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因果報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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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時,人們睜開了眼。

如世鏡鏡面潔凈無瑕,生死、離合,全都不見。只有那個坐在中央,茫然的人。

重歸。

重歸,重歸。

誰重歸?何時歸?

二百年前未到赴約之日,宮無念已為平息怨靈獻祭惡極淵。

如今,又將重歸的心還回。

當真是……一無所留。

該去哪裏尋他?

重歸不知道了。

除惡島受到如世鏡反轉的影響,開始微微震動,鎮壓在除惡島深處,寂靜上千年的罪龍竟也躁動起來。

胡玄絕不可能把重歸一人丟在這裏,強行將他拖起,“走!不能待在這,咱們出去再說。”

除惡島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拉扯間,除惡島上空突然大亮。除惡島在東海最深處,此刻卻像是上方的海水被全部擠開。刺目的陽光竟落進了這自存在起,就一直處於幽暗中的罪惡之地。

所有人不禁都循著光望去,卻只見天際雲端仿若裂開一條縫一般,一陣一陣金光蕩開,隱隱地,好像依稀能看到宮殿輪廓。

有人遲疑道:“雲……雲十洲?”

緊接著很快有人肯定:“是雲十洲!”

很快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是雲梯。

若是放在往常,人們早就擠破了頭也要爬上去。可……剛從那如世鏡中出來,看到種種過往,很難說清人們現在心裏是怎樣的感受。

雲梯直上,仙桂遙遙。

人族、妖族面面相覷,卻沒有誰敢先邁出一步。

沒有人往上走,卻有人往下走了。

雲梯盡處,閃過一抹黑影。重歸渾渾噩噩,但胡玄卻眼尖得很,忙扶著重歸的肩膀搖:“重歸,你快看那是誰!”

重歸擡頭,朦朧只看見一抹黑影飛了下來,直直朝他而來。

他的眼睛漸漸睜大,已經幹涸的眼眶再度濕潤起來。

來者帶起一陣風,攜著暗香,下一刻,重歸僵硬冰冷的身體落入一個溫暖至極的懷抱之中。

重歸下意識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衣袍,力氣之大,將衣料也攥得變了形。

他頓了頓,像是仍覺得不可置信,害怕這只是一抹幻影,只得小心翼翼:“師父……是你嗎?”

宮無念收緊了懷抱。

仍覺得不夠,又頭微微偏轉,親了親這可憐的小石頭精繃緊的側頸。

只是這一下,就讓重歸的手緩緩松開,繃緊的身體也松懈了下來,將全身的力量都依在了宮無念身上。

重歸終於哽咽出了聲。

起初只是壓抑著的哭聲,斷斷續續,惹人心疼。不知怎麽就憋不住了,哭聲漸大。

最終,四周靜極了,只剩下重歸嚎啕大哭的聲音。

他哭得好傷心。

是真的嗎,上天真的把師父還給他嗎?

宮無念輕撫重歸後背,任他哭,又心疼他哭。

“是師父不好。師父答應你,以後再也不離開你身邊,好不好?”

他一遍一遍安慰,終於讓重歸慢慢平靜了下來。

重歸抽噎著,將臉藏在宮無念的懷裏,不肯擡頭。宮無念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擡起頭。

胡玄看他回來,自然歡喜。不過他又發現宮無念身上發生了細微變化,不再像他們再遇之後,總是看著病怏怏的,反而神光內斂,深不可測到以他如今的修為也難窺一二。

“宮無念,你這是?”

宮無念看了那雲梯一眼,輕笑:“沒什麽,去把我的東西拿回來了而已。”

胡玄和敖風已經從如世鏡中走了一遭,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雲主身上的神骨。

胡玄松了口氣:“你能回來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重歸以後該怎麽辦。”

宮無念看向懷中的人,輕輕撫了撫重歸的頭:“這是我最心疼的徒弟,二百年前已經害他受了苦,我怎麽忍心再讓他難過。”

他擡頭向四周掃了一眼,迎上眾人看過來的目光。

這一眼平平淡淡,卻仿佛令人無法直視。

如今時間一到,宮無念神骨歸體,正是第九神。

看到重歸的身體越來越灰敗時候,他只是冥冥中好像知道自己將心掏出來,就能救活他,於是他就那樣做了。

原本,他真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重歸了。

可是就在宮無念的身體消散之時,他卻感覺到周圍場景一變,他站在惡極淵的邊緣,消散的身體竟漸漸覆原,一道金光湧入他的體內。

在那一瞬間,宮無念想起他是誰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重歸,不是在惡極淵的邊緣,而是在惡極淵深處。

