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三合一 (1)

關燈
林嬤嬤是昌平縣主的心腹陪房,內宅的大管事,連趙老夫人見了都要給三分面子的人。

她竟然親自給姜蟬送請帖!

趙霜霜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否認道:“不可能,給趙家送帖子的不過二等管事嬤嬤,給她……何須大管事出面?”

袁嬤嬤不滿道:“這話說的,我又不瞎,還能認錯人?夫人,人還在外面等著呢,請還是不請?”

“快請,快請!”姜如玉已是喜不自禁,忙不疊吩咐請進來。

須臾,金繡引著一位嬤嬤挑簾而入,那人四十上下,穿著秋香色杭綢長褙子,行禮時露出手腕上的一對金燦燦的絞絲金鐲子。

姜蟬眼尖,一下看出那是今春最流行的樣式。

林嬤嬤笑瞇瞇地說:“上次一見,我家夫人對姜小姐印象很深,時常念叨怎麽也不見過來玩了,她還想聽姜小姐說說外頭的新鮮事。”

姜蟬露出個苦笑,“勞煩縣主記掛著我,我也有心給縣主請安,可一件件一樁樁的事鬧得京城紛紛揚揚的,我……想去也不方便去了。”

“沒什麽方便不方便的,正好花園子的櫻花開了,我們家的櫻花可是京城一絕,姜小姐,請務必賞光。”說著,林嬤嬤遞過來一張帖子。

乍一看,那帖子和趙霜霜手中的帖子一樣,可仔細一瞧,給姜蟬的帖子上多一朵小小的櫻花。

貴客!

趙霜霜都快把手帕子擰爛了。

姜如玉可高興壞了,覺得區區五十兩的上等紅封太小氣,幹脆褪下手上翡翠鐲子,硬塞到林嬤嬤手裏,“辛苦您跑一趟,拿去喝茶。”

一入手,林嬤嬤便知這鐲子。冰種飄花的翡翠,水頭十足,通透如凈水的底色中,片片飄花如飛絮入水,唯美靈動,雖稱不上極品,也是絕對價值不菲。

別說喝茶,買地都夠了!

林嬤嬤笑意更濃,臨走時悄聲與袁嬤嬤道:“有好事。”

卻是不肯再多說一句。

姜如玉得知,拍著姜蟬的手欣慰道,“蘇家夫人和縣主是手帕交,準是因為她要相看你,縣主才特意給你下的帖子。”

姜蟬不認為自己有那麽大的臉,而且和蘇俊清那次談話,人家擺明了對自己無意,兩家根本不可能聯姻。

她才不做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傻事!

昌平縣主特地請她必定有別的原因,她們只見過一次,縣主就問了問藍印花布。

莫非是縣主穿藍印花布扮農婦,入了她愛扮漁翁的夫君的法眼,兩人感情因此突飛猛進,所以借春宴給自己做臉面?

姜蟬想來想去,覺得只可能是這個理由。

母親完全沈浸在她自己的設想中,姜蟬知道說什麽她也聽不進去,索性不說了,拿著請帖在趙霜霜面前輕飄飄一晃。

趙霜霜的臉騰地紅到耳朵根,起身就走。

姜如玉還納悶:“怎麽就走了?她來時還說要請幾個手帕交,在你的花園子裏搞個游園會。”

姜蟬用力揉了揉眼睛,紅著眼圈道:“娘,她剛才的話你又不是沒聽到,她把自己當成我的大恩人呢,沒有趙家,我連螞蟻都不如。”

姜如玉心情驟然低落,“我說話她根本不當回事,等我回去和老夫人說說,讓老夫人好好管教她。”

姜蟬長長嘆了一聲,母親還是拿不出該有的氣勢,如果能有一兩分劉婉娘繼母的雷霆手段就好了!

忽而心下微動,“娘,劉知府夫人去不去春宴?”

