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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如何能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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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建立,本來就是標新立異的好時機,於此時立下規矩,後世都只能聽從的份。

若是口口聲聲都喊著從前沒有,難道從前沒有大昌朝,現在大昌建立,那都不該建了,就應該直接了當的把他們打下的江山拱手相讓於旁人。

這一點,蕭寧從來都是不認同的。

但一直被人用著從未有過的規矩約束著,蕭寧並未像今日這般犀利地反擊,更是直言不諱,所謂沒有的規矩,大昌朝開始建立,而且終此一朝,必須是要開創許多不一樣的地方。

他們若是願意接受,那就乖乖的接受,若是不願意接受,亦沒有他們置喙的餘地。

明確目標的人,以蕭寧為代表,說出了蕭諶早就想說,一直忍住沒說出口的話。

這一回,蕭寧也想看看,面對她把話說得如此的直白,他們能如何?

事實證明,一群慫貨就算素日喊得再大聲,事到臨頭,總是不敢多話的。

對他們來說,要是蕭寧表現得客氣,他們就會得寸進尺,可一旦蕭寧霸氣十足的說出要開創新規矩的宣言時,他們不敢吱聲了。

誰讓蕭寧在他們心裏代表著得天獨厚。

當初蕭寧自己借天時創出的所謂天降驚雷,來一個所謂的天授詩詞,無一不向天下人展示,她跟老天關系不錯。

人敬於天,亦畏於天。

加上蕭諶和孟塞這些年沒少根據蕭寧的表現,努力的把蕭寧神化,以至於,現在的人看到蕭寧,都會不由自主地仰望,同時很是想問問,蕭寧最近有沒有跟老天往來?

蕭寧之前在蕭穎府上的宴會坦白地說了,她腦子裏的詩詞還有,可是呢,她就是不說。

對啊,就是不說。那除了詩詞之外,還有沒有什麽?

衣食住行,蕭寧可是相當的活絡,就是她讓人整出來的鍋,鐵,陶瓷等等。都是前所未有的東西,也是能造福於百姓的東西。

必須承認,他們面對蕭寧時,這心裏實在是七上八下的。

此刻蕭寧放話,一瞬間人都閉上了嘴,竟然無人敢反駁。

別說,蕭諶也有些意外,雖說他們大昌從始至終就沒有過循規蹈矩,樣樣都要按別人的規矩行事,但現在看來,把話說出去,明明白白的叫他們知道,大昌建立,這是一個新的皇朝,同樣,也會有新的規矩。

如他們這些人,休想往後有機會對大昌不想做的事,或是大昌第一個立起的規矩指手畫腳。

蕭諶面對蕭寧的宣告,蕭寧的迎難而上,明了蕭寧不僅是要讓朝臣心服口服,也是要昭示於世人,大昌朝不管對有功之臣,亦或是有過之將,既不冤枉,也不會罔顧王法,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律法之立,是為了約束人的惡。觸及律法,便是觸及人性底線,當依律處置。

“好,此事便就此定下,由你主審公審。”蕭諶聽完蕭寧的放話,甚是以為蕭寧這個主意很好。公審,就來一個公審。

這一回的軍事法庭,不僅僅是讓他們從軍的人參與,且讓天下百姓也一道參與。

朝中的這些文臣,他們就算再想挑蕭寧的毛病,若是天下人皆道蕭寧公正,他們還能挑得出什麽毛病?

哎喲,蕭諶本來是擔心的,畢竟這一刻的蕭諶也在考慮,到底該怎麽處理姚拾兒這個事才是。

結果倒好,旁人認為是死局,在蕭寧此處卻不然。

天下事,不管有多覆雜,咎其根本即可。

姚拾兒一案的根本是什麽?

她犯了大錯。是她大開城池,讓西胡兵馬入關,致使無數百姓、將士慘死,也叫天下無數人為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這樣的過錯,誰能說她不該受過?

