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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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還發著低燒的奚容塞回被子,將買來的藥放在他的床頭櫃,燒了一壺熱水,用涼水兌成溫的,然後倒進保溫杯裏,也放在他手邊。

家裏東西實在不多,他這些天加班,又生病,沒人照顧,恐怕連飯都沒好好吃幾頓。

我把口袋裏僅剩的一百多塊也花了個精光,扛了一袋米、一點蔬菜、紅豆,和一箱牛奶回去,又生怕他起床了沒力氣處理,用他家的電飯煲煮了一鍋雜糧粥,然後調到保溫模式放著。

我在電飯煲旁擱了一個空碗和一雙筷子,這樣他一看見就會知道,鍋裏有燒好的東西。

我想反正我大概是不會再來了,就算奚容醒來覺得奇怪,也猜不到是我幹的。

這一回,就當是成全我最後一點點私心吧。

世事無常,年少輕狂的時候我根本不敢想象和他分別,可事到如今,卻是我主動選擇了逃跑。

是我,再也沒有資格任性了。

臨走前,我沒有舍得回頭。

我從奚容家回去的時候,天邊突然烏雲蓋頂、大雨傾盆。

我沒有帶傘,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過去我走過無數次這條路,幾乎能將街邊每一個店鋪、每一處陳設都倒背如流。

原來我去世後,門口的那家早餐店也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開的電信運營網點。

那家早餐店的小籠包特別好吃,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新晉奶爸,管店的同時還得照看他才三歲多的小女兒。

那小女孩紮著兩個小揪揪,逢人就笑,可愛得很,我經常拿小糖果逗她。

或許他們搬去了更好的地方,有了更好的生活,我想,他們離開這裏的時候,也會覺得傷心麽?

原來,分別,也不過是世間常事。

我從來沒有走得這麽慢過。

街上的行人奔跑著躲雨,慌慌張張,馬路上的汽車飛馳而過,嘩啦啦濺了我一身泥水,我的衣服一瞬間被澆了個透徹,不用看,也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像只可憐巴巴的落湯雞。

我倒也不太在乎,也不如其他路人那樣指著司機破口大罵。

畢竟一個人在連生命都失去之後在乎的事實在不多了。

我踩在渾濁的水坑裏,任憑雨水自頭頂向下流淌,我在水中的倒影裏看到了自己一張不人不鬼、蒼白消瘦的臉,被漣漪的水波倒映成一個扭曲的虛像。

“他”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身體愈發沈重,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拖著我往下墜,綁住我的腳,纏住我的身體,不許我邁開腳步。

我一瞬間似乎就明白了,那是我還留在世間殘存的留戀。

我不想離開……我還不想離開啊。

就在這時,身後似乎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水而來。

仿佛是有人在雨中奔跑,那聲音離我越來越近。

灰色的雨幕像是將這個世界分割成了無數個散落的片面。

我好似在眼前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畫面——我盲目地向前走著,不知去往何方,不過是像幽魂一樣游離在人世邊緣,看過往無數面目陌生的來人行色匆匆擦肩而過,熙熙攘攘,可那擁擠的人潮中卻始終沒有那個唯一我想見的人。

心念一動,我好像是預感到了什麽,胸口像是被死死絞住,劇烈地疼痛起來,幾乎讓我難以呼吸。

我回過頭。

眼前水霧漫天,奚容的身影卻清晰地出現在我背後。

那一刻,我的世界重新變回完整,就好像時間倒流,生命由死覆生,破裂的鏡子碎片回到原處,融合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形。

一切宛若奇跡降臨。

他在傾瀉的暴雨裏聲嘶力竭地大喊:“阮梨!是不是你!”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恐怖的執著和近似於瘋狂的驚喜。

他的臉上滿是水漬,眼中全是血絲,他甚至沒有撐傘,只穿著薄薄一件衣服,渾身濕透,滴著水的額發垂在蒼白的臉邊,眼神漆黑混亂至極,翻騰著無數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那樣子,真像是已經瘋了。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一刻,我真不知自己是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在奚容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一剎那,我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歡呼雀躍,大腦像燃放起了煙花,那是一種劇烈到極致,我夢寐以求的狂喜。

所有被壓抑的、被回避的,都好像同時被引燃了導火索,在腦海中全部炸開。

我幾乎都來不及反應和躲避,他沖了上來,將我整個人死死地嵌在懷裏,力氣大得嚇人。

滾燙的體溫與寒冷的雨水交融在一起。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微微顫抖。

他在我耳邊用痛苦的聲音說:“你回來了。”

他一字一句地說,阮梨,你終於回來了。

他用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口吻沈聲道:“這一次你休想再從我身邊逃開。”

時間好像是靜止了。

我陷於那個跨越兩個世界的擁抱中,不受控制地又哭又笑。

奚容,不該執著的事就該放下,已經死去的人就該徹底忘記。

我瞻前顧後,東躲西藏,這話我在心裏默念了無數次,與其說是勸說他,不如說是告誡自己。

可到頭來,他放不下,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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