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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蕭寧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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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評再是擔心,亦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蕭寧得信,揚州一直都在等著的信,接下來如何,已然早定。

蕭寧迅速給梁州去信,約定在三日後,她親自前往梁州,拜見長沙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

當初賀遂奉皇帝南下,所有皇室家眷,一並護送而來,皇帝慘死,公主自叫賀遂庇護在內。

眼下的賀遂,於天下人眼中,是除了蕭氏之外,公認的忠於大興之人。

蕭寧的信送達,隨她一道入梁州的,不過是南宮致遠、程永宜、玉嫣而已。

簡明倒是想跟著一塊去的,蕭寧一句話成功讓他安安分分的呆在揚州。

若揚州生變故,論水戰,無人能及你簡明!

在攻占揚州之際,簡明險些中了韓靖的計,簡明頗是心虛的。好在蕭寧不是那等吹毛求疵之人,過程如何曲折不論,結果皆大歡喜的足以。

蕭寧帶在身邊的就這麽幾個人,護衛不過百人罷了。於梁州境內,蕭寧並不直接入境,分外有禮地相請,“寧前來祭拜先帝,請允之。”

一句先帝,自然是那一位為了扣死韓靖弒君之名,最終慘死於韓靖之手的皇帝,是為哀帝。

這一位以死相拼,其性之烈,值得無數人敬重,蕭寧一身素服,在她身後的人何嘗不是。

蕭寧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顯然這幾個能讓她挑中的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梁州境內有什麽值得他們敬重,避諱之,焉能不早作準備。

當然,大家都不作聲,何嘗不是都在對彼此試探,觀各自是不是有心之人,往後又當如何相交。

在聽到蕭寧的話,守衛梁州的人立刻肅然起敬,連忙朝蕭寧作一揖,“蕭娘子稍候,末將立刻前去稟報。”

“有勞。”蕭寧客氣相待,那位立刻前去稟報,不一會兒,賀遂親自前來,“蕭小娘子。”

一別三年,賀遂甚是客氣,蕭寧對他有救命之恩,倘若當年在京城沒有蕭寧相救,他早就死在韓靖手中。

“賀郎君。”蕭寧何嘗不是以禮相待。

“小娘子欲祭奠陛下,請隨某來。”其實,興哀帝此人,蕭寧等縱然一直稱大興之臣,並無人認為蕭寧一來竟然會首昌祭奠,若說之前賀遂未必沒有別的懷疑,然蕭家之人,果真做到仁至義盡,他亦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勞賀郎君。”蕭寧作揖聊表謝意,賀遂不敢受之。

三年的時間,各自都變了些樣兒,想當年賀遂不過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突逢家變,彼時求救無門,倉皇而逃,狼狽之極,多得蕭寧施以援手,這才保全了性命。

賀遂在前引路,亦註意到蕭寧所帶之人並不多,此時與蕭寧輕聲說起,“清河公主一直甚是掛念小娘子。”

蕭寧淡淡地道:“想必更是心存感激賀郎君。”

聽得出來賀遂和清河公主往來甚密,能提及蕭寧。

“當年蕭小娘子請某務必照顧清河公主,某當不負小娘子所托。”賀遂提起昔日之事。

於天下大亂之際,一個公主,更是一個不受重視,不過是因需要而被推出來當棋子的公主,沒有人會在意她失去價值後的下場。

蕭寧請賀遂閑時照顧清河公主,何嘗不是仁至義盡。

“多謝。”請求是蕭寧所請不假,賀遂既道不負蕭寧所請,可見這些日子將清河公主照顧得極好,蕭寧自當感謝。

賀遂笑了,“小娘子如此拘緊?”

一笑的人,倒是沒有之前嚴肅,似無法靠近。

蕭寧無奈地道:“賀郎君不比當年,威嚴日甚。”

賀遂瞄了蕭寧一眼,“不及小娘子。”

論威嚴,賀遂真比不上蕭寧,誰讓蕭寧已為人傳神了。

“小娘子與西胡戰事,是天助或是人為?”遠在南方,天下戰事,賀遂亦有耳聞,著實好奇蕭寧對戰西胡,究竟是天助或是人力所造就的神跡?