“此事交由你來審,你定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蕭諶讚完了好,也正式將案子交到蕭寧手中,且讓蕭寧一定要將案子問個水落石出,斷然不能冤枉了人,也不能放過那犯下大錯,負於百姓信任,朝廷認可的人。

“唯。”蕭寧朝蕭諶作一揖,與之承諾,案子,她會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姚拾兒一案由誰來審問最終以此落幕,蕭寧要問清楚這個案子,其實根本已無須再問。

馮非仁所呈的證據,早已是人證物證俱在,蕭寧和蕭諶為了查實,也派了秘密暗查,自然也得出了結論,姚拾兒確實做下此等為天理所不能容之事。

可是,蕭寧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

這個問題一直在蕭寧的心間,這也是為什麽蕭寧親自去見姚拾兒,想從她的口中問明答案的原由。

她不能明白,姚拾兒走到今天這一步,只要堅守保家衛民這一條原則,就算她這一仗同樣守不住城,斷無人怪罪於她。

她卻為何要打開城門,直接放西胡入關?

蕭寧也曾想過,是不是她想誘敵深入,再來個一網打盡?

但蕭寧仔細的看過姚拾兒放西胡入關後的行軍線路,姚拾兒很隱晦,很細心的引人入城,以令不少戰士為守城而亡,最引人矚目的當屬寧箭將軍。

若不是姚拾兒的一番作為,他們或許都不必死。

發現這一切後,蕭寧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寒意。

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女將,究竟是為什麽如此排除異己?

一個一個為大昌守衛邊境不畏於生死的將士,她怎麽就容不下他們,竟然要借西胡之手將他們除去?

豫州邊境之將,至此剩下的也就是幾個女將,而位最高者,正是姚拾兒。

蕭寧內心的震撼,無法同人說起,甚至,她不曾從姚拾兒的嘴中問出她想知道的一些事,她的這些發現,她更是無法同任何人道來。

案子,蕭寧定要審。她要弄清楚了,姚拾兒為何如此?

她是有多不能容人,才讓豫州損失慘重?

一員一員的大將,他們都是國之棟梁,亦是大昌朝的支柱,他們明明為了守住城池,不畏於生死。這樣的人不值得姚拾兒敬重嗎?她怎麽就能那樣心狠的引西胡兵馬入城池,殺了一個又一個的將軍?

蕭寧闔上眼,蕭諶喚了退朝,蕭寧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姚聖幾個分明是有話要跟蕭寧說的,她倒是連個機會都不給。

“這其中難道還有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事?”明鑒很是敏銳,蕭寧現在的表現看來很是不同尋常,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可能。

姚聖亦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可一時說不上來。

顧義道:“寧箭將軍也是自小看著殿下長大的老將,死得如此慘烈,殿下心中自是悲憤。若只是意外也就罷了,現在看來分明是有人有意為之。”

如此情況下,蕭寧能一直保持平靜,不過是一直都在隱忍著。

“我記得寧箭將軍有一女隨殿下巡視,人倒是挺能幹。”明鑒對蕭寧身邊的人,自然是了如指掌。一句話道來,也是提醒了大家夥,蕭寧的處境,或許比他們以為的都要難。

此時,蕭寧被寧琦在宮門前堵上,寧琦一身素衣地站在蕭寧的面前,亦是聽聞了蕭寧會主審此案而趕來的。

只是,就連蕭諶也覺得蕭寧在這個案子中難以做到公正,面對寧琦的到來,蕭寧道:“阿琦,你也不相信我嗎?”

