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攸寧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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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琢稱帝這件事, 許多人都沒有想到,他們更多的是覺得不可思議,還有後怕。

昔年, 有幾個沒有嘲笑過他是低賤的娼妓之子,在他跟在成王身後的時候, 借機踩上一踩,以前他得勢了, 沒有跟他們算賬,他們覺得沒什麽,現在不一樣了, 他是皇帝, 若是哪一日想起那些屈辱的過去, 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弄死他們嗎。

他們所擔憂的, 在不久的將來, 也成為了事實。

國喪當前,蕭琢將登基大典挪後,他也並未正式搬入甘露殿, 每日在宮中處理完公務後就回了魏王府, 謝染的身體不太好,雲鶴跟孟綽都在府裏候著。

蕭琢一回府,府裏就特別的安靜, 下人們大氣不敢出,他過去的時候就靜在原地, 什麽動作都不敢有。身份的轉變,已經讓他們有些無所適從。

謝染醒過來的時候,蕭琢坐在榻邊,目光繾綣, 有些失而覆得的喜悅。

蕭臨淵死後,有一種詭異的氣息在他們之間流轉,兩人都很默契的不多交談,總是蕭琢走前叮囑她要好好吃藥,用膳,他若是能陪都會過來。

唯一一次長的交談,是關於崔氏的處理,還有替謝氏平反。

在這件事上,蕭琢都聽謝染的,她想怎麽做都由她。

天氣熱了些,偶爾晚上蕭琢會帶著謝染去庭院裏坐一坐,那株梨花樹很高大了,有一大片蔭涼。

到謝染能夠正常下地走動的時候,蕭琢在宮裏召見了王弘。

如今王弘做了中書令,手握權柄,算是多年的付出有了回報。

蕭琢找他來,是想擬旨,冊封謝南枝為皇後。

他說這件事的時候,眉眼間有說不盡的溫柔,終於到了這一天。

王弘聽完,臉色微變,但還是帶著笑容的,他問:“陛下這麽著急嗎?”

君臣有別,在他面前,王弘終究不能和從前一般無所顧忌。

蕭琢像是想到了什麽很久遠的事情,很久,他才說:“我很慶幸,陪在我身邊的一直是她,我自少年時便喜歡的人,很快就是我的妻子,那段最煎熬的日子,因為她的出現變得不那麽難熬,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未來所有日子的光風霽月,都只屬於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放松,很真切,他們能夠走到最後,以後不會有那些危險和算計,就這樣一直下去,地老天荒,此生應當都沒有什麽遺憾了。

王弘身在局外,看的倒要比他清楚些,只是他還不忍打破蕭琢的歡愉。

“南枝她身體還沒好,陛下倒是可以和她先講一聲,免得到時候驚喜太過,對她身體又不好了。”

蕭琢覺得王弘說的很有道理,他應了聲,把聖旨收起來。

反正,他們不會再分開了。

蕭琢把崔道衍交給了他們處理,崔氏,判了滿門抄斬。

崔攸寧跑去寒水齋的時候,被雲鶴攔在了門外。

“崔四娘子,在下覺得,您還是不要進去為好。”雲鶴看了眼面前虛弱蒼白的女子,心裏有些不忍,崔氏的罪過,實在不該由她來承擔。

崔攸寧格外堅持,“今日,我一定要見到謝娘子。”

“哪怕結果會讓你無比痛苦也要見嗎?”聲音是從院裏傳來的。

崔攸寧頓了下,然後揚聲道:“是。”

她父親和崔襄是有過,是該死,可崔氏還有那麽多無辜的族人,作為崔氏嫡女,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雲鶴嘆了口氣,有些事,不是他們決定的了的。

他背過身去,把院門推開,謝染站在秋千架旁。

崔攸寧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想起來了在哪裏見過相似的場景,梨花樹,秋千架,爬滿海棠枝椏的八角亭,還有,穿著緋色衫裙的女孩子。

少年時的記憶全部湧入腦海,崔攸寧怔在原地,分不清今夕何夕。

“攸寧啊,你留下來陪我嘛,謝明朝壞死了,老是欺負我,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玩。”

“攸寧你看,這是我從西市買的胡服,那些胡姬姐姐穿這個跳舞可好看了,我給我們四個一人買了一件,你快試試。”

“攸寧……”

“攸寧……”