“天。天公太忙,忙得全然顧不上我等,求天不如求己。”蕭寧如此答之,賀遂即明白了。

如此,賀遂朝蕭寧作一揖,“小娘子禦敵於外,衛家國百姓,天下必感念小娘子大恩。”

蕭寧亦還以一禮,“賀郎君護姬氏血脈,不至於讓姬氏一脈因佞臣而無後,姬氏之幸也。”

這話說的賀遂明顯一楞,一時反應不過來蕭寧話中所指。

“難道賀郎君以為,公主不算是姬氏血脈?”蕭寧側過頭,帶著幾分俏皮的詢問,賀遂瞬間反應過來。

細細一品又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但此刻前面不遠處已經行來兩位公主,一位是長沙大長公主,一位是清河公主。

“大長公主,公主。”蕭寧的視線落在兩位公主的身上,恭敬的見禮。

一別數年,長沙大長公主可見蒼老了許多,清河公主已經有了少女的模樣,亭亭玉立。

再見蕭寧,兩人的心情都十分覆雜,但同樣也感激蕭寧。

“蕭小娘子,心懷大興,庇護我等,這份恩情清河永不敢忘。”沒有人知道,在宮中作為一個不被重視的公主,再被人棄如敝屣,她又是置怎麽樣的境地。

這些年以來,清河公主如果不是有賀遂的庇護,斷然活不到現在。

自然,清河公主也就知道,當年蕭寧離開京城時,縱然沒有機會和她道別,卻鄭重的拜托賀遂定要好好照顧她。

“公主不必如此客氣,寧,不過做了該做的事。”怎麽說蕭寧和清河公主也有師生名分,縱然這裏面有算計,但清河公主對蕭寧也算有情有義,蕭寧又怎麽能視若不見。眼睜睜的看著這樣一個無辜的公主,在天下大亂中慘死於宮中。

所謂情誼,自然是你來我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長沙大長公主在此刻緩緩走到蕭寧的身邊,握住蕭寧的手。

“你們蕭家對我們姬氏有情有義,這份恩情,先帝在天有靈定也瞑目。我們這些女流之輩或許做不到許多,但也願意助你們蕭氏一臂之力。”此番言論,便是表明了對蕭氏的支持,何嘗不是蕭寧此行前來最希望聽到的消息。

“大長公主不必心急,當祭拜陛下。”縱然歡喜,聽到這等好消息,蕭寧也極是聰明,不曾表露出任何喜色,反而牢記一開始提出的請求,祭拜興哀帝的在天之靈。

蕭寧這等請求,長沙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早已有所耳聞。

只是在面對長沙大長公主提出願意奉蕭氏為主的情況下,蕭寧還能不改初衷,面上毫無喜色,牢記本心,實屬難得。

其實長沙大長公主表態,何嘗不是試探,她總要知道蕭寧究竟是真心或是假意,值不值得她們認了。

很顯然,蕭寧通過試探,證明在她心中,天下權勢的確重要,但並未失了本心。

長沙大長公主亦是無奈,天下局勢至此,蕭氏已然占據五州半。她們一群女流之輩也無力回天。

大興天下已亡,這是事實。無論他們在怎麽不願意接受,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天下各路諸侯,她們總要選擇一方。至於最後定下何人,不過是看誰能真正容得下她們,願意把她們當回事。

所謂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自來這樣的事多了去,不怪長沙大長公主另有思量。一再試探,也不過是為了保全她們每個人的性命。

蕭寧能夠時時刻刻記得她現在還是大興的臣子,自入梁州,便要去祭拜葬在梁州內的興哀帝,這很好。

“請隨我們一道來。”長沙大長公主在前引路,一眾人前往興哀帝的陵墓。

畢竟不是用心督造的皇帝陵墓,自然比不上那次登基以來,就傾盡全國之力,以建皇陵的帝王陵寢。興哀帝的陵墓十分簡單,唯有四周守衛之將士,才能彰顯出這是帝王陵寢。

蕭寧行至陵寢前,施以三跪九叩之禮,跟在她身後的人,不約而同的隨她行此大禮,誰都不敢怠慢。

長沙大長公主看在眼裏,頗覺欣慰。縱然蕭寧是有心作態,但能做到這等地步,的確讓人心生歡喜。

“蕭小娘子請起。”大禮施以完畢,長沙大長公主親自上前扶起蕭寧。

蕭寧當然不會再推辭,鄭重起身。

長沙大長公主的目光落在賀遂的身上,“賀郎君以為,蕭氏可托付否?”