“去的吧。”姜如玉無精打采地說。

很好,猛藥來了。晚上,姜蟬給劉婉娘寫了封信,請她幫一個“小忙”。

等到了三月初九那日,姜蟬本想自己走,臨出門前袁嬤嬤找她商量,“這次長房二房都去,趙家馬車不夠,夫人想讓二房的三小姐搭您的馬車走。”

二房在趙家的存在感一向很低,二老爺讀書不成,專門打理趙家庶務,經常在外奔波,上輩子姜蟬統共見過他不到三次,唯一記憶深刻的是他滿臉的皺紋,看起來比趙華老上十歲!

他只一子一女,全是二夫人寧氏所出,和外家關系甚好,一年倒有十個月在外祖家住著。

至於三小姐趙霏霏,似乎一直不大待見趙霜霜。

姜蟬想了想,笑吟吟說:“嬤嬤請她去二門。”

趙霏霏已在垂花門等著了,她比姜蟬小一歲,梳著雙丫髻,穿了件粉綠繡竹葉的長裙,小圓臉上滿是笑容。

趙霏霏撅著嘴,忿忿不平的,“本來我和母親一輛,結果我的馬車偏偏壞了,母親叫我和大姐姐擠一擠,結果大姐姐說,她車裏放著送縣主的山茶,沒地方坐人。”

“還好姜姐姐幫忙,不然我可要走著去縣主家了。”

走是不可能走的,也就是說些同仇敵愾的話,尋求她的認同罷了。

“舉手之勞而已。”姜蟬挽著她的手上了馬車,“三妹妹的裙子真漂亮,這竹葉繡得跟長上去的一樣,是湘繡吧?”

趙霏霏帶著點驕傲說:“沒錯,是我舅母特地從潭州帶給我的,京城根本沒的賣。哼,祖母不給我做新衣裳,我舅母給我做。”

“不會吧,我看趙大小姐穿的水紅色織金短襖,應是最新做的,怎的,老夫人沒給你做一套?”

“老夫人什麽時候想得到我們二房?她心疼大姐姐早早沒娘,什麽好的都先緊著她,還說我爹打理趙家庶務,不缺錢,可我爹哪一次不是把出息全交到公中?倒是大伯父,所有俸祿都給了……”

趙霏霏猛地咬住話頭,心虛地看姜蟬一眼。

“都給了我娘。”姜蟬笑了笑,“但全花在趙霜霜幾個身上,嗯,我娘還搭出去不少。”

趙霏霏附和著笑了幾聲,又說:“不怕你笑話,我十歲之前一直都用大姐姐不要的東西,那年舅舅來家看我,見我像個小丫鬟似地跟在大姐姐後面,當時就心疼得直掉眼淚,後來我就和弟弟去舅舅家住著了。”

姜蟬低頭喝茶,並不接話,這輩子二人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她不會無緣無故和自己說這些話。

果然,見她一直沈默著,趙霏霏憋不住了,試探道:“長房真是太可恨了,還把你逼得搬出來住,生生叫你們母女分離,要是我啊,絕對忍不下這口氣。”

姜蟬嘆道:“忍不下也得忍,我不能叫我娘難做。不過你們也是好性兒,二夫人就不知道給你們爭一爭?公中的銀子都是你爹掙來的啊。”

趙霏霏訕訕笑著,不說話了。

待到了四平胡同,才過辰時三刻,遠遠見軒敞的廣亮大門前已是車水馬龍,冠蓋如雲,轎子、馬車幾乎占了整條胡同。

姜蟬的馬車跟在趙家之後,竟是連胡同口都沒排進去。

趙霏霏不禁發愁:“這要等到什麽時辰才能進府?”