寧琦眼眶泛紅,“不,殿下,我相信殿下。我來,只是想告訴殿下,殿下能教人兵法武藝,可這人心易變,就算殿下想讓他們稟性端正,心存大義天下,卻未必能盡如殿下所願。是以,就算是殿下教出來的人,他們犯下的過錯,與殿下並無幹系,殿下不必為他們所為而責備自身。”

蕭寧微微一怔,她不曾想過,失去父親的寧琦,知道父親之死另有內情,是死於戰場之上的同袍所為時,她所想到的不是殺害她父親的那個人,而是蕭寧。

“殿下很好,阿爹在世時就叮囑過我,這一生,忠於陛下,忠於殿下,忠於百姓。朝堂上的人,他們各懷心思,可我們要守住我們的本心,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相信陛下和殿下,斷不會讓我們受委屈,也不會叫我們枉死。”

寧琦並不擔心蕭寧會辜負他們的信任,也從來不認為,一個心存公正的人,最後會因為那一個開城迎敵的將軍是女將,是她親手教導出來的人,便對她網開一面。

世上之律法,既有規矩,蕭寧一向是最守法的那一個人。無論那一個人同蕭寧是什麽樣的關系,蕭寧必然也會記得,國法形同虛設,對一個國家將是何等滅頂之災。

蕭寧有些哽咽,鄭重地與寧琦道:“是,你們都是大昌的將士,你們為大昌浴血奮戰,守衛大昌,你們所做的一切,旁人不在意,我都記在心裏。我亦知這樣的你們有多麽難得可貴,正是因為如此,我舍不得寒了你們的心。”

怎麽能寒了他們的心呢?他們在前線有多難。面對敵人的來勢洶洶,他們就算心生恐懼,卻從來不曾後退一步。

只因在他們心裏,他們清楚的知道,一但他們後退,將有無數百姓遭秧,他們為百姓所養護,守邊境,護百姓,也是他們須得做好的事。

文臣總在心裏看不起武將,認定了武將就是粗魯,從來不想,這些人就算粗魯,大字不識幾個,在國家存亡之際,卻是他們守在最前線。

若沒有他們的不畏生死守在最前頭,就沒有這國泰民安,他們憑什麽看不起軍人?

蕭寧一直都想提高軍人的份量,想讓這世上的人,誰都不能再看不起武將。

她又怎麽舍得自己將從前所做的一切,親手毀了?

“殿下心中有我們這數萬萬將士,阿爹在天之靈都明白,殿下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們都會支持殿下的,殿下不需要在意人言。”寧琦此來,是為寬慰蕭寧,同時,也是有所請。

“阿爹不在,琦願往豫州,代守戍邊。”寧琦衷心所求。

邊境不寧,前線戰事縱然停下,卻不代表以後都不會再有,她想去,像她的父親一樣,為大昌守衛邊境,這也是她的父親對她所求的事。

蕭寧微微一楞,寧琦道:“殿下是知道我的,我一直想成為像我父親那樣的人,像他一樣能為知己者死。對阿爹來說,陛下是他的知己,對我來說,殿下也是我的知己。我會向天下人證明,殿下身邊的人,忠君愛國者更多。”

這一番話,說得蕭寧眼淚再也止不住的落下了。

一個父親剛死於戰場上的孩子,她卻在得知父親之死另有內情的情況下,向蕭寧再一次提出願意上戰場,像她的父親一樣,再為大昌戍邊的話來。

蕭寧怎麽舍得辜負這樣的人。

“再等等,有些事,我需要你幫我。”蕭寧拭過眼角的淚,寧琦連問都不曾問,只是應下一聲是。

這樣全然的信任,連問都不曾問與蕭寧,究竟有什麽事需要她。

不管是什麽事,到了今日,寧琦對蕭寧的信任,並不如旁人或許猜測,蕭寧面對犯下大罪的部下,只會想方設法的抹去她犯下的過錯,為此要搶回審案的權利,她卻認定了蕭寧絕不會偏袒。