這些日子姬家的人能安然無恙,多虧賀遂相護,長沙大長公主不是傻子,縱然再叫人當成大興朝的公主,她也知道自己早已不是曾經的大長公主。

賀遂手握兵馬,能在護她們南下之後,又迅速占據梁州,作為他們可以棲身之地。今日縱然長沙大長公主做決定,絕不能越過賀遂。

“臣聽公主安排。”賀遂的姿態擺正,恭敬地朝長沙大長公主作一揖。

長沙大長公主問:“蕭氏不負姬氏否?”

“永不相負。”乍然聽此一問,蕭寧神色如常,如此作答。

“好。我姬氏皇陵,請你們務必保存,絕不能讓曹根這等亂臣賊子驚擾。這是我的第一個條件。”長沙大長公主立刻提要求。

“此乃吾輩當所為,公主可放心,蕭氏言出必行,絕不妄言。”蕭寧鄭重地朝長沙大長公主保證。

長沙大長公主頷首,表示滿意,伸出兩根手指再道:“我的第二個條件,凡你們蕭氏,須善待我姬氏所有人。除非他們做出損及家國之事,否則你們不可動傷手及他們性命。”

天下一亂,姬家的人剩下幾個,誰也不敢保證。長沙大長公主要防的是,一但天下太平,蕭氏不可以趕盡殺絕。

“只要諸位不作亂,守律法,蕭氏當供之。陛下一脈至此既無,然清河公主尚在。未必不可承之。”蕭寧的腦子轉得飛快。有些事,影響越大的事越是需要請那些位高權重,影響巨大的人參與。

如此一來,牽一發而動全身,反對的人須得掂量。

長沙大長公主一頓,她是當人姑姑的人,最是看不得兄長一脈至此竟然斷絕,蕭寧之意?清河公主竟然也可以承兄長之嗣?

“此事,不急於一時,寧不過給長沙大長公主提一句,來日如何運作,可細議。”蕭寧丟出話,並沒有急於一時,溫聲細語的安撫長沙大長公主。

給人一些希望,總是能讓人心之向往,來日若是此事可成,焉能不推動其他事情的發展?

長沙大長公主一聽,自知是這樣的道理不假,亦不急於一時,輕聲地道:“我的第三個條件,你定要取曹根性命,還有楊太尉。”

京城大亂之始,一個韓靖已死,還有楊太尉,曹根,他們這些毀了大興江山的人,絕不能讓他們活著。

“誅殺亂臣賊子,乃我等分內之事,公主盡可放心。”蕭寧連忙保證。擲地有聲。

長沙大長公主看著眼前的蕭寧,當日在京城瞧見這樣聰明的小娘子,長沙大長公主心中何嘗不震驚。

可是,長沙大長公主亦是想不到,蕭寧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拿上來吧。”長沙大長公主感慨,亦是下定決心,無意再為難蕭寧。

一旁一個內侍手裏捧著一個盒子上來,不用看,眾人也知道那裏面裝的是什麽-傳國玉璽。

“大長公主,不必著急。”看到這個盒子,想到裏面的東西,不想蕭寧絲毫沒有著急的意思,示意長沙大長公主也不必著急。

“這份功勞理應由大長公主親自交到我阿爹手中,何需由我代勞。”蕭寧一句話,解釋了為何拒絕。

長沙大長公主微微一楞,終於明白,很多旁人以為需要著急的事,在蕭寧看來卻並不需要。

“還請大長公主收好。”蕭寧舉手示意,請長沙大長公主將這傳國玉璽先收起來。

言盡於此,長沙大長公主若再推辭,反而顯得太過虛假。

賀遂這時候開口道:“還請諸位暫住梁州,我將梁州事宜盡付於小娘子。”

