著想

關燈
因摸不清對方的路數,衛堯臣臉上一直笑嘻嘻的,看不出任何別的情緒來。

他手腳麻利地幫著黎婆婆把行禮歸置好,不忘吩咐小秀:“告訴夥房把我和東家的飯也擺在這裏。”

黎婆婆卻道:“不急吃飯,先去織坊看一看。”

衛堯臣知道她脾氣古怪,也不生勸,留下小秀照顧謝氏母女,一行人呼啦啦去了織坊。

此時天色將暗未暗,織坊也快到散工的時辰,大部分都從織機上下來了,收拾棉紗,整理織好的布,也有幾個織工還在苦幹。

黎婆婆立在織機旁邊看了會兒,搖搖頭,摸了摸織好的坯布,又搖了搖頭。

那布比不上松江布,可織法細密,摸上去很厚實,也算得上不錯了。

那織工人很機靈,“我們在家也織布,織得也不差,但和別家好布一比還是差點,聽賬房說賣不過人家,急得我們覺都睡不好。看得出您是行家,能說說我們的織法哪裏欠缺嗎?”

黎婆婆不答反問:“賣好賣不好,是掌櫃的該操心的事,怎麽你們還擔心得睡不著?”

另一個抱著棉紗的織工從旁插嘴:“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們在染坊入了股的,不光拿織布的工錢,年底還能拿織坊的分紅,自然是賣得越多越好了!”

黎婆婆和兒子互相對視一眼,這次薛峰先開口問了:“衛掌櫃,你說他們都是災民,災民何來的銀子入股?”

先前的織工搶先答道:“東家送給我們的股金,每人十兩銀子呢!”

這事姜蟬並不知情,探究似地望向衛堯臣,衛堯臣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擔心。

蘇俊清註意到他二人間的小動作,眉頭微皺,看衛堯臣的眼神多了幾分質疑。

聽了織工的話,薛峰更奇怪了,“光織工瞧著就近兩百人,還不算外頭幹粗活的夥計和賬房,每人十兩,至少白搭進去兩千兩的股金,姜小姐出手好大方!”

一直沈默的蘇俊清忽道:“你們識字嗎?”

在場的織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搖頭。

蘇俊清臉色稍冷,對衛堯臣說:“把他們簽的契書拿來我看看。”

姜蟬早聽出他們對自家的不信任,卻不好說什麽,蘇俊清偏又往槍口上撞,登時忍不住斜睨他一眼。

要不是看在他剛才幫自己說話,她都要忍不住反唇相譏了!

蘇俊清怔楞了下,嘴唇嚅動兩下似是想解釋一二,但瞥見旁邊的衛堯臣,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衛堯臣哈哈一樂,命人去取契書,“不怪蘇大人多想,有那麽一種人,專挑不識字的災民下手,許以高利哄他們簽下賣身契,賣到礦場、紗坊等地,關起來做工做到死。”

姜蟬一聽,心裏那股煩躁更甚,說的話也愈發犀利:“蘇大人什麽意思?是說姜家是坑蒙拐騙的奸商嗎?都說君子坦蕩蕩,蘇大人有話直說便是,何必暗搓搓地瞎懷疑人。”

蘇俊清從沒受過別人這等奚落,臉騰地紅到耳朵根,深深吸了口氣,須臾又恢覆成那副淡漠的樣子,不疾不徐吐出一句話:“職責所在,見諒。”

薛峰忙道:“返鄉的災民不足三成,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著沒人打理,當地的衙門頭疼。大量災民成了流民,附近幾個州府的衙門也頭疼。上諭明令詳查,蘇大人是主辦的官員之一,見到了不免多問幾句。”

姜蟬不說話了,只是臉色仍不大好看。

賬房很快拿過來契書,薛峰從中抽了十來張看過,點點頭,遞給蘇俊清。

蘇俊清看得很仔細,大約兩刻鐘後才把契書放下,“沒有問題。”

“這下婆婆放心了沒?”衛堯臣不看他,只向著黎婆婆笑道,“無利不起早,我們是想多賺錢沒錯,但不會拿老百姓的命不當命。不瞞您說,我也是苦出身,當年差點被十二兩田賦逼死,要不是東家救我……”

他偏頭沖姜蟬一笑,聲音柔和了許多,“何來我今日的風光?”

姜蟬看著他也是一笑。

衛堯臣繼續說:“我們不搞監工那套活計,兩千兩的確不是小數,但相當於給織坊的人一份保證。我們的織工幹活猛,出的次品少,處處為織坊著想,光這一條,多少錢也值了。”

黎婆婆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緩和很多,淺淺笑道:“你們腦子倒是活泛,老婆子算是開眼了。”

衛堯臣看看天色,沖人群叫道:“收工收工!這幾天大夥累得不輕,夥房有魚有肉,大夥放開了吃。等年下咱掙了錢,先蓋個學堂,娃娃們統統給我念書去!他娘的,我不信咱們幾百號人,還供不出個進士老爺來!”