在蕭寧的世界裏,錯就是錯,對就對,不管你有多少理由,為了又是多少的人,錯就錯。觸及律法者,更是錯得離譜,便該按大昌的律法處置。

“回去吧。寧將軍的屍身已然葬在豫州,待你回去了,可以去看看他,現在回去陪陪你母親。”蕭寧走上去,拍拍寧琦的肩,失去父親很痛,為了活著的人,她也得立起來。

如同在寧箭將軍活著的時候,希望寧琦將來可以立起,承寧家,如今,叫寧琦只能立起。

寧琦不再多言,她知道蕭寧面對多大的壓力,更明白到了今天,這樣的情況下蕭寧還請將案子交由她來審查,她的心裏,她有著多少的掙紮。

不管蕭寧有多少掙紮,寧琦都相信蕭寧。一如這麽多年以來,她跟在蕭寧的身邊,從來不問蕭寧有何準備,只管按蕭寧的吩咐辦事。

送走寧琦,蕭寧立刻前往刑部。

之前有蕭諶詔令,非主審姚拾兒一案者,不得見姚拾兒,現在蕭諶已然決定將此案交由蕭寧主審,蕭寧暢通無阻的進入刑部大牢。

“殿下。”姚拾兒自被關押進來,除了日常送飯的人,再無其他人。

聽到腳步聲傳來,姚拾兒擡頭一看,在看到蕭寧行來,臉上流露出了歡喜。

可是蕭寧看著她,卻沒有半分的歡喜。

“你的案子,由我來主審。”蕭寧一來,讓人打開牢門,走入牢中,站在姚拾兒的面前,便告訴她這一回事。

“殿下會救我嗎?會嗎?”姚拾兒自是大喜過望,可下一刻她卻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救她,她竟然想讓蕭寧救她嗎?

蕭寧從袖上拿出一疊紙,丟向姚拾兒,“十月初三,你打開武威城,致使與你守城之莫安將軍戰死;你領兵退入開城,西胡追來,十月初十,你再開城門,令開城守將明聽將軍戰死;還有寧箭將軍......”

細細數來那些因她而戰死的將軍們,還有那無數無名將士。

不知,卻也依然不能抹殺,這些人是因為誰才死的。

姚拾兒或許從未數過,究竟有多少人因她的私念而慘死。

可是,這一切,一樁樁一件件,不會因為她不數,便可以不認。

蕭寧的眼中盡是冷意,“這些事,不是別人查出來的,是我,是我特意命人前往豫州,從頭到尾查得清清楚楚。這其中可有冤枉了你?有沒有?”

姚拾兒拾起地上的紙,上面清楚的寫下她所犯下的過錯,因她而枉死的將士,有名的,或是無數的,都有著數目。

那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更是一個個家庭。

“為什麽?軍功就那麽重要嗎?重要到你要排除異己?”馮非仁他們以為,姚拾兒是為了爭功,誘敵而入,之後再將他們一網打盡嗎?

不,不是的。蕭寧知道,姚拾兒為的並不是軍功,那一日在城門前,姚拾兒說了一半的話,蕭寧但凡想到那一個可能,更覺得透心涼!

怎麽能這樣呢?

怎麽可以這樣?

“我不是為了爭功,我不是?我只是想讓天下人都看到,我們女人,我們這些女人,我們不比任何男人差,我們也可以守衛邊境,我們做得絲毫不比男人差。”姚拾兒掙紮地喊出心理話,想讓蕭寧聽進去,她為的從來不是功。

“為了證明女人不比男人差,你就可以把所有能幹的男人殺掉?借他人的手殺掉?那是你的同袍,和你一樣為大昌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同袍。

“他們早就想過會戰死於沙場,卻從未想過竟然會死在同袍的手中,你可知他們若在天有靈,他們竟然是死在最信任的人手中,他們會有多寒心?”

蕭寧並不認同姚拾兒的做法。無論是有多大的理由,傷人害命,尤其更是對你信任有加的人出手,置他們於死地,這都是她完全不能接受的,也是天下人都不會接受的。

姚拾兒大聲地吼道:“可是,他們男人這麽多年為了將我們壓制住,他們做了多少天理難容的事?我的母親,阿姐,她們就是因為男人的私欲而死的。想要將男人踩在腳下,就必須站在比他們所有人都高。在這過程中就算死幾個人,那又有何不可?”