姜蟬道:“要不你去前頭車裏擠一擠,趙大老爺好歹也是三品官,趙霜霜不是還跟縣主連著親麽?說不定能優先安排。”

趙霏霏明顯心動了,但猶豫了下,還是搖頭:“算了,我一動,跟車的丫鬟婆子也得動,折騰來折騰去太麻煩。”

正說話間,有個衣著體面的管事婆子過來,“是姜家的馬車?縣主請姜小姐先進去。”

在一片羨慕的目光中,姜蟬的馬車搖搖晃晃越過趙家,越過眾人,直接駛入縣主家的大門。

這也是姜蟬第一次從大門進來,她掀開車簾,悄然打量一圈四周。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京城裏,卻有個至少能容納二十多輛馬車的前庭,沒有種樹,只在影壁前放了四盆萬年青,更顯得空闊。

趙霏霏已是咋舌:“這都快比我們二房的院子大了!”

馬車行至垂花門前,早有林嬤嬤並內院的管事娘子在這裏候著,林嬤嬤招手喚過一個年輕些的人吩咐道:“你送趙小姐過去,姜小姐,請隨我過來。”

大管事嬤嬤親自領路!趙霏霏看向姜蟬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暗想過會兒一定要學給大姐姐聽。

姜蟬拐上一條小路,看方向,是往東邊走。

花園明明在西邊,為什麽要去東邊?

姜蟬心下起疑,但見旁邊樹木郁郁蔥蔥,回廊綠瓦紅欄在林間曲曲折折,只聞鳥語,不聞花香。

竟是連株花都沒有?

一直註意她的林嬤嬤腳步走慢了些,溫聲道:“姜小姐在看什麽?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姜蟬忙收回目光,怕人誤會她缺少教養,輕聲解釋道:“我看著這裏人挺少的,大家是不是都去花園子賞花了?”

林嬤嬤說:“各家先去廂房稍作歇息,趙家應該是在二進東廂房,稍後有人領姜小姐過去。”

姜蟬客氣一番,跟著那婆子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僻靜的宅院,更奇怪了,不但院子裏看不見一絲綠意,連屋子裏都沒有擺花。

姜蟬在堂屋裏坐了片刻,便聽一陣環佩叮當,兩個美婦人被七八個丫鬟簇擁而來。

笑聲朗朗的是昌平縣主,另一個微微含笑,鵝蛋臉高鼻梁,雖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但一望便知當年定然也是美人。

姜蟬倒吸口氣,蘇俊清的母親謝夫人!

上輩子蘇俊清高中之後,謝夫人來過趙家一次,說是感謝趙家對孩子的照顧,可神情間淡淡的,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她有心給謝夫人留個好印象,打聽到謝夫人喜歡牡丹,就在發髻上簪了一朵碗口大小的紅牡丹,結果上前行禮時,謝夫人卻用手帕扇了扇,虛掩下口鼻,好像多嫌棄她似的。

她窘得了不得,後來不知怎麽傳出去了,弄得她成了後宅的笑柄,走哪兒都有人拿這事取笑她,此後她更不願出門了。

這次姜蟬萬沒想到謝夫人竟會和昌平縣主一起出現,不會真是如母親所說,來相看她的吧……

正楞著,金繡在後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姜蟬忙醒過神,起身問好。

“坐、坐。”昌平縣主手往下一壓,“這事你的確有點算計,總歸也是因你才得的巧,看你挺難的,這些宮花你拿著玩吧。”

便有丫鬟將一個雕花紅漆匣子放在茶幾上。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姜蟬哪裏敢收?

謝夫人笑道:“雖說你是為了你家的生意,但你讓昌平知道了藍印花布的名頭,她又推薦給宮裏的貴人,那位很是出了一把風頭,這花是宮裏賞的,拿著吧,戴出去也能撐撐面子。”

還跟宮裏有關?姜蟬心中疑慮越來越大,可一個兩個都要她收下,再拒絕就有點不知好歹了。

她歡歡喜喜道了謝。

“你跟趙家怎麽回事?”昌平縣主一臉的好奇,“怎麽還鬧到鎮撫司去了?趙老爺這回算是丟大人了,三品大員,要不是李閣老幫忙,他都差點沒進去先農壇的宮門!”

謝夫人微微搖頭,給她一個不讚成的眼神,溫聲對姜蟬說:“聽說你現在自己住著,唉,小姑娘怪不容易的,遇事往寬處想,做事要柔和。”

姜蟬簡直愕然了,這位怎麽突然對她這樣好?