時下人們對讀書人有種自然而然的敬仰,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誰不想自己孩子金榜題名,出人頭地呢?不過是沒錢上不起學罷了。

所以一聽織坊還管孩子讀書的事,人們頓時沸騰了,尤其是家裏有孩子的,更是連連拍著手歡呼。

薛峰見此景象,不由壓低嗓子與黎婆婆道:“都說無奸不商,姜家的做派倒不大一樣,受過苦的人方知老百姓的不易,我看衛堯臣這人不錯,發達了也不忘本,母親不妨指點他們織工一二。”

黎婆婆笑了笑,“也好,明早我就和他們一起上工。”

天色完全黑了,幾人用過飯,衛堯臣留薛峰住一晚,“此時回去城門也早關了,不如淩晨再走,路上快點,到京城正好是上衙的時辰。”

薛峰也著實想和老母多待一會兒,便應下了。

蘇俊清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面,衛堯臣對他沒多少好感,可絕不會在吃住這等問題上給他難堪,一應用品都是最好的。

待收拾停當,月亮已升上樹梢,衛堯臣簡單沖了個涼水澡,換了身幹凈的長袍,循著回小路來到姜蟬院門前,準備和她商量下接下來的布置。

卻遠遠看見大柳樹下頭立著一男一女,正是蘇俊清和姜蟬!

明知此時應該回避,他的腳還是不受控制地往前挪,悄悄躲進墻角的暗影中。

“找你出來,是想澄清一下,我查看契書並非是針對姜家,更不是含沙射影指你是奸商。”

蘇俊清平靜地說道:“衛掌櫃贈與織工股金,你事前並不知情,對不對?”

片刻的沈寂過後,姜蟬反問:“是又如何?”

蘇俊清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掌櫃的能耐大,是東家的運道,可掌櫃只是掌櫃,不該擅自動用東家的銀子,哪怕事後稟報,也終歸落了下成。”

“兩千兩銀子或許不算個事,重要的是契書不能讓人做手腳。一次姑息,兩次漠視,若他日釀下大禍,後悔也來不及!”

一旁的衛堯臣已是大怒,心道這小子看著人模狗樣的,為人卻如此齷齪,居然暗地裏挑撥東家和我的關系!

這邊姜蟬更聽不得他說衛堯臣不好,不由聲音也冷了幾分,“衛掌櫃如何,我心裏明鏡似的,用不著外人多嘴。”

衛堯臣火氣頓時消去一半。

蘇俊清的聲音終於有了絲起伏:“身處困境中有人伸手幫忙,就好似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你那麽聰明,應該懂得其中道理。你面對趙家如此被動,何嘗不是受令堂盲目信任之累!”

衛堯臣的火氣又上來了,把我和趙老狗相提並論,呀呸!

姜蟬也氣得不輕,竟把母親都攪進來了,當真無禮!

她連連冷笑道:“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蘇大人滿腹經綸,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蘇俊清被噎得一楞,半晌才重重透出口氣,道:“交淺言深,是我犯蠢了,告辭。”

姜蟬沖他的背影皺皺鼻子,“莫名其妙。”扭頭進了院門。

衛堯臣慢慢從墻角暗影中走出來,立在大柳樹下笑了一會兒,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些什麽,好半天才晃悠著走了,竟是把來意忘了個一幹二凈!

夜色濃郁,起了涼風,從窗子吹進來,輕薄的床幔吹得淩亂地飄動著。

蘇俊清從來都是沾枕頭就著,今夜卻不知怎麽了,直到三更天還是沒有半點睡意。

那張面帶薄慍的俏臉總在眼前晃。

趙家初見時,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認識他很久了,看過來時眼中含著一抹破碎的苦楚。

很快,幾乎是轉瞬即逝,還是被他給捕捉到了,他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就像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百思不得其解,半是好奇半是審視,此後便默默地關註著她,看著她整治趙家惡奴,看著她讓趙華吃悶虧,看著她擺脫危機,生意越做越大。

果然如母親說的那般是個聰慧堅韌的女孩子,可惜……嘴巴太厲害了點。

不過若能提醒她多加防範,也算沒白挨這頓罵!蘇俊清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他一夜未睡,另兩人卻是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衛堯臣想起昨日未盡之事,早早過來與姜蟬道:“真定那邊消息,柴元浩已經出獄,那邊有人盯著他,看方向估計他會過來尋仇。你把張三張四帶上,他倆身上有功夫,過兩天我安頓好織坊就去找你。”

姜蟬叮囑道:“我那裏好說,母親還在真定別院住著,你給錢掌櫃去個信。”

“放心,早安排好了。”衛堯臣笑道,“我費那麽大勁把柴元浩從大牢裏弄出來,為的可不是給咱自己添麻煩。還有……”

他撓撓頭,“昨天你突然來,我沒來及和你說……給織工的股金,沒動賬上的銀子,我叫老郝從我前半年的分紅裏扣的,但是以你的名義給的。”

姜蟬吃了一驚,“那怎麽行?把老郝叫來,這錢不能讓你自己掏。”

“我總在工坊鋪子裏來回跑,夥計管事們大多只認得我。”衛堯臣坦言,“必須要樹立東家的威信,不能叫他們只知有掌櫃不知有東家,那樣下頭會亂套,所以這事您得聽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