作為一個真正大權在握的人,最是明白蕭寧所需要的到底是什麽。

梁州的軍政大權,倘若不移交到蕭寧手裏,只憑口頭上一句雙手奉上梁州,焉能說服於人。

“說的是。梁州內還有諸事尚未辦妥。”長沙大長公主也終於反應過來,想起還有至關重要的一件事。

“不如請小娘子回城歇息,有話我們細細再說。”清河公主終於有機會插嘴說一句。長沙大長公主亦道:“請。”

“請。”蕭寧以禮相待,意示長沙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先行,她隨後。

縱然長沙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都已經願意奉上傳國玉璽,從今往後奉蕭氏為主,此刻她們依然是君,蕭寧是臣。

凡事既然已經做到九成,萬不能將之前的所有心血付之東流,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做到最好。

賀遂看了蕭寧幾眼,蕭寧註意到他的打量,朝他輕輕一笑。

當年蕭寧在京城中應對韓氏追兵,救他於危難之中,當時他便親眼見識蕭寧的強勢,以及一張嘴巧舌如簧。

這些年來,關於蕭寧的消息不絕於耳,賀遂也在好奇曾經那樣機智果斷的小娘子長成了何種模樣。再見時,便覺得真實的蕭寧,比他想象出來的還要好上百倍千倍。

梁州境內,賀遂把控的很好,為蕭寧妥善的安置住處,更讓蕭寧身邊追隨一百衛士守衛在蕭寧的身邊。

“梁州境內小娘子可隨意出入。”賀遂最後這句話所表明的態度,是給蕭寧絕對的自由。若不是坦誠相待者,又怎麽能如此善待於人?

蕭寧笑了笑,明了!

“有勞賀郎君。賀郎君若是得閑,你我一敘?”蕭寧垂詢之意,端看賀遂有沒有這個意思?

“待某護送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回府後,再來叨擾小娘子。”雙方會盟,縱然各自順利達成了共識,有些細節也該好好的討論討論。蕭寧之意,何嘗不是賀遂之意。

“恭送大長公主,公主。”蕭寧一行人恭恭敬敬的相送。

賀遂護送長沙大長公主同清河公主各自回府。蕭寧他們所居之地,正是梁州城內原本的驛站。

一百衛士守衛於驛站左右,時時刻刻警惕著。

“梁州之事應無變故?”南宮致遠隨蕭寧走入正堂,有些不確定事情是如此順利。

“各自有心。皆是聰明人,若無人挑撥離間,中傷於人,應無變故。”蕭寧並不敢誇下海口,現在看來好像事情很順利,但沒有最後拍定,誰又敢保證絕不會再生變故。

梁州,依然是別人的地界,蕭寧身邊只有那麽百人而已。

“方才應該趁機請長沙大長公主和清河公主,隨我們歸揚州。”玉嫣也有些憂心,此刻提出了一個想法。

“連傳國玉璽,長沙大長公主都願雙手奉上,我們若是信不過她們,倒顯得我們疑心太重。

“不慌,到現在為止,既然事情一直順利,我們何必庸人自擾,杞人憂天。”

蕭寧安撫他們。她只是提醒不可掉以輕心罷了,並不代表事情必生變故。

“那位賀郎君曾是曹根麾下得力之人。”南宮致遠總有些不放心,蕭寧道:“我更相信他是一個聰明人。來,坐下歇歇,稍坐片刻,賀郎君將至。”

蕭寧都已經邀請賀遂了,賀遂答應的爽快,只要送完人必然前來驛站,有問題就該當面直說。

程永宜第一個聽話的坐到蕭寧的身旁,貼心的為蕭寧倒杯水。

玉嫣掃了一眼,終究什麽話都沒說。

“小娘子方才同長沙大長公主所言,先帝血脈,還有公主。”南宮致遠也在蕭寧對面坐下。不過,他想起方才蕭寧似是有心又或是無意的一句話,按捺不住的詢問。

“此言有何不妥?”蕭寧似若不覺南宮致遠話中的試探,分外真摯地擡眼同南宮致遠對視,並不覺得她話中有何不妥。

“依南宮所見,一家男丁皆不覆存,難道讓女兒承繼家業不可?”蕭寧問完又繼續丟出另一個問題,她覺得她是站在男人的立場考慮問題的。

南宮致遠並沒有立刻回答,程永宜已然道:“家族血脈,女兒何嘗不是血脈?難道站在男子的立場,寧可讓家族產業落於他人之手,也不願意女兒和外孫承繼?我可願意得很。”

作為同樣是男人,程永宜顯得年輕,但他這一番話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血脈這兩個字至關重要。南宮致遠道:“小娘子忘了,還有過繼?”