驚訝歸驚訝,她還是真誠地道了謝,又陪著說了幾句閑話,縣主方叫人領她去尋趙家人。

領路的管事娘子進來時,姜蟬註意到謝夫人用手帕虛虛掩著鼻子,向後躲了一下。

縣主立刻喝道:“誰叫你簪花的,還不快出去!”

那娘子頭上戴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一道極亮的光從腦海中劃過,姜蟬腳步一頓,她曾聽幾個仆婦說過,有人天生不能聞花香,不能碰柳絮,只要接觸到,就會鼻塞喉痛,流眼淚打噴嚏,嚴重的還會起滿臉的疹子。

難不成謝夫人也有這病癥?

邁過門檻時,她悄悄回頭望了一眼,謝夫人眼角微紅,眼睛微瞇,捂著口鼻——阿嚏!

霎時姜蟬什麽都明白了:謝夫人根本不是嫌棄她,而是不喜花香。真是,上輩子到底踩了多少的坑哪。

她趕到二進東廂房的時候,趙家人早已到齊了,見她進來,本來就不算熱鬧的氣氛更冷清了。

“蟬兒,縣主和你說了什麽?”姜如玉招手讓孩子坐在身邊,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姜蟬示意金繡打開匣子,“沒什麽,縣主說得了幾支宮花,讓我戴著玩。”

黃綢緞布,放著八支姹紫嫣紅的絹紗宮花,是市面上少有的樣式,卻不是什麽貴重東西。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托著宮花的黃綢布上。

這是宮裏的東西,還不是一般人能用得了的!

連姜如玉都嗅到一絲不尋常,結結巴巴道:“縣主這是什麽意思啊?”

“能有什麽意思?”趙霜霜佯裝清高地瞥一眼宮花。

“逢年過節的,宮裏總會給臣子賞東西,年前宮裏賞的臘八粥母親不也喝了麽?咱們趙家,別說祖母那裏,就是我也有太後、皇後賞的東西。縣主時常進宮,得幾支宮花不稀奇,她膝下沒有女兒,可不是見個人就隨手賞了?”

雖極力壓著,但話語裏那酸溜溜的味兒還是飄了滿屋子。

趙曉雪不敢拆嫡姐的臺,只低頭裝聽不懂,趙霏霏可不客氣了,冷笑道:“我竟不知原來咱們趙家有這麽大臉面,宮裏賞的,我怎麽一次也沒瞧見過?大姐姐,莫不是都叫你給昧下了?”

趙霜霜惱恨她不分場合瞎擡杠,拿住長姐的架勢教訓道:“三妹妹慎言,這是縣主家,不要大呼小喝丟趙家的臉。你想要什麽,回家裏跟我要去。”

趙霏霏委屈得想哭,“要教訓我自有我娘在,用不著你說。我才不要你的東西,我舅舅會給我買的!”

姜如玉和寧氏一看勢頭不對,趕忙一人一個拉開,各自輕聲哄著。

姜蟬左右瞧瞧,決定再加一把柴,“這就是霏霏妹妹的錯了,大老爺是朝廷命官,賞賜東西自然也是因為大老爺的功績,二老爺……到底是白身。”

這一下連寧氏的臉也不好看了。

“你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閉嘴!”趙霜霜城府再深,畢竟是個十六歲的姑娘,連番打擊下根本沈不住氣,“別的不會,挑撥離間你倒有一手。母親,您也不管管她,就由著她胡鬧?趙家丟臉,您不也跟著丟臉?”

姜蟬一把把她從姜如玉身邊扯開,“少跟我娘大呼小叫,你頭上戴著的是我娘的金鳳釵,拿來!”

刷,姜蟬伸手就從她頭上拔下來,順帶揪下一縷頭發。

趙霜霜疼得想尖叫,下一刻就緊緊捂住了嘴巴——她心裏清楚得很,今天這個場合絕對不能鬧起來!