那時的重歸還沒有化形。

他孤獨、緘默地守護著這片死地。

那是,宮無念是天地化成的一念。他比神、魔、人、妖都要更靠近天地。

最初時,他已經感應到,重歸的本體與那些隨之而來的怨靈,皆是化外之物。

磐石落於深淵,惡靈受其牽制,從此,那裏成了惡極淵。

第一次,七位舊神聯手,將惡極淵的惡靈鏟滅大半,卻發現其依舊難以消除。

宮無念推演數日,算出了唯一的解決辦法——借輪回之力將其驅逐回九天之外。

他想起這輪回之法由他定下,最終,也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他一縷念要再經九萬年世間哀樂疾苦,方才能再出一神。於是他將大半的念留在了惡極淵封印惡靈,只剩下一縷念去往人間。

世間無常,宮無念仍擔心出什麽差池,他看出這自天隕落的磐石是這世間最堅固不移之物,磐石生出靈念,向其許願,事無不成。

於是他為磐石中生出的靈念取名重歸,與他定下萬年之約。

而他,先修神骨,再入神念,屆時可成真神。

……

又想起在他修成神骨的那一日,極度虛弱之下被人趁虛而入,拔出神骨,抹去記憶,扔在了雲十洲一角,東隅,成了個普通神仙。

二百年前為彌補惡極淵獻祭,於是身死。

重歸剖了心來救他,他的心是這世間最堅固的牢籠,將宮無念魂魄鎖在體內,溫養了二百年。

冥冥之中自有註定,若沒有這二百年,時機不對便是前功盡棄。

好在,有重歸。

為救重歸,他將心歸還,於是神滅。

正是九萬年期。

才有了此刻。

不破不立,不滅不生。

所謂成神,成真神,又豈有人們所想的那樣簡單。

宮無念上到雲十洲,將神骨奪回,便立刻趕回了重歸身邊,卻終究還是讓重歸難過了。

“諸位,不是一直想去到雲十洲嗎?如今路已通,想去的,就去看看吧。”

起先,人們依舊遲疑。

可是到底盼了念了幾千年,即便見到了如世鏡中那般景,仍押不過對雲十洲的渴望。

有人邁出了一步,立刻有人跟上。

緊接著,烏泱泱的人族和妖族踏上了雲梯。

修為高的,憑借法力很快就超越了眾人,先一步踏上雲十洲。占滿除惡島的人族和妖族,也沒多久就都上去了。除惡島一下空蕩起來。

只有零星幾個人和妖,清醒的,或是終於清醒過來的,沒踏上去。

其中就有申嵐和玄英。

申嵐蹉跎許久,終於還是拉著玄英走到了重歸身邊。

他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重歸依舊埋著頭沒擡起來,宮無念卻看著兩人輕笑出聲:“小小年紀,這麽苦大仇深的模樣幹什麽?”

“師祖……”申嵐訥訥道。

知道了宮無念的身份,申嵐還是習慣叫他師尊,否則,他也不知道該叫什麽了。

眼前的人原本是他的師尊,他懷中的人原本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是突然就不一樣了。

哪料到宮無念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對他說了一句:“我依舊是宮無念,他也還是重歸。”

聽到這話,申嵐頓了頓,緊接著眼睛亮了起來,看向他。

宮無念一笑:“不上去看看嗎?年輕人好奇心重一些才好,就當去看個熱鬧。”

那麽多人苦苦追尋的雲十洲在宮無念的眼裏,也只是看個熱鬧。

申嵐點了點頭,正正經經向宮無念行了弟子禮,玄英站在一旁看著,他不是爛柯山的弟子,只好躬下身,以表敬意。

最後兩人也走上去了。

胡玄仰頭看著他們,偏頭問宮無念:“這麽讓他們上去行嗎,上面那群冷血東西不會做什麽吧?”

宮無念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放心。因果報償,雲十洲也逃不過這四個字。”

申嵐和玄英踏上最後一階時,卻發現眼前之景與他們所想大為不同。

申嵐立刻明白了宮無念讓人族和妖族都上來看看的意義。

雲十洲是遭了報應的。

申嵐入眼,只看到血淋淋的。

原來那令世間趨之若鶩的雲十洲。

原來那遙不可及的雲十洲,原來那諸神林立的雲十洲,也不過是……血淋淋的。

若非重歸幾萬年苦守惡極淵,若非七位舊神與宮無念以真神之驅鎮壓怨靈,若非龍王敖風耗盡神力護佑蒼生,若非應兆者胡玄抹去時間。

……這天地間本該到處是血淋淋的。

哪裏又有什麽不同?

申嵐看著站在這雲十洲之上,眼中帶著同樣迷茫神色的人族和妖族,不知作何神情。

笑他們可悲,也悲他們可笑。

作者有話說:

重歸別難過,師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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