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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可勁兒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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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位天使萬萬想不到,他明明是來幫眼前的這位雍州刺史的,怎麽感覺雍州刺史十分防備於他?

不,不僅僅是防備,請看他脖子上的鐵鏈,他喘不上氣了。

“天使?蕭諶,你全無風骨,對著這樣一個不知所謂的人也尊他一聲天使?朝廷由曹根把持,天下早已落入他們這些不知所謂的賤民之手。

“你不在意世族的繁榮與否,我在意。讓我對他們一介寒門伏首稱臣,絕無可能。

“天使,我倒要看看,殺你一個所謂的使臣,能不能讓天下世族皆起,一致對付你等小人。”

雍州刺史的神色皆是魚死網破,李拿真是要嚇壞了,這跟想好的不一樣啊。他明明是來救人的不是嗎?為什麽突然就變了?

比起蕭諶應該急於證明雍州刺史的罪名,雍州刺史不應該感激涕零他們來查查他的案子,如果可能,定還他一個清白?

可是,脖子上的鐵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李拿,事情絕不像他想的那樣好,甚至他要是再不求救,他要死了!

“救我,救我。”李拿在這個時候漲紅了臉,不斷地朝旁邊的蕭諶求救。

蕭諶陰著一張臉道:“你若當真有骨氣,何以通敵叛國?”

可不是嗎?身為一個雍州刺史,若當真有骨氣,應該有遠見,分得輕重。

偏袒通敵開城門,引胡人入城的下屬,這算什麽事?

雍州刺史不以為然地道:“胡人作亂,非一朝一夕,城池得失,本就反反覆覆,以城之失守而責備於人,不該。”

顯然,雍州刺史並不認為幫下屬求情有何不妥。

孔鴻更是默默地給蕭諶點了讚,這腦子太好使了!

眼前的雍州刺史怕是被憤怒沖昏頭了,這可不就口不擇言,說話不過腦了。

不過,這些怕也是他的肺腑之言吧。孔鴻一聲長嘆,對眼前的事頗有些無奈。

心若無大義,唯有一己之私,這樣的人如何能不亡?

“將軍,將軍救我。”幾句話的功夫,雍州刺史更是用力的勒緊手中的鐵鏈。

“天使是來救你的。”蕭諶想上前,卻不敢輕舉妄動,只怕激怒了某一位。

明明是救李拿的話吧,聽起來確實是那麽一回事,實際上呢?

雍州刺史勃然大怒,“我何需他救。一介庶人,以為追隨曹根這等倒行逆施之人,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癡人說夢!”

神色間都是對李拿的不屑和輕蔑,李拿的臉色大變,此刻是殺人的心都有。

如此的瞧不上他們這些寒門出身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一個通敵叛國之人,也敢瞧不起我?我縱然出身寒門,亦明何謂大義。大義當前舍小人,舍家族。你倒好,心心念念都是你們一家之好,全然不顧天下。

“胡人何等人也,一但讓他們南下,必將生靈塗炭。你為一方大吏,不思保國衛民,更與外敵相通,要毀邊境。枉我等以你們世族為榜樣,如此作為,你們也配?”

話說著,狠狠地唾了一口,表明他的態度。

誰看不起誰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雍州刺史這樣兒,有什麽資格看不起人?

“找死。”雍州刺史如何能想得到有一天竟然會被人看不起,更是這樣一個庶士,氣得更是用力勒緊鐵鏈,這就要把人勒死。

這個時候蕭諶和孔鴻一道出手,一左一右,反轉刺史,將李拿從雍州刺史鐵鏈中救出來。

死裏逃生,李拿大松一口氣,蕭諶和孔鴻同時將雍州刺史擒住。

雍州刺史豈會願意就此束手就擒,不斷地掙紮叫嚷道:“蕭諶,你果真願意聽從一個庶士調遣?曹根能殺京中的世族,幾乎將他們屠盡,你以為你裝作忠誠,他便會信你?世族與寒門,我們就不是一路人。”