所謂過繼,擇孩童以養之,可是宗親之血脈,又或是毫無血緣,但相互交好之人的後人。

“為何要如此麻煩,旁人家的孩子總是旁人家的孩子。女兒就這麽不好?那也是你的血脈傳承的孩子?明明有女兒,為何還要讓旁人的孩子過繼家中?”程永宜沒等蕭寧回答,已經一臉不解的問起。

蕭寧心下暗樂,不想程永宜能給人如此意外驚喜。

有些問題,由同樣身為男人的程永宜提出,可比蕭寧問出更顯得有殺傷力。畢竟身為女人,為女人爭取權力總顯得別有用心。

男人就不一樣了。男人本來就已經擁有了這些權利,只是現在要將這些權利分給女人罷了。不,不能說是分給,應該說是平等視之。

南宮致遠被問得有些傻眼,半響後才道:“自古以來,女子不得入宗廟,更不可承家業。”

“這樣的規矩是誰定的?既然規矩是人定的,為何不能改?”程永宜很完美的演繹了一個,知識不算特別全面,但又追求真理的人。不恥下問,唯盼有人能解釋清楚。

蕭寧努力的忍住笑,同樣一臉真摯的望向南宮致遠,請南宮致遠好好的說說,為什麽人要定下這樣的規矩,而這樣的規矩到底能不能改?

南宮致遠不能斥責程永宜,畢竟連蕭諶都當眾說了,程永宜從前就是一個小乞丐,連個大名都沒有。

這兩年得蕭諶看中,程永宜才得以跟在蕭諶和蕭寧的身邊,讀書識字。對於禮法之事,程永宜可能也就一知半解吧。

不懂就該問,畢竟三人行則必有我師,這個道理其實剛開始讀書的人,都被耳提面命。

“自來都是這般。”南宮致遠答不上來,只能幹巴巴地接話。

“自來當官的都是世襲罔替,皇帝也都是世襲罔替,永遠不變?若是為官者不能造福百姓;為帝王者不管天下疾苦,只管尋.歡作樂;難道我們也要聽之任之?”

程永宜這個問題問得那是甚為犀利,皇帝、世族,若都不管不顧,無論他們是不是造福於民,或是為非作歹,皆視若不見,只以自來都是這般為由,這世道會變成何等模樣?

南宮致遠如何能想到,有一天他竟然叫一個小郎君問住了。

想指責程永宜的想法有錯,想想看蕭諶和蕭寧現在做的是什麽事,他又為何追隨在他們的身邊,助他們一臂之力?

若否認程永宜的問題,覺得君王無德,世族無才,都該世襲罔替,便證明蕭諶和蕭寧唯才是舉,用人以才有錯,他支持得不是更有錯?

一時間南宮致遠竟然不知該從何說起,面露異色。

蕭寧是萬萬想不到啊,有一日程永宜竟然能問住南宮致遠。一眼掃過程永宜的眼中透出讚掌,說出心裏話的程永宜收到這眼色,不甚好意思地低下頭,他又被誇了!

“南宮,凡事越不過一個理字,此事看來你一時無法辯駁。不過,依你所見,許清河公主將來子嗣可傳姬氏之後,以此籠絡忠於姬氏之士,安天下民心,可否?”蕭寧不從所謂的禮法和南宮致遠較真,讓他立刻接受這一切,反而提出利益。

如今,再沒有妥善安排姬氏,讓姬氏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甚至能親手將江山交到他們蕭氏手中更足以證明蕭氏乃正統,攬盡天下人心,為天下所傳更重要的事。

南宮致遠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透,這何嘗不是他們此番來梁州的目的?

