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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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本來打算在五青鎮附近玩幾圈,上回來的時候因為大雨,很多景點都封了,結果這次我倆早上起來車子還沒開出去幾公裏,奚容的手機忽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我見他接了電話後神色立刻不對了,只聽奚容擰著眉應了聲“好”,“馬上過來”,我心裏一沈,就知道這回咱們的郊游之旅多半也得泡湯。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地方跟咱們犯沖,八字不合,每回來都要出點事。

果不其然,奚容放下電話,神情凝重地道:“我們得馬上回去。”

我問:“怎麽了?”

奚容簡短道:“宋煥,他出事了,救護車已經把人拉走了,現在在急診搶救。”

我感覺腦子裏“咚”地一聲,像一口震動的鐘,嗡嗡作響。

我們以最快速度到達了出事後收治宋煥的醫院,搶救室的紅燈仍舊亮著,我們從一旁護士的口中才了解的事情的始末。

宋煥當時下班回家,在人行道上好好地走著,一輛裝滿貨物的卡車就這麽發了瘋似的突然直直地沖著路沿撞了過來,將他整個人卷到了車輪底下。

好在當時有路人很快報了警,救護車來得及時,否則就算神仙在世恐怕也難救了。

但饒是這樣,現在情況也相當兇險,宋煥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已經沒有意識了,失血過多,而且輪胎碾壓的位置在腹部,這導致他的很多內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能不能活下來全得看命。

我聽得簡直膽戰心驚,渾身發寒,我瞧奚容的臉色,也曉得情況不容樂觀。

我們等在外頭,宋煥的家人也來了,還有與我們素未謀面的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們在哀戚地痛哭流淚著,卻還在無助地祈禱著他平安脫險,某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腳下的地板和頭頂的天花板都在晃動,我甚至覺得我好像在做夢。

怎麽會呢?我茫然地喃喃自語,宋哥好好一個人,前些天我還見過活蹦亂跳的他,我還聽到他跟奚容說話,他還給我們送魚來著……

為什麽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呢?

無人能給我解答,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意外都會有一個答案,只是我見過的悲歡離合好像特別多。

可每一次,我悲痛、不解、茫然又無措,痛恨所謂看不見摸不著的命數,卻始終無法參透這世事無常之中的規則。

世事無常,這真的是我聽過的最殘忍的四個字。

我根本不敢想,如果此時躺在搶救室裏面的人是奚容,我該如何。

我恐怕會直接瘋掉。

我們在外頭等了一天一夜,搶救室亮起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一名大夫道,“但是後續也可能出現嚴重感染風險,需密切觀察,家屬還是要做好準備。”

算是個好消息吧,至少第一關他已經挺過來了。

我吊著的心微微松泛了一分。

宋煥的家人幾乎是立刻沖上去,卻被玻璃門毫不留情地完全攔住,遙遙的,我看到宋哥整個人身上插滿了管子,貼滿了紗布,從搶救室出來然後直接就送進了重癥觀察室,觀察室內全部作無菌處理,任何人不得進出探望。

這事兒我們誰都幫不上忙,奚容不是幹急診外科的,當時意外發生地太快,收治宋煥的這家醫院也不是奚容工作的那家市區中心醫院,我們商量了一下,目前宋煥的情況也不適合轉院,只能說先托人打個招呼,讓裏邊照看地更上心一些,其他更多的暫時也做不了了。

熬了幾十個小時,大家都撐不住,宋煥的家人輪流離開,回去洗澡拿換洗衣服再回來替換。

我跟奚容並排坐在走廊上,奚容啞著聲問我:“困不困?”

我倆也跟著守了快兩天了,我搖搖頭,是真不累,倒是他,眼睛裏都是紅血絲,胡渣都冒出來了,我讓他回家休息一下,先睡一覺,宋哥這邊有什麽情況立刻通知他。

但他這個樣子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開車回去,躊躇半天,還是決定我親自把他送回家。

這會兒都淩晨三四點了,也就是這個時段我還敢開開車,否則萬一路上碰上交警查我駕照,豈不是當成翻車。

但太久不摸方向盤了,我還是有些不習慣,手感生疏,這一路上簡直戰戰兢兢,一輛車爬地比龜還慢,好在大晚上也沒什麽車,否則我可能會被後面的司機滴滴一路。

奚容一路上都很安靜,闔著眼臉色蒼白地靠在椅背上,我以為他是累了,也沒出聲,心裏就是有點愁,心想萬一到的時候他睡著了,我是叫他還是不叫他,吵醒他我有點不忍心,但不叫他我一個人要怎麽把他搬回家裏去,總不能就讓他這麽睡在車裏吧。

卻不想他並沒有睡著,我剛在家門口的車庫停穩,他忽得睜開眼轉過頭,說:“你這手,抖的,方向盤都拿不穩,路給你開成蛇形了。”

他突然出聲,弄得我還有點慌。

結果搞了半天就是為了嘲諷我,我也是無語了。

他用幾乎是平靜的聲音說:“你知道嗎,自從你走以後,我以為再也沒有什麽能讓我覺得無比絕望。”

我沒動,沒應聲,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心裏卻像是突然掀起巨浪的海面。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同我說起……我過世的事。

換個角度,他其實從始至終都清醒地認識到“我已經死了”這件事實。

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談起,死亡這件事本身在我們心裏就是一處難以觸碰的傷疤,對他、對我,都是。

可能只是發生在宋煥身上的意外讓他難以再維系那副堅硬冰冷的外殼,我了解奚容,就明白盡管宋煥對他不只只是一個朋友,那種親近之人帶來的沖擊大到足以令一個人身上的所有偽裝盡數傾塌。

就像我,可能也並不如我以為的那麽冷靜,一路上我的手的確一直在出冷汗,不停地輕微顫抖。

餘光中,我意識到奚容漆黑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他用一種幾乎是蒼涼的聲音地說:“別離開我。”

我不敢看他,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聽到了嗎。”他又輕聲說了一遍,話尾隱沒在無邊的黑暗裏,“別再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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