對此,蕭諶平靜無比地開口道:“當年,你我的祖先難道是生來的世族?”此話成功讓雍州刺史安靜下來,李拿咳了半響,終於是咳好了,這時候亦質問:“世族,你們勢大,卻不曉大義,你們不亡誰亡?你再瞧不上我們,可是我們比你懂得,內鬥可以,若在國家大義之前,理當一致對外,絕不能想著自己的那點私心。”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一番話,可見這位李拿無論有何小心思,至少拎得清的。

“少在這兒教訓我,你是個什麽東西?”雍州刺史都到這個時候了,依然不把李拿放眼裏,大聲的喝斥著,不願意聽他任何一句話。

李拿氣呼呼地道:“也罷,果真如驃騎將軍所言,他已入魔障,當真是通敵叛國。”

若說來到雍州前,李拿確實挺懷疑雍州刺史之事會不會是蕭諶有意算計,或是構陷,現在看來,一個沒有國家,沒有天下大義的人,沒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面對這樣的人,就算朝廷對蕭諶有別的心思,總不能顛倒黑白。

“可還需要對質?”孔鴻和蕭諶把雍州刺史交到一旁將士手裏,再一次問起李拿。

李拿擺手道:“連我他都想殺,可見他心中並無朝廷。將軍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永不敢忘,我定將今日之事如實上奏。至於通敵叛國者,已然查明,皆誅!”

如何處置,既然作為天使,早得了命令,之前不說,只是因為沒有最後確定。

眼下在李拿的眼裏,意圖取他性命的雍州刺史,說著大逆不道的話,更是只顧一己之私,全無他人的人,面對這樣的人,絕不能饒恕。

“你們殺我?殺了我,總會有無數個我,你們是殺不完的。”這時候的雍州刺史大聲地叫嚷,哪怕叫人拖下去,遠遠依然能聽見他的聲音。

李拿渾不在意,正式與蕭諶作一揖,“將軍救命之恩,多謝。”

“不必客氣,使臣在雍州若是出了事,諶如何開罪?”蕭諶說的是實話,一個天使是為了讓蕭諶跟雍州刺史對質而來,要是在雍州出了事,怕是更引起朝廷乃至天下人的猜度。

有些目的要達到,但絕不能肆意妄為,最忌諱的更是不能給自己找麻煩。

李拿喜歡聽蕭諶說實話。天下人能夠懂得審時度勢,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選擇,是好事。

若是這樣的人心存大義,既能以國家為重,忠於皇帝,那更好。

顯然,在李拿的眼裏,現在的蕭諶就是這樣的人。

“既然天使的使命已然達成,當為天使接風洗塵?”孔鴻面帶笑容的提一句醒,好讓眾人都回過神。

“該,該。也是諶疏忽了,天使勿怪,請。”蕭諶一拍腦門,似是這會兒才想起,應該設宴款待來人的,他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

“請。”逃過一劫的人,面對救他性命的人總是分外有好感的,孔鴻提議,蕭諶相請,李拿連忙同他們一道入內。

等他們一走,屏風後頭,走出蕭寧和蕭評,蕭寧道:“五伯,你說將此人收為己用如何?”

蕭評道:“讓同樣出身寒門的人去。”

這是同意蕭寧的主意。本來啊,這人才人才,不好只局限於一方,看看眼前的這位天使,挺聰明的一個人,若能拉攏過來,不說完全為他們所用,至少京城的相關消息,可互通一二。

有作為使臣前來雍州,可見他頗得曹根信任。若是這樣的人能在緊要的關頭傳出有用的信息,那可是太值了!

“依你之見,他能為我們所用的可能有多少?朝廷派人來,更要求對質,可見朝廷對雍州的態度,提防,恐懼,或許更有心滅之。”蕭評僅僅是點明眼下他們所處的形勢,雖然認同蕭寧的主意,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容易辦的事。

蕭寧搖頭道:“朝廷的心思,他之前或許是讚成,阿爹和阿舅相救,憑這一點,想他心中定存感激。有感激之情,接下來我們想靠近他,如何令他相信,跟著我們比跟曹根靠譜,雍州之境,可以帶他看看。”

蕭評一眼瞥過蕭寧,“若天下大亂,雍州安寧,他一心只有朝廷,上報朝廷,這對我們並不是好事。”

“凡事有得有弊,朝廷若不是明了雍州安定,又怎麽會派人來攪渾一池水?內部安定與否,在我們。曹根殺世族,天下世族誰再敢與他真心相交?故,縱曹根再利誘,誰能不思得利能否保命?”