崔攸寧覺得頭好痛,她本來想抱住頭的,手滑過臉頰,摸到的都是眼淚。

她怎麽哭了。

她不想哭,可是眼淚止不住,視線逐漸模糊,看不清那個穿紅衣裳的女孩子了。

“南枝……”最後,她輕聲呢喃,看見謝染向她走過來,身影和記憶中的謝南枝重疊。

謝染眼眶有些濕潤,但是眼淚沒有落下,她使勁的忍住,看著崔攸寧的眼神格外覆雜。

“你覺得,你有資格來找我,讓我替崔氏求情嗎?”她來這裏是為了什麽,謝染知道。

“南枝……”崔攸寧泣不成聲,她搖著頭,不知道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崔氏也有很多人是無辜的,可是當年謝家的人不無辜嗎,我回家的時候,遍地都是屍體,鮮血,兩百多口人就那麽沒了,謝家滅門,我父母慘死,姨娘殉情,姐姐難產,弟弟葬身火海,哥哥斷腿,我自己毀容,全拜先帝和你們崔家所賜,你有什麽資格來找我!”謝染越說越激動,眼淚奪眶而出。

每提起一個人,她心中的恨意就濃烈十分,她不知道以什麽樣的立場去說原諒,她巴不得崔道衍和崔襄受盡折磨而死,又怎麽會為了崔家求情。

“我告訴你,崔則的死,崔襄瘋掉,還有崔道衍被□□,這些全部都是我一手促成,那場大火以後,我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為了報仇,你們崔家欠我們謝家的,我會全部討回來!”

她說了很多,崔攸寧站在原地,眼圈紅著,捂著胸口,最後緩緩跪下,捏著她的袖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不知道怎麽做才可以彌補。

謝染微微仰起頭,把眼淚往回收。

她把袖擺抽出來,不看崔攸寧一眼。

“我不想跟任何崔家的人有來往,你走吧。”

謝染知道她沒做錯什麽,從始至終她都是無辜的,所以她是她唯一可以放過的,原諒的崔家人,但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她。

崔攸寧慢慢站起來,她吸了吸氣,覺得,她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南枝,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崔家欠你的一切,一定會償還的。”

“南枝,我從來不後悔和你做朋友,那是我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了。”

崔攸寧說完這些,覺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最後,她露出一個無比釋然的笑容。

“可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一定,不會再和你做朋友了。”

她離去的時候,梨花樹上落了片花瓣,從謝染面前劃過,落在了崔攸寧的裙擺。

寒水齋的門被謝染親手關上,她看不到崔攸寧的背影。

到此,她們之間,再無瓜葛。

謝染叫上景央孟綽還有謝明朝一起去了晉王府。

蕭瑜被關在天牢裏,晉王府竟也沒出多大的亂子,晉王妃整日哭哭啼啼,全靠謝南錦撐著,府裏的人,都很聽她的話。

聽說他們來的時候,謝南錦沒什麽表情,只當要抓她去斬首,反正崔氏判了滿門抄斬,她也沒什麽遺憾了,死也無所謂。

她看到謝染的時候,扯出一個冷笑來:“你竟然還沒死。”

還以為範陽那一次,已經把她解決掉了。

景央低聲嘆了口氣,看向她的眼神很無奈。

“五娘子,你應該慶幸,她沒有死。”

謝南錦臉色一變,這聲音……

下一刻,景央和謝明朝一起摘下了人.皮面具,孟綽也去掉了臉上的障礙。

那一天的相認弄得亂七八糟,謝南錦抱著謝染哭的喘不上氣來,她都不敢想,要是她真的殺了她會怎麽樣,她不停的道歉,倒把謝染也弄得流淚不止。

最後,幾個人抱在一起哭,好像要把這麽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哭幹凈,本該幸福圓滿的一家人,卻成了這個樣子,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兄弟姐妹,一個個的相鬥相殺。