從來沒這樣憋屈過。

趙霜霜想哭,又怕出去讓人看出來,強忍著眼淚,低聲恨恨道:“你給我等著!”

姜蟬呵呵一樂,“快去梳妝,聽見外頭的人聲沒有,準是來人請我們去花廳。”

趙霜霜氣得要死,然而只能咽下這口氣,捂著歪歪斜斜的發髻趕緊躲到裏屋,急匆匆一頓收拾,好歹是趕在管事娘子來之前收拾好了。

這次春宴擺在臨水的小花廳,共有兩層,一樓是五間的敞廳,門扇全部拆去,用蟬翼紗屏風隔成三進。屋子正對著那一大片櫻花樹林,風動樹搖,碎花如雨,映著蕩漾的碧波,好似地上燃燒著的粉雲。

姜蟬仍安排跟趙家坐在二進的席面,位置不算特別靠前。

經過剛才的口角,趙霏霏越發待姜蟬親熱,示意她看前面幾桌:“最前面的是襄陽侯章家,最得寵的章貴妃就是襄陽侯的姐姐,她生了十三皇子,據說連皇後也要避其三分——皇後只有一女。”

“緊挨著襄陽侯的是首輔李家,他家你應該知道,大伯父是李首輔的門生,他們關系很好的。”

“誒,劉家怎麽也坐在前面?”趙霏霏瞪大眼,“劉知府四品官,怎麽比咱們還靠前?”

姜蟬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恰好劉婉娘也朝她這邊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都露出幾分笑意。

劉婉娘幾不可察一點頭,旋即端正坐好,微微低頭,一副聽話的乖乖女樣子。

不只是趙霏霏,其他的人也發現劉家坐的位置不尋常。

一般來講,這種頂層圈子的宴會坐席排次不可亂坐,親疏貴低,都是有講究的,越顯貴的,越和主家親密的,安排的位置越靠前。

眾人一陣目光交錯,均是意味深長的眼神:劉知府要被皇上重用了!

便聽有人小聲議論:“別看那位繼夫人不咋樣,還挺有旺夫運,自從她改嫁到劉家,劉知府先是連跳三級,從五品飛到正四品,這還沒三年呢,又要升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他倆是青梅竹馬,當年劉知府家窮,上京趕考的盤纏還是辛夫人當了首飾湊的,可惜活活讓家裏拆散了。”

“我也知道這事。”另一人插嘴道,“劉知府原配早早沒了,十來年那麽多人給他說親續弦,他都沒點頭。後來他回鄉祭祖,辛夫人正和原來的夫家鬧和離,他楞是在老家等了三個月,那邊一離,他立刻就娶進門,花轎還特地從原來夫家門前經過,你說多損!”

“怪不得把劉知府轄制得死死的……”

有人低聲笑,也有人目露艷羨。

辛夫人當然也聽到了只言片語,卻是泰然端坐,滿臉的高傲不屑,她的兩個活寶女兒想說什麽,被她一眼給瞪了回去。

姜蟬正聽得津津有味,忽而人聲稍停,原是昌平縣主和謝夫人攜手而至。

一番見禮後,眾人重新落座,大約是因著謝夫人病癥之故,她二人坐得很靠裏,也只和幾個關系親近的說話,並沒有叫其他人上前的意思。

姜如玉很是失望,擔心女兒心裏難受,又不敢流露出來,只不停地給女兒挾菜轉移她的註意。

姜蟬知道她心裏所想,想笑,眼睛卻熱熱的,“娘,我沒事,本來就是沒影兒的事,我一開始就沒抱希望。”