蕭寧想的跟蕭評不一樣。縱然將他們雍州的情況對外公布,讓天下人知道雍州的安寧;想毀雍州安寧的人,必然不僅僅一個,這種情況下,既看各自本事,也要看他們出手的一方,值不值得讓世族考慮。

不得不說,蕭寧說得在理,雍州的世族要是知道曹根來了,定是怕極。和曹根合作,那不是與虎謀皮,而是送羊入虎口,直接送死。

“寒門士子,有本事,有能力,因朝堂為世族所壟斷,無法出仕,他們既是怨於世族,也畏世族。我們手裏沒有寒門士子嗎?五伯可別忘了,我阿娘亦是寒門。”

提起寒門和世族的那點事,蕭諶是有發言權的。

於蕭諶看來,世族和寒門,不是所有的世族都有風骨,也不是所有的寒門都是爛泥扶不上墻。

蕭諶縱是世族出身,從來不曾小瞧任何人。他素來與人交往,看的是人的品性,從不問家世出身。

關於這一點,以前的世族是瞧不上蕭諶做法,只以為蕭諶是自甘墮.落。

對於雍州的很多人而言,蕭諶與他們交好,不因出身而高高在上,更不因他們的出身小瞧於他。

“有些話,阿爹說的效果大打折扣。就該讓人陪同天使四處走走,好讓他也能回去向曹根交代,雍州到底如何。”蕭寧含笑而語,完全是為人著想,處處幫人安排周全的態度。

蕭評嘴角一僵,要是曹根知道,他派來探聽雍州情況的人在看完雍州之後,決定棄暗投明,歸於雍州,他會是什麽表情?

“叮囑人辦好了。”蕭評也不確定蕭寧這主意是早生或是這會兒才想到,無論哪個,操作更重要。

“你就放心吧!”

***

蕭寧可不是寬慰蕭評而已,而是確實手下的人都挺靠譜的,首當其沖的莫過於孔鴻。

要說感觸最深的寒門士子,孔鴻的前半生那是真慘啊!

他家本是世居於雍州之人,祖上也讀過些書,後來得遇明師教導,孔鴻也很是爭氣,書讀得極好,為人做事也為鄰裏稱讚。

本以為能得平步青雲,不料在他十六歲那一年,家中遭逢巨變,父母被活活氣死,家中的良田被搶,只剩下他與年幼的妹妹因不在家,得以逃過一劫。

孔鴻既然讀過書,也知律法,帶著妹妹收殮父母的屍身,拿著一紙狀書,上告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世族。

年輕人總是太天真了,以為證據確鑿定能為父母討回公道。

不想受理案情之人與搶他家田地的人素有交情,案子被按下,無論孔鴻再怎麽告,無人問津。

孔鴻奔走了一年,為此挨了不少打,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放棄,雍州告不成,他便要告到京城,定要讓惡人付出代價。

一直盯著他的人意識到他竟要進京,當即派人追殺,已經殺了他們父母的人,並不介意再殺了他們兄妹,斬盡殺絕。

眼看兄妹二人將要命喪刀下,蕭諶當時已經在雍州混出了名頭,素來也是俠義的人,見這對兄妹被人追殺,立刻出手相救。

得知他們的遭遇,蕭諶想都不想運用他的身份,令雍州的人不得不給孔鴻他們一個交代。

莫怪世族們總說蕭諶容不下他們同為世族的人,誰讓蕭諶當年才在雍州站穩腳步,這就逼得世族不得不依律辦事。

有過一回這樣的事,可不就讓人拿不定蕭諶這到底是能不能容下世族。不安的情況下,世族只能先下手為強。

世族是擔心蕭諶的,雍州尋常百姓或是庶士,對蕭諶那是相當的有好感。

蕭寧打起朝廷使臣的主意,這份心大得,手下的人也不得不服。

面對蕭寧的指示,定是不遺餘力,不打折扣的實施。

是以,這位天使雖然一開始進雍州確實存了不少歪心思,也要思量如何能不留痕跡的摸清雍州的情況。

結果不勞他費心,雍州方面的人,孔鴻作為長史,最是積極配合蕭寧的主意,一致認為能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讓敵人也能為他們所用,實為上策。