是以,南宮致遠想不出反對的理由,“小娘子說得是。”

便是認同蕭寧這一做法,甚以為上佳!

蕭寧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利益,永遠都是讓人不由地退讓,並且不惜付出一切的理由。

“小娘子,賀郎君,清河公主請見。”話至於此,他們討論的正主都到了。清河公主竟然也去而覆返,何嘗不叫人驚訝。

然南宮致遠註意到蕭寧的神色,並不見意外,擡手道:“快請。”

玉毫立刻退去請人過來。

不一會兒,賀遂和清河公主並肩走來,於門坎處,賀遂停下扶了一把清河公主。蕭寧一瞧,眼中流露出了笑意,患難見真情,天下間的人,算計有,真心也有。

此刻蕭寧已然起身,朝兩人作揖,“清河公主,賀郎君。”

“蕭小娘子。”各自見禮,誰都待對方客氣有禮,“請。”

禮數到位,自當入座。

蕭寧與清河公主對面,賀遂坐於清河公主之側,南宮致遠、程永宜、玉嫣,皆在蕭寧身後。

雙方涇渭分明,關系亦可一目了然。

賀遂與清河公主雖有君臣名分,然賀遂的地位是與清河公主並立的,非居於公主之下。

蕭寧是為南宮致遠等眾人之主,其後皆是下屬,唯蕭寧之命而是從。

“大長公主言明所需,賀郎君並未言明所欲。”這幾個回合,賀遂看起來唯長沙大長公主之命而是從,一切都以姬氏為重,以覆滅的大興朝為重,然不代表賀遂無所求。

賀遂聞蕭寧此問,露出了笑容,“小娘子方才不問?”

蕭寧對曰:“賀郎君不言,我焉能冒昧。”

長沙大長公主代表的姬氏為重,需得將姬氏安頓好,方才是他們提出自己事的時候。

各自心知肚明,是以才有現在的會面。這一點,各自都懂。

“小娘子以為某所圖為何?”賀遂記得蕭寧的恩情不假,但這世上並不是有了恩情就足以抵消一切。

蕭寧側過頭道:“家仇得報,才能得以施展,令天下人不敢輕視。”

這般說來,賀遂略意外,頷首道:“不錯。”

家族滅亡之仇,賀遂永不敢忘;才能得以施展,有才之人既是有才,為何被人無視之,難道這就公平?

身為宦官之後,賀遂遭受了許許多多的白眼,他要的是天下無人再敢輕視於他!

“蕭氏能。”別的東西蕭寧或許不能答應,一視同仁,不因出身而無視於人,視才而用。這一樁樁,一件件,蕭寧自問她正以此為目標而努力改變。

賀遂目光變得幽深地道:“小娘子只憑這一句話?”

蕭寧一笑,“寧以為,蕭氏自占據各州以來的所作所為,足以證明此言非虛。”

一句話怎麽夠?

但蕭氏早已用行動證明了。

若不然,縱然蕭寧對賀遂有救命之恩,賀遂會因此對蕭氏俯首帖耳?

賀遂不否認,若不是有蕭氏先行種種,讓人看到了希望,認定他們可信,他是斷然不會選擇蕭氏。

“我好奇的是,賀郎君明明有機會,為何不選擇請長沙大長公主與清河公主相助?”蕭寧言之所指,是問賀遂為何不自立。

“若換了小娘子處於某的位置,面對今之天下時勢,小娘子會?”賀遂不答反問,且讓蕭寧自己說說,她若是面對這樣的局面,該如何來選擇,當真可以不管不顧的自立?