當真是造化弄人。

謝染問了南錦許久才把這些年的事情問清楚。

當年她是被人販子拐上了黑船,在上岸的時候她拼命跑掉,被剛好回長安的蕭瑜碰上了。

蕭瑜也是後來才知道她是謝家的人,他留了南錦在身邊,南錦也借他的力報仇,跟蕭琢謝染的關系差不多,只不過,謝染在明,南錦在暗。

說到最後,大家都是哀戚一片,南錦看著謝明朝的腿,話都說不完整,抽噎的很厲害。

關於那個孩子還有蕭瑜,他們都沒有多提,在這樣的場合,實在是不適合。

而且謝染能察覺出,南錦對蕭瑜有情,所以她不敢多問。

他們相認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崔氏。

現在仇人就在面前,他們當然要,親手殺了他,才能平心頭之恨。

崔道衍看著面前的幾個孩子,恍惚間,又回到了當年常去謝家做客的日子,那時候他存著歹心,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想起了一些過往,謝家的幾個孩子,對他總是很客氣,很有禮貌,他有時候覺得他們很沒有規矩,在父母大人面前嬉笑打鬧,有時候又很羨慕,要是他的孩子也能這樣就好了。

那個時候,謝南枝和謝明朝最鬧騰,總是把謝崇氣個半死,謝崇跟他說起那兩個孩子幹的缺德事之後,崔道衍也會被逗笑。

想一想,那段時光也是真的很快樂,只是比不過他想要的權勢地位,名聲富貴。

對於今天的結局,崔道衍並沒有什麽想說的,看到他們的時候有一瞬間的震驚,隨即恢覆正常,被關在府中這些時日,他也想了很多了。

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再也爬不起來,他看向謝染,最後說了句:“這些年,攸寧一直把你當作她的好朋友,當年的事她知道後想要去告訴你的,只是被我關了起來,她是真心待你,能否,放過她,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不要再陷入這些事裏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崔道衍原來那麽偏心,到死前,也還是記掛著自己的女兒。

畢竟,那是他最懂事,最委屈的一個孩子啊。

謝染回答的很快:“當然。”

崔道衍有些遲緩的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那一日崔道衍的屍體被丟去了亂葬崗,生前風光無限的世家家主,費盡心機,鉆營取巧,出賣朋友,最後也只是這樣的下場。

至於崔襄,沒有人比謝明朝更適合去懲罰他。

謝染和南錦先行離開了崔家,她問她關於蕭瑜,到底要如何。

謝南錦擡頭,看向她的時候莞爾從容。

“四姐,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利用我,利用我謝氏遺屬的身份替他做事,可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我永遠都記得,在我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像天神一樣出現救下我,我愛他,所以我願意為了他生兒育女,同生共死。”

“蕭瑜若死,謝南錦,絕不獨活。”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閃躲都沒有,即便是奔赴一場赴湯蹈火的愛情,她也沒有半分悔意。

謝染想起之前她問蕭琢要怎麽處置蕭瑜。

蕭琢說:“養虎為患這種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蕭瑜,必須死。”

或許這輩子謝染都沒有辦法去幹涉蕭琢的決定,就算知道她有那個能力,她也不願意。

因為她知道,為了她蕭琢已經做出很多次讓步了,她沒那個資格再去強求他,把他置於危險的境地。

所以她和南錦才剛剛相認,就要生死分離。

她眼眶泛紅,南錦還笑著安慰她:“四姐你別這樣,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情,能夠和我最愛的人死在一起,我很情願。現在報了仇,也和你們相認了,我沒有任何遺憾。”

南錦擡頭看了看,唇邊的笑意很溫柔。

“而且,我可以早一點去見父親母親還有阿娘,長姐,明繁,去告訴他們你們以後會過的很好,我們會在天上保佑你們,一生,平安順遂。”

她緊握住謝染的手,然後張開手臂抱了抱她。

“只是到時候就要麻煩四姐還有二哥三哥,幫我照顧一下晟兒,把我和蕭瑜葬在一起。”

她坦然的面對生死,沒有一絲不舍。

謝染答應了她,她只是覺得對於南錦來說,這會是最好的結局。

她回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才踏進門,陸節就匆匆趕了過來。

他說,王妃自盡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靜靜的躺在榻上,就跟睡著了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崔攸寧給蕭琢留了一封休書,她終於可以不做魏王妃了。

她給謝染留了一根馬鞭。

“哎呀我的馬鞭一點都不好用,特別硌手,我到處都看了,根本買不到合適的。”

“沒事,我回去鉆研鉆研,給你做一根。”

“真的嗎!謝謝攸寧!你太好了!”

謝染擡頭看了下天空,那天的晚霞五彩斑斕,絢麗奪目,她好像在那片朦朧霞光中看到了兩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手挽著手,說: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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