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將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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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中秋,金桂飄香,萬家團圓之日,長安城也格外熱鬧,宮門處多家馬車停留,鑲金玉,釘寶珠,攀比著富貴,眾人面上凈是喜氣洋洋,互相招手問好,相伴往含元殿去。偌大皇宮,宮人穿行不斷,手捧著各式器具送入殿內,早就燃起的沈香芬芳馥郁,聞著便是心曠神怡。

蕭琢同崔攸寧一同入宮,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說,無從開口也沒有必要開口,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是仇恨和利用。

崔攸寧今日打扮不同以往素雅,畢竟是正式場合,她換了身絳紫宮裝,烏黑秀發簪著赤金珊瑚釵子,最端莊的打扮,在她身上總要比別人好看些。

“殿下,妾先過去了。”崔攸寧低眉順眼,微微曲腿後側身走開,其實她心裏並不樂意來這樣的場合,滿是虛偽諷刺,有什麽好的,可是崔攸寧可以不來,崔氏嫡女和魏王妃必須來。

蕭琢不曾發言,就算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也沒那個資格替謝染去討厭崔攸寧,更何況,如果他是崔攸寧,未必能做的比她好,所以他們只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

因為要繞道,崔攸寧沿著殿門邊走,才轉身便和一人撞了個正著,她低著頭輕道:“抱歉。”

沒有擡頭看人的準備,她就準備繞開走了。

“攸寧。”那人突然開口喚了她,聲音倒和記憶中一般,柔和又帶著疏離。

那一刻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崔攸寧覺得自己也做錯了事,沒有立場去指責別人,但是她還是不想給溫辭之好臉色,這麽多年了,她想有一點自己的情緒了。

這位被譽為長安城最無趣的世家女擺脫了以前毫無表情的樣子,時隔多年也浮現了冷笑,“原來是懷化大將軍,多年未見,將軍不改往昔風采啊。”

單從面相上看,溫辭之不太像一位征戰沙場的將軍,他生的很柔美,透著些陰柔的氣息,還有兩個酒窩,大家從前開玩笑都說他溫辭之是生錯了性別,要是女兒身,長安第一美人非他莫屬。

到底風沙場離磋磨許久,溫辭之看著更英武了些,性格還和從前一樣儒雅從容。

溫辭之聽出了崔攸寧話語中的不滿,他沒有生氣,還是很熟稔的說:“是很久沒見過了,還未恭喜你成親,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我並不想與你敘舊,沒那個必要,告辭了,懷化大將軍。”崔攸寧冷著臉,正要走的時候,發現盧文茵和魏晚蘅正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魏晚蘅死命的拽著盧文茵,一臉苦惱:“文茵,別去,這是在含元殿!”平日鬧鬧也就罷了,今日有女眷有朝臣,還有無數宮人,鬧大了真的不好。

“你別管我,去你家世子那,省著一會傷著你。”盧文茵輕輕掰開魏晚蘅的手,帶著憤懣朝那兩人走去。

“真是難得啊,兩個白眼狼湊在一處了!”她聲音很大,許多人被她吸引了註意力,蕭琢也不例外。

無奈的轉了轉手裏的扳指,蕭琢就知道,今日沒那麽容易過去,盧文茵和盧家當年敢那麽鬧,今時今日也不會忍氣吞聲,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他們都要為謝家爭一口氣。

盧文茵死死瞪著崔攸寧和溫辭之,氣的發笑,他們倒還好意思在這敘舊。

有崔家的人看不過眼,直接嚷叫著:“盧四娘子,你怎麽能這樣罵人!”

“我說的不對嗎?”盧文茵直接懟回去:“一個連同家人害了自己的好朋友還可以心安理得的過好日子,成親,當王妃,一個對自己的未婚妻不管不問,讓她受盡苦楚,她死了這麽多年也沒回來看過一次,不是白眼狼是什麽!”

論囂張跋扈,除了她盧文茵,長安城沒人敢排第一,她不高興就要人盡皆知,她也從不會顧及什麽場合規矩。

崔道衍坐在不遠處,臉色鐵青,這個盧文茵真是太過分了,還沒完沒了了。

“定遠侯,這是在含元殿,你就不管管盧四娘子嗎?”這麽多人看著聽著,就算是心知肚明,崔家的臉也不能這樣丟。

定遠侯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慢悠悠答:“我家文茵說的,難道不對嗎?”