這位天使李拿,他沒來之前準備盯緊雍州一方,以確定雍州究竟會不會最後成為京城最不安定的因素。

等看完雍州境內的情況時,李拿都傻眼了。

天下動蕩,他一個從京城來到雍州的人,最是瞧得分明四下的情況。結果倒好,雍州內太平安樂,哪怕是素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世族們,在這雍州也是安安份份,循規蹈矩。

私底下李拿怎麽也得問問百姓,好嘛,雍州刺史的處置一直沒有下來,總不能等著一個刺史,不管雍州的生死了吧?

既然雍州的軍權在蕭諶手中,蕭諶也有責任擔起雍州安寧的重任。總之,之前雍州刺史屬官,現在也都盡聽蕭寧調遣。

安頓百姓,與人休養,樁樁件件,蕭諶一個武將安排,絲毫不比別人差。

一個個世族其實對蕭諶的印象都是:這就是一個武將,就算是世族出身,也是自甘墮.落的武將。

萬萬沒想到,人家擅長打仗不假,文治同樣也不遜色於人。

蕭諶的約法三章,最是明確不過,李拿聽著,對於親眼瞧見的百姓安寧,也都明白,這並非一句空話,真真切切的在前,李拿不能不信。

“雍州境內,比起京城如何?”終於讓李拿深入了解雍州了,孔鴻可不得仔細的問問李拿的想法。

李拿無法說出違心之言,“自然是雍州更佳。”

“同出寒門庶士,你我都皆知世族從來不將我們放在眼裏,從前的雍州如何未可知,以後的雍州未必不能如我們所願。”孔鴻最是清楚各自的心思,一語道破,聽在李拿的耳朵裏,叫他心頭一跳。

“你我心中所願?”李拿輕聲地重覆。

“是,乾坤朗朗,歲月靜好,再無世族寒門之分。有冤可伸,不必再受人白眼。”孔鴻說得清楚,這是他心中所願,也是這天下許許多多的普通人心中所求所願。

李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震驚地望向孔鴻。

孔鴻道:“世族壟斷,我等庶族求告無門,偏他們瞧不上我們,亦無大義,唯一己之私。曹將軍入京以來,處處被人掣肘,哀帝之死,我相信不是曹將軍所為。

“然曹將軍掩耳盜鈴,不令人徹查,反而定論陛下暴病而亡,無異於落人於柄。李兄是聰明人,定然知道,天下等這一個機會的人有多少。”

論起此,李拿沈默了,如何能不知。

“當日朝廷動亂,不過半年,京城幾生動亂,若說其中無人推手,豈有這等動亂?曹將軍已為眾矢之的,你在他的身邊,萬事要小心。蕭將軍說了,我們雍州隨時歡迎任何人前來。”孔鴻不用把話說得過於直白,只要表露出對人的歡迎,餘下的,也得等一個好機會。

李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雍州有無反意?”

能問出這樣直白的話,孔鴻明了李拿是受到震撼,心中是相信雍州的太平難得,或許也是舍不得這樣的太平付之東流。

“何謂反意?若天下安寧,起兵作亂者,自尋死路罷了。當年曹將軍為何起事,領義軍接連攻占城池,其中的原由,曹將軍更清楚才是。

“蕭將軍既為雍州守將,外禦胡人,內鎮作亂,雍州太平安樂,多虧蕭將軍在。這一點李兄以為可有半分虛假?”

曉之以情,動之於理。

反與不反的,現在能給答案的?

