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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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魔修的住所不難找,荊沈玉連梅弦歌藏江善音姐弟的地方都能找到,這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只他身上有傷,動用真氣實在有些勉強,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勉強。

自有了昭昭開始,他好像要將過去千餘年不曾經歷過的傷痛全都經歷一遍。

這些疼痛日日折磨著他,他都已經習慣了。

只要她在他身邊,只要他們是一起的,多疼他都沒什麽感覺。

“是這裏麽?”

昭昭走在前面,回眸問了他一句。

荊沈玉收起他引路的藍色符咒,點了一下頭。

他臉色實在蒼白,月光照耀下仿佛快要透明,整個人包裹了一層月的柔光,像是隨時會羽化。

昭昭一回頭就見他這般破碎的樣子,不自覺抿緊了唇。

她垂下眼,遮去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漫不經心道:“搜魂怎麽做,一會我來吧。”

“我來。”荊沈玉說,“搜魂需大量神魂之力,你神魂不穩,不能妄動。”

昭昭吸了口氣,慢吞吞道:“你的神魂就很穩嗎?”

荊沈玉不假思索道:“我沒事。”

可看著他眼底的深藍色,怎麽可能沒事?

昭昭一直記著神魂撕裂的疼,她實在是忍不了,也害怕再體驗一次,所以最後還是退卻了。

她沒再堅持,跟著荊沈玉進了這魔修的寢殿,一路無聲地到了床榻前,正聽見暧昧的聲音。

……

不愧是魔啊你們,這是在湖心殿聽墻角來感覺了,回來就開始春宵一刻???

昭昭倒還好,她一個現代人,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別說這朦朦朧朧還隔著床帳呢,沒碼的她也看過啊!

不好的是荊沈玉,那樣一個恪守規則的人,今天在侯府裏經歷的這些事,簡直每一件都在挑戰他的底線。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張床,第一反應是捂住昭昭耳朵。

昭昭楞了一下,詫異地擡眸看他,兩人四目相對,荊沈玉緊抿唇瓣與她送心音:“不許聽。”

昭昭遲疑著在心裏回應:“聽一聽也沒什麽啊,我都沒用神識去看。”

“你敢。”荊沈玉眼睛都紅了,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心音壓抑道,“不準看,一眼都不行,那魔修未穿衣。”

昭昭回憶了一下那魔修的樣子,著實不怎麽英俊,那她還是不去辣眼睛了。

“知道了。”她在心裏說,“放開我,我不看就是,但是……”

她不知出於什麽新意,意味深長裏帶著點陰陽怪氣:“那裏面不單有那魔修,還有他的姬妾,你看見了……那姬妾漂亮麽?”

昭昭闔了闔眼,仿佛很好奇:“身材怎麽樣啊?”

她心音很輕,宛轉動聽,與她本人的聲音一樣悅耳。

可裏面包含的意思,就讓荊沈玉有點不堪其擾了。

他俊臉通紅,憋了許久,才在昭昭越發莫測地註視下湊到她耳邊,壓抑道:“不是姬妾。”

昭昭一怔:“……什麽意思?”

荊沈玉轉開頭,閉著眼,好像受到了什麽沖擊。

昭昭忽然回過味來。

“倆、倆男的?”

她也漲紅了臉,眼神幽幽地望向床帳,察覺到她想幹什麽,荊沈玉一把將她的按住。

“不行。”荊沈玉氣息低沈道,“不準看。”

“……不看就不看,你別那麽激動,快要被發現了好嗎。”

雖然有他的結界在,但這畢竟是魔族的地方。

“我們總不能等他們完事兒了再行動吧?”昭昭摸摸手臂,清清嗓子道,“這,這也太那個了。”

荊沈玉:“你在這裏等我,不準動,也不準看。”

昭昭連連點頭:“那你快點。”

他擡腳走出結界,昭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不解回眸,昭昭古怪地笑了一下,小聲道:“雖然但是,即便兩個男的,也是在這樣那樣,你看到多少?”