人命,同袍,對姚拾兒而言,他們都不過是她踏向成功,淩駕於男人之上,叫男人再也休想能夠將她踩在腳下的必經之路。

“殿下,殿下,我不想再被男人欺負,我也希望在我之後,女人們再也不用害怕被男人欺負,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只能任人擺布,淩.辱,連自己都不配有。殿下,男人為何可以有名有字,為何我們女人卻連一個名字都不配擁有?

“這一切,這一切也是殿下告訴我們的。是殿下說,想要我們女人將來也能跟天下的男人們一樣,建功立業,保家衛國,如此一來,就沒有人能再抹殺我們,史書上也會有關於我們的記載。

“殿下,我只是為了這個目標去奮鬥,我有什麽錯?”

很顯然,姚拾兒到了現在也不覺得她有什麽錯。

“兩軍交戰,本有死傷,無可避免。就算沒有我,30萬西胡兵馬傾巢而出,我們根本守不住。”姚拾兒還想勸說蕭寧,想讓蕭寧相信她,她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不是無法避免的,也斷然不會是他們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蕭寧很傷心,若說查出這一切細節,知道姚拾兒為了排除異己害死了那麽多人後,她更是痛心之極。

如今再聽到姚拾兒這不知悔改的話,蕭寧落了淚,為那無辜而死,死於同袍之手的將士而落了淚。

“對,我是說過,我希望天下的女子將來都可以跟無數的男人一樣,能夠出將入相,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可是,就算是男人,想要為青史所記,為世人所傳頌,難道只是因為他們是男人嗎?”

蕭寧從最根本上問一問姚拾兒,她覺得什麽樣的人才能記入青史,流芳百世?

姚拾兒一頓,蕭寧道:“或利於家國天下;或造福於萬民者;興一國,亡一國之人;或忠貞不二;或為百姓請命;逆天改命,氣節為天下敬仰者;這些人才能被載入史冊。”

不錯,史書所記載的人,或是流芳百世,為世人所稱頌者,亦或是禍國殃民,遺臭萬年者。

“我要你們憑本事立足於世,我想讓你們能夠流傳千古,叫萬世者敬仰於你們,我要的,是你們忠貞不二,能容於萬物,能舉賢納能,更能力挽狂瀾,或是為守邊境舍身忘死。

“從來不是像你一般,只費心於如何將天下男人全都殺光。從此天下只有女人,只需要女人。”

姚拾兒的心思不正是如此嗎?

認為只要將男人全都殺光,只要能夠殺光了,從今往後就不會再有男人將他們踩在腳下。

可是,這個世道可能嗎?

能只有女人,而沒有男人?

“殿下,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聽到蕭寧的話,姚拾兒連連否認,她不是這個意思,她不是。

“那你是何意?你連在前線浴血奮戰,只為不讓胡人越我邊境一步的將士都能狠得下心送他們去死,你不是想殺光天下的男人是什麽?”蕭寧質問於姚拾兒。

姚拾兒連連搖頭,不斷地否認道:“不,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也從來不認為有這個可能。殿下,我沒有。”

蕭寧更覺得痛心了,若姚拾兒以為能殺得光天下的男人,讓這個世界從前只有女人,她都不覺得如此的可悲。

然而,姚拾兒明知道天下間的男人是殺不光的,她卻還是選擇殺了她的同袍,那些救她,護民,護國的將士啊,蕭寧想到他們的死,便覺得痛心無比。

將士守境,早已存了死志,就是蕭寧自己,一但上了戰場,她都曾想過,她有一日會死在戰場上。

沒有人想過後退一步。只因那早他們的選擇。

每每看到前線傳來戰報,那關於戰死於沙場將士的統計,蕭寧都覺得心疼,但亦知無能改變。

但這一切都不及,她知道他們的戰死並不是必須的,而是因為同袍的算計,因此,他們才會死!