天下之亂不是蕭諶挑起的,也不是因雍州之故,這一點各自都要認牢記。

“世族,子孫嬌溢,忘其先,淫嬖。必不覆存。我等一般無二。思存於世,身當兢兢於世。”孔鴻點明人立身之根本,李拿自是認同的。

“反與不反,言明也可真?然,我可以告訴李兄,蕭將軍乃兢兢之人。”孔鴻可以給到李拿的,也能讓李拿安心的,不過這個保證。

兢者,謹慎也。蕭諶也罷,蕭家也罷,都是謹慎小心之人,絕不敢輕舉妄動。

李拿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多少起勢之人,一但得勢,便忘了原本的苦,皆變成了素日他們明明在心中最是不屑,最是怨恨的那種人。

孔鴻的一番話,未償無指桑罵槐之意,畢竟京城亂象,天下皆有耳聞,曹根大權在握,眼下如何行事,想是李拿更清楚。

“我明白了。”李拿如何願意再多說,若無對比,曹根確實不錯。

一但跟雍州一比,沒有了一個雍州刺史,蕭諶執掌雍州,屬官並不拘泥,瞧瞧孔鴻,這一位也是寒門出身。

對,他還是蕭諶的舅兄。

世族中的人,他見過太多再好,縱然淪為階下囚,並不代表他們就把寒門士子放在眼裏。

無論在任何時候,寒門出身的人做得再多,在世族看來,寒門永遠沒有資格和他們相提並論。

“請,共飲一杯。”孔鴻不再多言,請人喝酒。

有了在雍州的所見所聞,又有孔鴻直白的一番話,夠讓李拿寢食難安,輾轉反側。

酒過三巡,李拿醉得睡過去了,這時候蕭寧走了進來。

“阿舅。”蕭寧甜甜的喚一聲。

“你怎麽來了?”看到蕭寧,孔鴻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來看看天使啊!”蕭寧眨著眼睛十分俏皮地開口。

醉趴在案前的李拿,看樣子似乎睡過去了,目光落在人的身上,蕭寧問:“他和阿舅一樣,也是有本事,有理想的人?”

“小孩子家家的,別總說這老氣橫秋的話。”孔鴻擰緊眉頭地開口。

蕭寧瞥過他一眼,“你總拿我當孩子看,我又不是一無所知的孩子,你至於怕我亂說話?”

聽著話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早就知道蕭寧腦子好使的人,這時候接話道:“這世上有理想的人何其多。有再多的理想,這個世道未必能容得下。”

說到這裏又覺得話說得太灰暗,不應該跟一個孩子說這些。

“阿舅覺得他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為何不請他留下?”蕭寧眼珠子一轉,話說出口,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

所謂喝醉的人,真醉或是假醉,可要仔細著點。

至少蕭寧進來便感受到有人的呼吸很輕,隨著蕭寧的話音落下,更是屏氣凝神。如此,蕭寧自不能放過大好的機會,想說什麽,該說什麽,暢所欲言。

“大人的世界,不像你們孩童一樣簡單,有很多的不得已。

“他是天子使臣,就算代表的不是天子,也是別的人。倘若我們過於拉攏,叫他一心偏於我們,對他未必是好事。

“京城局勢亂雜,稍有不慎,極有可能萬劫不覆。只要他無心害我們雍州,足以。”

孔鴻說得語重深長,解下身上的長袍披於李拿身上,看了李拿半響道:“還是應該讓人送他回房。天冷,這麽趴著容易著涼。”

這一點,蕭寧招呼旁邊的人道:“來啊,小心些,擡天使回房,莫驚著天使。”

說著話,蕭寧餘光掃過那終於恢覆呼吸正常的人,想是也得以松了一口氣,不用擔心再被什麽人坑上吧?

人送走了,孔鴻瞥過蕭寧一眼,“你怎麽知道他是裝的?”

“阿舅又怎麽知道他是裝的?”你問我,我問你,不過都是一樣的理由,各有意圖。

對視一笑,孔鴻心情甚好的道:“飯要一口口的吃,路得一步步的走,不急,不急。”

說著不急的話,人也確實是不著急。

蕭寧輕聲細語地道:“然也。”這就準備離開雍州的李拿,他的時間不夠了,臨行前,就算他當真意動,也定要再三思量,萬萬不能步入旁人的陷阱。

想是再沒有比醉酒更能試探人的。

醉倒的人就趴在桌上,有心勸他的人,必然追問事情進展如何。雍州眾人心境如何,一窺便知。

至於蕭寧和孔鴻這一唱一喝有沒有用,李拿這兩天再無表示,孔鴻試過一回,李拿絕口不提那日曾和孔鴻說過的話,孔鴻也就明白,話不宜再提。

如此,尋常人定要急了,孔鴻將情況同蕭諶一提,蕭諶道:“有心不夠,需得沈得住氣。”

成大事之人,區區靜心等候都做不到,以成什麽大事?