她越這樣說,姜如玉越難過,姜蟬拿著宮花哄了她半天,情緒才漸漸好轉。

這邊的趙霜霜也有點坐立不安,不時往縣主的方向瞧兩眼,眼見最裏面的幾人起身準備離開,她再也忍不住了,命小丫鬟端起一盆嫣紅的茶花,徑直走上前去。

趙家夫人輩的都在這裏坐著,又沒有府上的人引見,她這樣直楞楞沖上去,委實不妥。

姜如玉沒反應過來,寧夫人壓根不想管,另兩位趙小姐,一個不敢言,一個想看戲,姜蟬更是驚愕地看著那盆茶花,於是這一桌詭異地安靜下來了。

鄰桌也隨之安靜了,慢慢的,整個敞廳的人都閉上了嘴,豎起了耳朵。

在道道目光註視之下,趙霜霜反而顯得有些激動,但很快,激動變成了興奮。

她早打聽清楚了,縣主丈夫最喜茶花,她讓人跑遍京城各個花市,花了所有私房銀子才購得一盆照殿紅,這一次,必定能討縣主歡心!

姜蟬能用藍印花布出風頭,她為何不能?

而且還比姜蟬那庸俗之物高雅得多!

趙霜霜信心滿滿,盈盈一蹲,滿眼孺慕地望著昌平縣主:“姨母,我……”

嚏!

謝夫人掩著鼻子,竭盡全力把聲音壓到最低。

縣主皺皺眉,然而趙霜霜到底是趙侍郎的女兒,不是家裏的使喚丫頭,不便呵斥,因笑道:“你的孝心我知道,好孩子,快去和姐妹們玩吧。”

趙霜霜一怔,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一陣風適時穿堂而過,朵朵茶花妖嬈地在風中起舞,映著天光,煞是好看。

趙霜霜忙令小丫鬟捧花上前,“我尋遍了京城,好容易得來……”

謝夫人重重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又是一個,眼淚登時刷刷地往下流,鼻子也紅了,沖著趙霜霜直擺手,“拿開,拿開!”

趙霜霜懵了。

伺候的人又是遞水,又是擰帕子,還有扇扇子的,好一通折騰,可謝夫人的噴嚏還是一個接著一個,連帶著說話都是重重的鼻音,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昌平縣主看趙霜霜還是站著不走,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喝道:“一個個耳朵都聾了?還不快請趙小姐出去!”

趙霜霜哭著跑出了敞廳。

姜如玉想追,姜蟬一拉她,低聲道:“派丫鬟婆子護著趙霜霜回家就行,宴席還沒散,咱們這時候走就是故意和縣主打擂臺,你看二房都沒動。”

姜如玉看看,果然這一桌沒人動彈,便也訕訕地坐下。

可是席面的氣氛到底破壞了,好在菜也上得差不多了,縣主便請大家去園子裏賞花。

劉婉娘沖姜蟬指指西邊樹林,出了敞廳。姜蟬會意,和母親打聲招呼跑了過去,“我去找相熟的姐姐玩。”

趙霏霏想跟著她,卻不如她跑得快,只好不情不願地作罷,隨寧氏自去找相熟的人家說話去了。

姜如玉無心賞花,遠遠綴在人群最後,望著前面縣主幾人的身影,猶豫要不要替趙霜霜賠個不是。

卻聽身後有人道:“你也忒沒用。”

辛夫人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沒見做母親做你這麽失敗的,親生女兒差點被人害死,你居然還能笑嘻嘻的跟他們坐一桌!”

姜如玉不會與人拌嘴,一著急就說不出話,“我、我沒有……”

“沒有?”辛夫人鼻子哼了聲,“看看趙大小姐剛才那樣,根本就沒把你放在眼裏!這麽大的人,竟然連個十來歲的孩子都管不了,還讓她騎在你頭上,真是丟臉。”

“想想就知道你在趙家什麽樣子,唯唯諾諾,懼怕婆婆,奉迎丈夫,討好繼女,越這樣,人家越瞧不起你。”

她兩個女兒一左一右站在旁邊,一人一句冷嘲熱諷。

“讓趙家占盡便宜,還說你的壞話,不是蠢就是傻。”

“就是,寵著繼女,讓親女兒受苦,簡直笑死人了,姜蟬是你撿來的吧?”