“不會。”

蕭氏已然成勢,且還有一個曹根。

賀遂追隨過曹根,想必對曹根的能力亦心中有數,若是貿然行事,反而讓他成為眾矢之的,人人共誅之。彼時,賀遂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倒不如擇其善者而從之。

賀遂聽著蕭寧斬釘截鐵的回答,心中大定,“我亦然。”

皆是順應時勢,不欲自毀前程罷了,再多的,自不必再多言。

蕭寧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無奈,“天下之亂非我輩所能左右,獨善其身亦難。”

這感慨得,賀遂挑起眉頭道:“主少國疑,小娘子早有預料的吧。”

“看來賀常侍與賀郎君說了不少事。”當初蕭寧回京,那是被逼親而不得不回,蕭寧哪能真為了所謂的親事回一趟京城,自有別的謀算。

與賀遂之祖父,沖帝身邊的得力內侍賀常侍亦有往來,本以為可以互惠共贏,不料大亂變之太快,饒是早有準備的蕭寧也被打得一個措手不及。

賀遂點出蕭寧早有準備,蕭寧並不否認。

何止她早有預料,親爹那是早些年就看出問題,早早跳出京城這泥坑,死活不肯再被人拖進去。

“是。阿翁曾讚小娘子聰慧,也說過若是將來天下有變,不如尋蕭氏保全性命。”賀遂提起賀常侍,臉上浮現笑意。家人,是他一輩子的溫暖,縱然他們不在,想起他們,依然讓賀遂滿心的歡喜。

但是,也正是因為如此,傷害他家人,叫他家破人亡的人,賀遂傾盡全力,拼盡一切都要報仇。

“韓潛可尋到了?”賀遂的臉色驟然而變,提起韓潛時,恨不得立刻將人碎屍萬段。

“你是知道的,我在想方設法引他出來,直到現在為止,並未發現他的任何蹤跡,他藏得很深。”蕭寧只是舊事論事.

沒人喜歡身邊被埋了一顆定時炸.彈,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炸了,不僅是把你炸死,就連你身邊的人,也全都炸得粉身碎骨。

可是韓潛躲起來了,韓靖準備的退路,後招,現在看來都用上了。韓潛一但蟄伏起來,天下之大,動亂之深,想尋人,並不容易。

賀遂眼中流露出堅定和恨意,“縱然窮盡一生,我也定要尋到他,殺了他!”

這恨意,皆因一家慘死,獨餘他一人的痛。

韓氏,絕不能許他的子嗣傳承下來,他必要他們死,斷子絕孫!

蕭寧並不阻攔,韓靖敢動手殺人滿門,早該料到有此下場。

“楊太尉,賀郎君可有所耳聞?”當日京城大好的局勢突然變得對韓靖有利,就是因為楊太尉的倒戈,可後來楊太尉拖家帶口跑得飛快,誰都沒有註意到。等眾人反應過來,人跑得無影無蹤。

本以為他縱然跑了,也該尋個人投奔,誰都等著他再冒頭,結果直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賀遂搖搖頭,長沙大長公主的三個要求,他也是聽入耳中的人,自知蕭寧有此一問是何緣故,但楊太尉之人,他確實不曾發現行蹤。

蕭寧無奈,毫無線索,一時不知如何下手!

餘光掃到清河公主,清河公主目不轉睛地望著蕭寧,註意到蕭寧看來,更是沖著蕭寧露出笑容,蕭寧......

“這些年,若沒有小娘子當日在宮中的教導,我未必能撐到現在,小娘子之恩,清河永不敢忘。”清河公主聽著他們似是將正事都說完了,終於有機會接話。

比起在長沙大長公主面前顯得有些拘束,清河公主當著蕭寧的面,絲毫沒有因多年不見而疏離。

蕭寧想啊想,她當年在宮中教了清河公主不少東西,就是不知道清河公主指的是什麽。

“無論處於何時何地何境,不要放棄學習的可能。所謂有能之人,非是讀書識字,飽讀詩書者才是。”清河公主似是明了蕭寧心中疑惑,連忙覆述當年蕭寧所言。

蕭寧望向清河公主,縱然飽受磨難,然清河公主卻再無當年所見的膽怯,而是落落大方,眉宇間洋溢著自信。

“然也。”蕭寧頷首,所謂能才,非讀書治國平天下方為能,有一技之長者皆為能。

“聞小娘子創無類書院,有教無類,女子亦可入書院讀書。

“且,適才小娘子提及,姬氏血脈中,吾乃嫡系,姬氏血脈未斷,此言何意?”

清河公主輕揮長袖,正色直言而問。

蕭寧並不意外,然其他人,如南宮致遠就不太好了。

這個問題,他們剛剛討論過啊。

聽這意思,清河公主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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