蕭諶揮手道:“依然好吃好喝的款待使臣,他想去哪兒就請他去哪兒。”

能這麽大氣的發話,孔鴻臉上露出笑容。

人可不許翻臉無情,原以為能拉攏便盛情款待;發現人拉攏不了,立刻轉面無情。這何嘗不令人心寒。

若真是以士相待,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

別以為李拿出身寒門便無君子之心,恰恰相反,一個向往世族,怨恨世族的人,更希望能成為真正的君子,也希望有人能以君子之禮而待之。

蕭諶顯然想到這一點,是以無論現在的李拿怎麽樣的態度,全然一如先前的熱情,不曾冷漠無視於李拿,雍州上下,皆如往日。

如此,眼看李拿這便要離京了,蕭諶親自相送。

一見面,蕭諶作揖,“使臣歸京,諶不遠送,一路珍重。”

李拿見到這樣的蕭諶,臉上微微顫動,顯然深受感動。

蕭諶嘆道:“雖惜於使臣之才,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顯然雍州近些日子做的事,樣樣都是受蕭諶指使的,李拿雖有猜測,得蕭諶親口道明,亦深受感動。

“將軍心意,某明白。雍州刺史需以人接任,某回京後舉薦孔兄如何?”李拿終於是丟出這樣的一番話,叫雍州的一幹人心中甚喜。

這樣的做法,不正是向他們說明了,其實李拿是記下雍州的事務,因此才會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

雍州刺史的處置一下來,必要選出一個新的雍州刺史。

很顯然,如果這個刺史能出自雍州一派,尤其是蕭諶手下的人,再好不過。

那麽多的人裏,孔鴻確實是最好的人選。一因出身,二因人是蕭諶的人。

不過,作為蕭諶的舅兄,觀京城對雍州的防備,必然不願意雍州過於團結,如何能讓孔鴻成為雍州刺史,必然要一番操作。

想到這裏,蕭諶雖喜於這件事看到李拿的態度,也必須要為李拿著想。

“使臣的好意,諶心領了,不過此事甚難,京城局勢風雲變幻,人心難測,使臣需保全自身更重。雍州之事,再來個刺史,無非有些難處,也不是不可,不可叫使臣為我們的事受累。”推誠愛物,蕭諶說話更是上去捉住李拿的手,鄭重地請求。

李拿越發感動,若不是真心待他之人,知他所為是為利於雍州,只會拍掌叫好,如何再顧忌旁人的生死?

“將軍以禮相待,待某以誠,某不過投桃報李。將軍放心,某心中有數。”念頭一起,李拿早就想好了主意,越發覺得可行,故而與蕭諶鄭重作揖。

話不必再多提,當真把事情做好,再論。

“使臣。”蕭諶心急地想勸慰,想讓李拿莫要犯險。

“將軍,諸位,保重。”李拿依然是天子使臣,他不想說話,此刻準備離去,誰又能攔。

一眾人只能以禮相送,看著李拿遠去,蕭諶一聲輕嘆,沖一旁的孔鴻道:“讓阿寧京城的人多看著李拿些,他是性情中人。不好叫他因我們的事受累,定要護他周全。”

孔鴻朗聲應下,餘光掃過背後的人。他們都聽見了,更會明白蕭諶是個什麽樣的人,往後會更堅定地跟著蕭諶走吧。蕭諶想得沒有那麽多,送完了人,他還是練兵去吧。

兵馬強悍,這就是他們的底氣,有了底氣,任牛鬼蛇神橫沖直撞,他們亦無懼。

蕭寧得孔鴻轉達蕭諶的話,“阿舅也覺得人可靠?”

“你是有什麽想法?”孔鴻確實對李拿略有好感,有些事情,他們既然有同樣的經歷,感同身受,能說到一塊。

“沒什麽想法,阿爹說的我會辦妥。雍州,往後難太平了。”蕭寧嘆一口氣,想到以後的事不知有多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

不過半月,外頭再次傳來消息,韓氏韓靖以誅殺逆賊為號,以令天下群雄共伐曹根。

消息傳來,聽說有不少地方響應,配合韓靖。

蕭寧默默地給韓靖點了個讚,這一位就是百足之蟲,僵而不死。當然,現在這情況,看起來十分熟悉吧?