“你知道當我發現這一切,我當時是怎麽想的嗎?我想立刻殺了你,殺了你!”蕭寧的憤怒在這一刻再不加以掩飾,坦然地流露在姚拾兒的面前,好讓姚拾兒知道,她對她已然是完全容忍。

姚拾兒從未見過這樣的蕭寧,憤怒到了極至,若不是她還記得她的身份,記得她作為大昌的公主,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哪怕姚拾兒罪無可赦,終究還是守住法律的底線,才能不越雷池一步。

蕭寧望著姚拾兒,“你知道現在的你有多可怕嗎?你在我的眼裏,不是我從前看重,信任的那一個人了。你的手裏沾滿了無數同袍的血,他們都是因為你而死死。你辜負他們,更是毀了無數家庭。

“另外,我也要告訴你,因你之故,男人們會借此擴大我們女人為將為相的害處。他們會說,看,我們男人沒有看錯,女人啊,都是鼠目寸光之輩,就算你們女人再怎麽想證明,女人比得上我們男人,可是你們終究比不上。於國家大利之前,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竟然舍了同袍,幫了敵人。

“對,你想說你同樣也殺了無數西胡兵馬,你為他們報仇了。

“報仇,這更是我聽過天大的笑話。人都死了,報仇可以讓他們死而覆活嗎?原本他們不用死的,就是因為選擇相信你,他們死了。寧箭將軍更是死於西胡鐵騎之下,你見過寧箭將軍的屍體,你看到那有多慘烈,我只問你,那一刻,你心中可有半分悔改?”

蕭寧想知道這個答案,她怎麽能這樣地對待同袍。

那是曾經教導過她兵法,與她一道守衛在邊境,一起立下誓言,只要有他們活著的一日,斷不會讓西胡犯邊境一步的將士們吶。

姚拾兒怎麽就能推著他們去死,看著他們去死?

蕭寧目不轉睛地盯著姚拾兒,姚拾兒在聽到蕭寧的一番話時,整個人倍受震撼。

“不,我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殿下,我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只是想讓天下人看到,我們女人可以守住邊境的,我想讓他們認同女人可以出將入相,助殿下一臂之力。殿下。”到最後,姚拾兒泣不成聲。

蕭寧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很顯然,姚拾兒亦心存恐懼,正是因為恐懼,她答不上來。

“現在,你還讓我救你嗎?”蕭寧僅此一問,姚拾兒一開始是求著蕭寧救她的,可如今,這樣的一句話,如何說得出口?

“你知道我現在面臨什麽處境嗎?你剛被刑部收押,已有女兵私出軍營,跪在我的公主府門前,要我定要還你一個公道。

“朝堂之上,原本沒有一個人同意我主審你的案子,他們都怕我徇私舞弊,又都盼著我徇私舞弊,這樣就能捉住我的把柄,證明他們的聰明,我,以我為代表的女人們,果然是沒有資格和他們男人一樣出將入相。

“你知道爭得女子可以出仕,有女兵、女將、女侯、女子可以承爵有多難嗎?我走到這一步,經營了多少年?才剛剛有了一點好的開始,為什麽,為什麽你卻要做出這種排除異己,不擇手段的事來?

“你做的一切,你想過會被人發現,你知道一但被人發現,我們所有女人的共同努力,都將因你一人之過而毀於一旦嗎?

“不僅如此,男人們本就想將女人永的壓制,盼著女人一輩子愚昧,昏昏噩噩,任由他們擺布。他們經過這些事,明了一旦松一松手,無數的女人會如我們一樣冒頭,會與他們爭權奪利,更能承爵入廟,你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樣的事嗎?

“原本約束我們的規矩只會越來越多,而且會越來越苛刻。終此一生,女人都只能作為男人的附屬品,永遠,永遠都休想有自己的思想。

“甚至男人可以將女人棄之如敝屐,女人除了承受之外,連一丁點反抗的可能都沒有。”

蕭寧是在危言聳聽嗎?