“要是我們攤上你這樣的娘,還不如一頭碰死得了!”

姜如玉聽得目瞪口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半天才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辛夫人白她一眼,繼續道:“你真是半點手段都沒有,看看我家,我說什麽就是什麽,劉婉娘見了我就像見了避貓鼠!”

“要是她敢不聽話,禁足、扣月銀、讓她成天成日的做針線,看她還有沒有精力耍心眼。”

姜如玉忙搖頭:“不行,莫說我下不去手,就是下得去,老爺老夫人也不會允許的。”

辛夫人不屑道:“婆婆又怎樣?一個老婆子還能活幾年?丈夫……不是吧,那你還跟他過什麽過!”

“可、可我想一家人,”姜如玉艱難說道,“家和萬事興,一家人應該彼此包容才對。”

辛夫人笑了聲:“你真是天真得可以,誰和你一家人?一家人能派下人對女兒下黑手?”

姜如玉還在分辯:“鎮撫司審理清楚了都,是下人作惡。”

辛夫人訝然地看著她,猛地明白了什麽,“你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選擇是錯的吧?”

姜如玉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凈。

“你的事我或多或少聽了幾句,知道我為什麽要提點你嗎?”辛夫人道,“我和你一樣,第一次婚姻也是父母安排的,極不如意,前夫有錢好色,嫌我生不出兒子,小妾一個接一個往家擡,我受他那氣?帶著我女兒就和離!”

“所以我多少能明白你的心思。”辛夫人輕輕嘆息一聲,罕見地露出幾分同情,“你再嫁也頂著極大的壓力對不對?身邊所有人都在反對,都在指責你給姜家斷了後,對不對?”

姜如玉軟軟地靠在樹上,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無聲地流下來。

“這女人哪,不管多大年紀,都想有一段真真正正的愛情。那趙大人一表人才,溫文爾雅,出身又高,正滿足你所有的想象。”

“可是啊,男人,不能只看一張皮。”辛夫人又恢覆成那副刻薄冷漠的模樣,“更不能比自己親骨肉還重要,否則就像我女兒說的,又蠢又傻,死了都不值得同情!”

她們走了,姜如玉呆呆立著,直到袁嬤嬤著急忙慌地找來,才扶著她的胳膊慢慢去了。

金繡從樹後探出腦袋,瞅瞅四下無人,提起裙角一溜煙跑進西邊的竹林。

竹林深處有一道土墻,上頭爬滿了牽牛花,繞過土墻是一個闊大的院落,兩畦菜地,三間茅草屋,木窗竹籬,頗有農家氣息。

屋裏只有姜蟬和劉婉娘二人。

金繡略去關於劉婉娘的話,撿著要緊的說了一遍。

姜蟬盤腿坐在炕上,心裏也不甚好受,低著頭久久不語。

劉婉娘安慰道:“我繼母話不好聽,可也在理,如果能讓姜夫人振作起來,你這劑藥就沒下錯。好了,別愁眉苦臉的,我那天故意和爹爹哭了一場,說姜夫人這位繼母多好多好,可把我繼母給氣壞了,足足關了三天才讓我出門。”

姜蟬滿是歉意,“對不住,把你給拖進來了。”

“看在錢的份上,你不拖我,我也會自己跳進來!”劉婉娘揮揮手裏的銀票,“不到三個月,三百兩!我後悔投少了,再追加五百兩如何?”

姜蟬噗嗤一笑,“我還以為你要加多少,行,還和上回一樣,你派人找衛掌櫃。”

“嫌少啦?這就有大買賣介紹給你。”劉婉娘神秘一笑,“等著,她們快到了。”

話音剛落,便聽院子裏有人笑道:“婉娘在嗎?”

劉婉娘眼神一亮,隔窗回應:“你們兩個終於來了,快進來!”