她笑得太古怪了,荊沈玉怎麽不明白她什麽意思,他仿佛被拽住胡須的白色波斯貓,睜大眼眸道:“昭昭!”語氣裏夾雜了幾分怨意。

昭昭忍俊不禁:“哎呀呀,這也沒什麽,你都一千多歲的人了,都能做我十代的老祖宗了,看看也沒什麽,沒什麽的,還能開闊眼界……”

“昭昭。”荊沈玉忍無可忍,他回到結界裏,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頓,“我只用神識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只看到他們的背影。”

只有交纏的背影啊?只一眼啊?那還真是信息量太少了。

昭昭嘖了一下,竟是一臉惋惜,她想揶揄他的意圖不要太過明顯。

荊沈玉頭很疼,不單是因為身體,還是因為她這副模樣。

“等我。”

使勁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荊沈玉頭也不回地出了結界。

昭昭退後幾步,站在結界最邊緣,離床榻的位置遠一些。

藍色的光隨著荊沈玉的出現飄入床帳內,很快裏面便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荊沈玉雙指並攏念了個法訣,隨著一聲“破”,床帳打開,裏面只剩下那魔修,那魔修身上還蒙了被子。

很和諧,非常和諧,昭昭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淺笑。

荊沈玉也不和那一臉迷茫的魔修廢話,一手按住他,另一手咬破後在他眉心,頃刻間,冰藍色的光包裹了對方,那魔修劇烈顫抖,臉白得仿佛隨時會死去。

昭昭微微擰眉,原來這就是搜魂,那魔修看上去很難受,但金雪玉幹過不少惡心人的事,原書裏沒少描述他多惡劣,一次次被江善音這個新任魔君懲治,一次次又不甘寂寞地貼上去。

為了盼魔君多看自己一眼,他遣散姬妾,保證改邪歸正,還要幫著其他人一起做好事,就這也沒留下一條命,最後還是死了。

這般的金雪玉,身邊的師爺自然是助紂為虐的人,吃多大苦頭都是報應,倒是荊沈玉……

那魔修看上去不太好,荊沈玉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神魂一樣不太穩,識海始終未曾恢覆,又要進行搜魂這般高深的法術,從對方的神魂中精確找到他們要的訊息,那張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越發病態蒼白了。

昭昭不免想到自己神魂疼痛時的感受,他現在做這些都是為了她,可他殺過她,做多少事都彌補不了她死過的事,但……他們本就是對立的身份,他除心魔沒錯,她想活著也沒錯,不該有誰虧欠誰,只站在她自己這邊,他萬般是錯,站在他那處,她又非常可恨。

她從來沒站在過對方的位置上為他著想,因為要死的人是自己,她做不到那麽理智。

現在不會被殺了,她還是不願去換位思考,好像只要那麽想了,就輸在了什麽地方。

昭昭說不清自己的心情,那是種形容不出來的矛盾似乎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理智、她的恨意,讓她無所適從,甚至不知所措。

算了,既然這麽矛盾這麽為難,就什麽都別想,一切隨心吧。

她已經很累了,現在都不是她自己的絕地求生,而是荊沈玉非要她生。

她轉身出了寢殿,在外面看著周圍的景色。魔界的天總是灰蒙蒙的,不好判斷時辰,天空常會飄下灰燼,昭昭擡手去接,灰燼又在手中化為烏有,只留下一點灼熱。

是長恨海燃燒飄來的灰燼。

昭昭吐了口氣,身後傳來響動,她轉過去,看見了穩步走來的荊沈玉。

他一襲黑色為底的織金錦袍,精致梳理的發髻,金色的羽冠,被冰色遮蓋的眉心朱砂,配上那張舉世無雙的臉,在魔界灰蒙蒙的天空下散發著聖潔而冷清的氣息。

能把那麽騷包華麗的衣服穿出神聖的味道,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荊沈玉有這能耐了。

“有線索了嗎?”昭昭摩挲了一下手臂,莫名覺得有些冷。

荊沈玉走來脫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她一怔,聽見他說:“魔界白日炙熱,夜裏寒冷,你穿得太少。”

“……我有修為,不會冷。”昭昭不想接受。

荊沈玉卻道:“魔界的冷與熱非修為可抵禦,你不是已經覺得冷了?”

昭昭眨眨眼:“那也不要你的衣裳。”

她執拗地把外袍還給了他。

荊沈玉看了她一會,按了按眼窩低聲道:“知道那座古墓在哪了,夜月眠親自去過之後就讓其他魔主帶人去裏面搜刮,莫家主應該是吸收了哪個大魔之後才知道那座墓的位置,去了一趟,找到些剩下的法寶。”

昭昭皺了皺眉:“都被搜刮過三輪了?那還能找到我們要的東西嗎?”

荊沈玉說:“能。上古大魔的古墓危機重重,他們只探尋了三分之一,夜月眠也沒進太深入,若在外面找不到,便到最裏面去。”

“夜月眠都沒敢進到最裏面,那我們……”

“你在外面等,我一個人進去。”荊沈玉毫不遲疑道,“我可以。”

昭昭:“……”真想讓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從深藍變成淡藍的眼睛,你是以什麽心態說出在何種自信滿滿的話的?