這跟東漢末年,群雄並起,天下紛爭之時可熟悉啊?

嘖嘖嘖,蕭寧就真是想問問韓靖,這天下間究竟有多少事兒是出自你之手的啊?

這個問題,如果將來有機會,蕭寧一定會問問,現在來不及。

不過,曹根殺世族,已然惹起了眾怒,一時間各地世族皆響應,畢竟他們都怕死,實在是害怕曹根勢大,再生事端。

對此,雍州也不得不仔細地研究研究,究竟要不要響應,蕭寧不以為然。

“此事本在意料之中,不足為奇,諸位何必再論?”蕭寧也是帶著幾分好奇地看向眾人,想弄清楚,他們為何還要糾結?

“天下各路兵馬皆響應,若是雍州不出兵,恐落得一個與曹根同流合汙的名聲。”有人小聲地提醒一句,希望能夠引起蕭諶的註意。

蕭諶瞄了蕭寧一想,“怎麽想的直說。”

蕭寧沒打算藏著掖著,“若是他們能齊心,京城不會是曹根所有。你們可別忘了,韓氏退出京城的原由。論心計,韓靖此人毋庸置疑,為何敗退曹根?”

這個問題由蕭寧問出,一群人總是要仔細思考的,畢竟也是不能忽視的問題。

“小娘子以為這是何故?”思來想去,總覺得理由似乎不太夠,觀蕭寧的神色,定是明了其中的緣故,且一聽就是。

蕭寧道:“有一句話說得應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的陰謀詭計都是跳梁小醜。”

說到這裏,明鑒立刻明白了,“小娘子之意,曹根之勝並非意外,而是必然。”

“然也。”蕭寧點頭,實力夠,任你們再怎麽攪動風雲,我自巋然不動。

“如此說來,所謂盟軍,怕也不能成事。”孔鴻感慨一句。

蕭諶肯定地道:“依我所見,不戰而潰。”

真以為人多就力量大了?也不想想這一群都是什麽人?

世族養的人,有幾個真正上過戰場?

和真正上過戰場,廝殺出來的將士一比,他們渣都不是。

“若是明知會敗,該去。”崔攸提了意見,以為應該去的。

蕭諶對於這位好看的小郎君,那是分外的寬厚,笑瞇瞇地問:“從何說起。”

“為免成為眾矢之的。攸亦有耳聞,韓氏與將軍素有舊怨,且又是蛇蠍心腸之人。落人把柄,不可為之。”崔攸確實是個有心人,看看人家了解事情就挺全面的。

蕭寧想了想道:“若是去,當阿爹去。阿爹若去,雍州由誰鎮守?”

顯然蕭寧就算真有辦法能讓蕭諶不去摻和所謂的結盟討伐曹根,也聽得進崔攸的勸。

道理挺容易懂的,既然知道對方在做戲,為免讓自身成為眾矢之的,配合一二又何妨。

韓靖打的如意算盤,真想了解就得深入。再沒有比參與所謂的聯盟討伐曹根更好的借口。

面對蕭寧的問題,不約而同,眾人的目光落在蕭寧的身上。似在無聲地肯定,鎮守雍州的人選,非你莫屬了。

“家中長輩都在。”蕭寧是不怕事,可是蕭諶是不是忘了,家裏人現在可是相當不少的。

“你來。”蕭諶那叫一個當機立斷,不容蕭寧再拒絕。

“唯。”蕭寧無所謂,反正雍州的事她又不是不清楚,一回生兩回熟,交給別人,蕭寧難道不會盯著?

不知是不是蕭寧的錯覺,總覺得她這才答應下,屋裏的人都不約而同的松了一口氣。

其實也不怪他們,這一家族的事,最忌諱鬧得不明不白。

他們追隨的人是蕭諶,並不代表整個蕭家,要是讓別的人插手過多,甚至越過蕭諶的威嚴,影響蕭諶的地位,長此以往,極有可能引起內亂。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大興朝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瞧著吧,隨著所謂的合盟伐賊而起,天下必將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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