他女兒說了他想說的話,他為什麽要攔。

“你!”崔道衍更氣了,很是時候的,盧侍中又補了一刀:“崔仆射急什麽,你看人家溫家不就一句話都沒說嗎,是吧,鎮國大將軍。”

大將軍:“……”扯我幹什麽。

三家鬥嘴看著眾人津津有味,蕭琢更是一點勸阻的心思都沒有,本來就是,大家說的都是實話而已。

戰場又轉回了盧文茵她們那邊,她揚著眉走過去,崔攸寧就不說了,這些年說的太多了,倒是溫辭之,逃避了六年,他憑什麽。

“懷化大將軍是吧,真是少年英傑啊,征戰沙場,戰功赫赫,看來謝大將軍把你教的很好,一身絕學都傳給了你,還要把女兒嫁給你,大概也是沒有想到,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盧文茵眼眶泛紅,這些人都一樣的貪生怕死,受了謝家那麽多恩惠,對於他們家的遭遇卻可以做到袖手旁觀,若是當日溫家也能站出來,兩大世家同時抗衡,謝家就不會是那樣的結局。

“這次歸朝,陛下可是要好生嘉獎大將軍的,我聽聞陛下還要為你賜婚,也不知道你曾經的未婚妻謝南枝在地下知道了,會有多高興,終於擺脫了你這個負心漢!”盧文茵咬牙切齒的說,現在她腦海裏全部都是謝南枝流落街頭被人欺負的模樣。

那時候的南枝多可憐啊,世家貴女,街頭乞丐,就是那麽幾天的事情,盧文茵找到他們的時候,就在一條漆黑發臭的巷子裏,最愛笑的南枝哭的眼睛都腫了,她就請了盧文茵幫她一個忙。

“文茵,你幫我寫封信給辭之哥哥好不好,你叫他快回來。”她死死抓著盧文茵的手,以前他說過的,她傷心難過的時候他一定會在,她只是想見他一面。

只可惜,到死她都沒能再見到她的辭之哥哥。

盧文茵討厭崔攸寧,憎恨溫辭之,那段時間,她每日都寫信給他,三十餘封,一直沒有回音,她還擔心是不是信丟了或是被誰扣下了,甚至用了只有他們幾個知道的方式送信過去,盧文茵敢保證,信他一定看到了。

看到了為什麽不回來,明明那個時候北疆沒有戰事,鎮國大將軍也還在那裏,他回來也不會出事,不會禍及溫家。

所以,溫辭之只是不想回來,他和那些人一樣,不想引火上身,招了陛下的厭惡。

許久,溫辭之低著頭開口,“對不起。”

“你應該死了去跟地下的南枝說對不起,而不是跟我說。”盧文茵抹了兩把淚,哭的鼻子有些不通氣,她閉上眼睛吸氣,垂在身側的手幾次用力想揮出去,最後還是放棄了。

“你和她崔攸寧一樣,都是罪人,我雖然做不了什麽,但我詛咒你們餘生都要在悔恨和自責裏度過。”

盧文茵拂袖而去,眾人還處於呆楞狀態,這鬧的,委實太大了,那廂溫家和崔家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差來形容了,面對不怕死的盧文茵和盧家,他們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定遠侯同盧侍中不約而同掃過那兩邊,真想罵一句活該,崔家就不提了,溫家和謝家當時婚事都已經定下了,謝家還不知道幫襯了他家多少,一出事就裝縮頭烏龜,閉門謝客,下朝跑的最快,當時有人看不過眼了,好歹在那幾個孩子流落街頭的時候拉了一把。

溫家倒好,出了個心善的女兒逃出府去救人,回家還被上家法了,這是人做的事嗎?