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得去一趟。

那是唯一可以讓昭昭不必再忍受痛苦,神魂徹底穩定下來的希望。

古墓就在魔界,距離中心城有大約三日的腳程,這對荊沈玉這般修為來說,已經是非常遙遠的距離。昭昭跟他過去的時候,總覺得這次好像要同去天涯海角。

天空從藍色變得泛黃,最後幾乎是金色,昭昭瞇眼看著遠方,好像看見了天際邊一樣。

般若緩緩向下,昭昭看到一片金沙地,四周全都這樣一望無際的金沙,看不到任何人煙,也找不到什麽古墓的入口。

落地的一刻,地面是很軟的,昭昭一時沒站穩,扶著荊沈玉的手才沒摔倒。

站穩擡眸,對上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昭昭心情莫名,聲音有些低幽:“疼嗎?”

荊沈玉一怔,沒明白她在問什麽,昭昭看了他一會,手點了點他的眼睛。

他眼睫飛快扇動,她有些漫不經心地問:“神魂的疼,你是怎麽忍得和沒事人一樣的?”

她放開他的手,望著沒有邊際的金沙地:“我那時只覺得疼到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荊沈玉像是不知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良久才道:“習慣了。”

習慣了,也就不那麽疼了。

最開始被她氣到的時候還會難受,但時間長了真的習慣了,沒什麽太特別的感覺,就是腦子有些昏沈,識海動蕩,行動不便罷了。

除卻這些,真的沒什麽。

所以他最後中肯地回答:“不疼。”

昭昭卻知道,這個不疼換做“麻木”更貼切。

她心情覆雜,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曾經她特別恨他,恨不得他死,恨不得將他折磨得體無完膚。

現在他因她放棄了劍君之位,放棄了三界,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能失去的不能失去的,全都沒有了,現在還與她一起到了這麽危險的地方,好像她曾經期盼在他身上得到的報應,也全都應驗了?

他算是遭到報應了嗎?

昭昭久久未語,也沒動作,荊沈玉看了她一會,忽然說:“若你想要我疼,會因我疼而感到開心的話,那我就疼。”

昭昭楞住了,詫異地望著他:“你在說什麽啊??”

“你那樣恨我,我若說不疼,你應當不會開心。”

昭昭一時難言,荊沈玉便說:“那我就疼。”

他眼睛更藍了:“之前本能地在壓下神魂動蕩,我現在不去壓,這樣就會疼。”

“夠了。”昭昭聽不下去了,“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別亂來!”她捧住他的臉,“別快放開,你臉更白了,看起來要死了一樣。”

說完,又覺得自己如此緊張不太對勁,趕忙道:“你可不能死在這裏,我還要你幫忙找到神魂穩定的方法,你這樣死了後面的事我就得一個人去做……”

“好。”荊沈玉聞言點頭,“那等幫你找到方法,再如此讓你開心。”

他壓下了翻湧的識海,眼睛顏色好了一點,昭昭舒了口氣,拿開手,手心全都是汗。

她煩惱地凝視他,眉如墨畫的仙君看起來破碎卻不憔悴,狼狽卻不卑微,有種雲彩被風吹散,又團在一起的仙雍與純聖。

她心跳得很快,撲通撲通的,震得她耳朵響。

她皺眉別開頭,剛要遠離他,就被他猛地拉進了懷中。

“你……”昭昭想拒絕,臉紅著,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什麽別的。

但她話沒說出來,因為荊沈玉拔了劍,般若的劍刃上倒映出她身後的景象——

遍地金沙中,一只幾層樓高的巨大金蠍揚起了蠍尾,尾巴尖端是腥氣撲鼻的刺,就要刺向她的背。

荊沈玉將她護在懷中,一劍斬斷了蠍尾,金蠍尖叫一聲,金色的血濺了昭昭一背,濺了荊沈玉一臉,荊沈玉臉上一痛,立刻用衣袖拭去臉上的血,但還是留下了點點紅色痕跡。

昭昭一看,我靠,這是要毀容啊,這樣的美色沒了簡直暴殄天物,她剛想關註一下,就見荊沈玉完全顧不上他自己,直接將她翻轉過去,替她將被金蠍的血濺到的外袍扯下,仔細檢查她的後背。

“疼嗎?”他嚴肅又緊張地問。

昭昭怔了怔,他傷到臉卻完全不在意,反倒是緊張她隔了衣裳,還未曾感知到疼的後背。

因他扯下衣服及時,她背上完好無損,甚至裙衫內的輕紗裏衣都沒破。

他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她這次沒拒絕,只是在他再次去面對金蠍之前,低聲慢慢道:“我沒事,不疼。”

她不疼的。

真的一點都不疼。

卻是心裏因他七上八下,晃晃悠悠的感受,讓她實在是,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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