兩個身形差不多的女孩手挽著手來了,一個長相艷麗,穿著大紅灑金遍地錦的褙子,眉眼間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

另一個穿著天青色素面杭綢長襖,五官溫婉,但是臉上的脂粉很重,白得有點不自然。

劉婉娘蹦到地上,嘰嘰喳喳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姜蟬,你們應該都知道她。姜妹妹,這位是襄陽侯府七小姐章麗沅,這位是李首輔的嫡長孫女李靜怡。”

長相艷麗的是章麗沅,另一個是李靜怡。

都是京城頂層的權貴人家,她們找自己幹什麽?

再說李首輔和趙華關系好,這李靜怡不應該去找趙霜霜嗎?

姜蟬吃驚不小,卻也不掩飾,“沒想到能和二位姐姐認識,真是托劉姐姐的福了。”

章麗沅不慣坐炕,撿了張椅子坐下,“她有福氣,你的運道也不錯。皇帝親耕,後妃親蠶,那天我姑母穿著藍印花布小襖,月白長裙,頭上還用了塊包布,在一眾穿紅戴綠的嬪妃中十分搶眼,你就想想當時的景象吧!”

李靜怡笑道:“皇上親耕,也是穿的家常便服,貴妃娘娘這身打扮太應景了。”

章麗沅不無驕傲地說:“可不是,往年都是撒兩片桑葉做做樣子的儀式,今年皇上來了興致,真和我姑母扮成一對老農民,采桑養蠶,忙得不亦樂乎。”

姜蟬這才明白那八支宮花的來歷!

如果事情流傳開來,藍印花布穿在貴妃身上,龍心大悅……一時間姜蟬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還有什麽比這更貴重的招牌!

“看來你也知道了,藍印花布必會大賣。”章麗沅身子微微後仰,“這可是我姑母的功勞。”

姜蟬發燙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聽她口氣,肯定是要從姜家得一筆好處了,是拿幹股,還是想要搶下藍印花布的生意?這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襄陽侯的意思?

但無論如何,這人也是她得罪不起的,“章姐姐說得一點沒錯,貴妃提攜之恩,姜蟬萬萬不敢忘。”

劉婉娘巧笑道:“姜妹妹膽子小,章姐姐你快說吧。”

章麗沅斜睨她一眼,稍停片刻才說:“我家做邊貿生意,十萬匹藍印花布,十月初十前交貨,價錢比市價低三成,做得到嗎?”

竟是給送了個大訂單!

姜蟬極力摁著歡呼雀躍的沖動,沒有一口答應,“這事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要和大掌櫃合計合計,容我兩天再回話成嗎?”

她不敢提價格,即便虧本,也不能從價格上回絕人家。

“成!”章麗沅痛快答道,“你們商量好了去羊角胡同找我三哥。”

心裏裝著事,幾人也沒有閑聊的心思,很快散了。

不過劉婉娘悄悄與她說:“章姐姐說話挺沖,但是人不錯,襄陽侯因貴妃榮寵太盛,也有意低調行事,所以這筆買賣你要是虧本,就婉拒了吧。”

這是真心實意的話,姜蟬大為感動,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

劉婉娘調皮地擠擠眼,等見到辛夫人,馬上低頭裝鵪鶉,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走了。

回去的路上,姜蟬和母親同乘一輛馬車,姜如玉明顯梳洗過,眼睛微腫,一路上沈默,只把女兒抱得緊緊的,直到臨下車時才說:“母親對不住你,讓我兒受委屈了。”

聲音嘶啞,聽得姜蟬的心狠狠一縮,“母親,趙霜霜必定回去告狀,您去我那裏吧?”

姜如玉搖頭笑了笑。

“那我跟您一起回趙家?”姜蟬急急跳下馬車。

“看你,好像他們還能吃了我似的。”姜如玉拍拍女兒的手,“娘能應付得了,回吧。”

“那……把宮花帶上!”姜蟬靈機一動,把那個紅漆匣子遞到母親手裏,“這是章貴妃指名賞給我的,娘,他們如果為難你,看見這花也得先掂量掂量。”

姜如玉只拿了一朵簪在頭上,苦笑道:“本應是母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