定遠侯茶都喝光了,把杯子重重砸在桌案上,揚聲一句:“善惡終有報。”

等到蕭臨淵過來的時候,戲都散場了,他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也沒開口問,宴席開始後歌舞奏起來,繁華無雙,眼花繚亂,歡愉假象再次浮現,一場中秋過的假心假意。

蕭琢和近旁的皇子說著話,眼神時不時瞟去溫辭之那邊,他坐的端正,文靜從容,被盧文茵罵了那麽久,也沒有急眼,他那一片格外清凈,周圍的喧鬧似乎都跟他無關,誰也打擾不了他。

端方君子,名不虛傳。

後半場的時候,蕭臨淵話格外多,引到溫辭之那邊,誇讚不少,一說到成家的時候,溫辭之坐不住了。

“回陛下,臣忽感身體不適,想先行回府修養。”

他立了功,蕭臨淵正稀罕著他,說什麽都由著去了。

臨走之前,盧文茵還不忘記瞪著他,看的魏晚蘅頗為無奈,“文茵,你太沖動了。”

“五年前就沖動過很多次了,還差今天這次嗎?”想忘了她們南枝過好日子,跟沒事人一樣娶妻生子,做夢去吧。

溫辭之出了宮牽著自己的馬往西市走,以前南枝總愛拉著他出去玩,從北疆到長安都是如此,西市的新奇玩意和面孔多,她總是很有活力,哪邊都要逛一逛,當然最愛和那些跳胡旋舞的胡姬鬧在一處,學她們跳舞沒幾圈就暈了,最後也是他背回去的。

其實盧文茵罵的很對,他就是自私又懦弱,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溫辭之憑印象到了舞臺那邊,穿著羅裙的胡姬正翩翩起舞,發簪上綴著的寶珠隨舞步而動,異域姿容妖冶嫵媚,舞時身姿也格外動人。

那邊有許多胡人,著衫裙衫袍的中原面孔也不少,溫辭之選了個好位置,抱劍看著歌舞,在他心裏,在這熱鬧的環境裏比在那華麗冰冷的皇宮好多了。

“哎呀你快點,再晚那邊的戲就沒了。”

細細軟軟的聲音落入耳中,溫辭之有瞬間恍惚,他循聲望過去,左前方兩個戴帷帽的娘子讓他挪不開眼睛。

是她嗎?溫辭之眼眶泛酸,劍都有些拿不穩了。

謝染跟景央急著要去看前面的胡人皮影戲,他們出來的次數少,很難得才能看到,之前謝染想來,想著一個人也沒意思,誰知景央趕在了中秋夜回來,兩人一合計就出了府。

她也沒有想到,就這麽巧的碰上了溫辭之。

謝染同景央還說笑著,忽然兩人交換了眼神,察覺到有人跟著以後,彼此默契分開走了兩條路。

岔路之後,溫辭之選擇跟上了謝染,那個背影很像她。

不緊不慢的走著,謝染帷帽下的臉色不太好,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被人跟上了,看來今天是真的不能看皮影戲了。

溫辭之跟的越來越緊,他馬也不要了,就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她,如果她還活著,自己又該怎麽辦。

“撿錢了!”一聲高呼把所有人都引了過來,地上散落著銅板,周圍的人一窩蜂湧了過來,徹底隔開了溫辭之跟謝染。

等到眾人散去,溫辭之也尋不到人了,他忽然低頭自嘲了下:“想什麽呢,她已經死了。”

魏晚蘅下葬,盧文茵設靈堂,怎麽會有錯呢。

所以他永遠都是罪人,無法改變的。

看著溫辭之失魂落魄的離開,謝染同景央坐在屋頂上,寒風吹著,帷帽下的面容若隱若現,景央覺得,她是有看見淚痕。

“我還以為,他一輩子都不回來了。”景央當然也有氣,她不說,不像盧文茵那樣聲色俱顯,不代表她不怨憎溫辭之。

如果做不到,又為什麽要做出承諾,他一句永遠會陪著謝南枝,無論發生什麽事,到了現在更像是一場笑話。

“他的家人都還在長安,他又怎麽可能不回來。”謝染雙手環著腿,說著不在意,還是會難過的,畢竟那段時日,她始終沒能等到溫辭之回來。

“你不怨他嗎?”景央轉頭問她。

謝染猶豫了會,搖搖頭。

景央心頭湧上火氣,想發對著謝染她又發不出來,最後只能自己憋著。

中秋的月亮很圓的,景央擡頭看著,五年後什麽都變了,連同樣大又圓的月亮也沒有以前好看了。

“真懷念,你還是謝南枝的時候。”

所有人都在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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