並不是。想想中華歷史上出了一個武則天之後,宋理學說,那一個一個的朝代之後,對於女人的要求之苛刻。三寸金蓮,以瘦為美,貞節牌坊,女人不再飽讀詩書,只需要讀那所謂的女則,女誡。

一切都以男人的喜好為喜好,甚至不給任何女人丁點出頭的機會。

男人,不希望女人淩駕於他們之上,更不想身邊的女人比他們厲害。想阻止女人出頭,再沒有比將女人養蠢,處處約束女人出頭機會更好的辦法。

“不,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殿下,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殿下。”姚拾兒經歷過被男人欺壓,不能還手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明白,蕭寧所說的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蕭寧道:“其心不正,身則不正,。你知道這會落下多少話柄,給多少男人攻擊我們的機會嗎?

“我和你們說過,女子立足於世,本就比之男兒來更是千難萬難,是以要正心,存大義,萬不能為眼前的小利而蒙蔽雙眼,犯下大罪,最終讓天下女人為你們付出代價。”

這樣的一番警告,蕭寧提醒姚拾兒,她可曾記得分毫?可曾?

姚拾兒這一刻泣不成聲,“殿下,我錯了,我錯了,是我鼠目寸光,是我罪不可赦。

“所有的過錯是我犯下的,由我一人承擔,由我一人承擔,殿下,請殿下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要讓我們女人過得跟從前一樣,連出頭的機會都沒有,一生只能寄希望於男人的身上。”

所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不正是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男人的身上嗎?終此一生都沒有她們展露頭角的機會。

若是希望在自己的身上,如何選擇自己的人生,讓人生變得更精彩,可以在於個人。

若是只能寄希望於旁人,她們的人生,已然沒有選擇的餘地,終此一生,何其不幸。

蕭寧望著這樣的姚拾兒,“你以為我願意讓你一個人,毀了我們一起苦心經營出來的局面?你所做的一切,外人怎麽說,都不及你自己考慮清楚。你到如今,該如何贖罪,你自己想清楚。”

言盡於此,蕭寧轉身就走,姚拾兒急急地捉住蕭寧的衣袖道:“殿下,殿下我錯了,我錯了。殿下。”

蕭寧沒有回頭,只是揮開被她捉住的衣袖,頭也不回地離去,身後依然傳來姚拾兒的吶喊聲,一聲聲都是在叫喚著,殿下,我錯了,我錯了。

錯了,知錯了。那逝去的人也永遠都回不來,而如今,蕭寧還須得收拾因她而起的殘局,只願不會因此讓天下正心的女子因她而受到波及。

“殿下,無類書院鬧起來了。”蕭寧就知道,有些事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事,更是無數人的事。

她才出刑部大牢,便聽說了這樣的稟告,玉毫道:“不少激進的學子揚聲大喊,讓所有的女子滾出無類書院,更有人喊出,女子滾出軍中,朝中。”

一切都在人的預料之中,絲毫不必覺得意外。

蕭寧聞之腳步一頓,“理由呢?”

“女子心存私心,誤國,亂國。邊境慘死的將士,太冤了。”玉毫連忙答來,不敢有絲毫隱瞞。

“知道了。”蕭寧僅此一句,玉毫反而問:“殿下,難道不去壓制?”

“為何要由我來壓制?”蕭寧更有此問,若是事事都由她來,事事都得她一人做,這個天下,女子想要將出將入相一事變成常理,太難。

養了那麽多年的人,無類書院中藏書無數,引經據典,想反駁這句話難嗎?

世上男人容不下女子,但凡有一絲的可能將女子永遠拉下馬,一生都不會再讓女子有出頭的機會。這一點,蕭寧就算從前喊得再大聲,卻未必見得有人能聽得進去。

她們若是聽不進去,就讓事實來告訴她們。女子出仕,承嗣,千難萬難,她們每一個人都謹慎小心,只為了避免一個不小心,便成為了男人攻擊、拉女子下馬的機會。

自此,無數女子以命相拼才換來的點點火種,自此被人撲滅。

玉毫看著蕭寧直接回府,而外頭一個又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由無類書院而始,再是朝廷上,也有聯名上書,請蕭諶下詔,廢女將、女官,讓女子歸於閨中,不讓她們再有機會於朝堂、軍中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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