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節

關燈
永沛軍,想必是遭人妒忌,又因家裏貧苦,只能受人欺侮。

這麽想著,他更加覺得葉大可憐,遂安慰他道:“以後咱們就是同袍了,有能幫你的,我一定幫!”

葉大一斧頭砍下去,將腰粗的樹幹鑿出一個深大的豁口,“多謝。”

杜鈞咧嘴沖他笑了笑,揚手丟給他水囊,“歇會兒罷,都幹了一上午了。”

葉大接住,丟下斧子,走近他身旁坐下。然後拔開塞子,仰頭就灌。

陽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映出其下眸子鐵灰般的色澤,仿若劍掛寒霜,生冷迫人。

杜鈞此刻挨得近,竟有些看呆了。

他早就註意到葉大頭發的顏色也是這樣的鐵灰色,但因在陽光下每個人的發色都會有些變化,他也就沒去多想。

此時看清葉大那一雙與頭發同色的鐵灰眼眸,他忍不住問說:“你的眼睛和頭發顏色怎麽有些奇怪?”

葉大抹了抹因喝得太急而流到脖頸處的水,答道:“從小喝藥喝太多。”

“……”

杜鈞很是後悔,沒想到自己又問出一個戳到別人痛處的問題。原來葉大不止是家裏貧苦、被迫小小年紀就參軍養家、立功卻被排擠,而且身體還不好,也不知是什麽樣的重病,能因喝藥把頭發和眼睛的顏色都改變了。

“那、那你現在還喝麽?”

“喝夠了,才從軍的。”

杜鈞只覺這回答甚為怪異,可一看見葉大那冷靜的側臉,就不由得相信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解了渴,葉大一聲不吭地重新拾起斧子,再度伐起了木。

兩人身處半山坡,足下倒著上百棵被砍斷的蒼翠老樹。此地沿山脊線以東,每隔半裏就有一組像他二人這樣的永沛步兵,皆是奉了軍令來伐木的。而之所以要出動軍力如此大規模地伐木,是因永沛軍奉了上諭,需要在鎖河山北部的六個陘道修築關隘。此六處陘道,向來是接通晉國西陲與中州王域的主要通路,在過往的十數年間從未設過兵卡,每年皆有上萬的晉國商賈、平民將其作為往來中州的交通要道。此番軍令來得突然,步兵營眾卒雖心中多有不解,但因永沛軍主將鄭業仁治軍頗嚴,故而並沒有哪個人敢向上級問個究竟。

鄭業仁從軍多年,履歷、戰功皆無可指摘。他早年曾參與過伐均之役,十四年前隸屬前淳軍大將夏濱麾下騎兵營,在克覆天啟後因所立諸功被拜為校尉,當時只有二十三歲。新帝登基後,納原淳國封地入王域,整合葉增麾下南伐兵馬、原淳國天翎軍以及九大邊軍為天子禁軍,將之重新分為十二軍,又詔遣原淳軍諸將、校至各軍領其兵務、戍守王域內各要鎮。鄭業仁就是在那時奉詔至永沛軍,數年來因紮實的治軍功績而一步步地被升為一軍主將。他治下雖嚴,為人卻謙退不伐,又擅激勵部伍,常於軍中講述國朝第一名將葉增的舊事,更以葉增出身前淳永沛大營普通士卒,而號召諸卒當以葉增為楷模,奮勇、盡忠,如此方不負男兒在世從軍之志。

也正是因此,雖葉增已釋兵權十四年,但永沛軍中像杜鈞這般的小卒也仍然能夠細數其舊跡功勳、以自己同為永沛軍中一員而感到自豪。

就在他休息的這一短陣兒,葉大已經又砍倒了六七棵高壯的樹木。

杜鈞睹之不禁暗自咋舌。他粗略地數了數,只這半日的辰光,倆人就伐了近百棵樹——當然,這其中大部分皆是葉大的功勞——若以這樣的速度,料想待今日收兵回營論計各組伐木之數時,他二人必能拔得頭籌,說不定還能得個小賞。

思及此,杜鈞渾身又充滿了幹勁,一躍而起,跟隨葉大伐木的節奏揮起了自己的斧頭。

然而不多時,他就累得弓背彎腰,大口喘氣。虛握住斧柄,杜鈞悄悄擡眼瞥向葉大,見其仿若不知疲累,肩臂肌肉緊繃而結實,每一次揮動斧頭的動作都似乎內蘊著莫大的力量。

……這、這真的是打小生病的人的模樣麽?

杜鈞心中存疑,話本已到了嘴邊,卻被生生吞了回去。軍中向來有慕強的風氣,此刻面對這樣一個年紀雖不大、然而實力卻超眾拔出的同袍,他心底在服氣之外,同時也有些隱約的敬畏。

目光下滑至葉大緊握斧頭的雙手,一抹血色令杜鈞瞬間回過神。

“葉大,你的手背擦傷了!”他大聲沖人叫道,擔心對方因為太過專註於伐木而不曾發覺自己受傷。

葉大聞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喔。”他簡單地回應一字以示知曉,擡手用嘴抿了抿那一道被樹幹擦傷的口子,然後背轉過身,巧妙地避開了杜鈞的目光,一言不發地繼續伐木。

在杜鈞視野無法追及的地方,那一道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血、結痂,任是葉大伐木的動作力道有多重,都無法將它再度撕裂。

·

傍晚收兵回營,埋鍋造飯,各營除夜哨之外,餘者皆按軍例在天盡黑前入帳睡覺。

不多時,一彎細細的月牙浮現天際。月初之夜,永沛軍營中靜謐安和,一如過往多少個夜晚一般,沒有絲毫異樣。至夜中,哨亭換崗回帳的同袍不小心擾醒了熟睡中的葉大,後者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起身出帳小解。

夜色深遠,群星爍爍。天幕南側,有三點微小火光以飛快的速度閃耀了數下,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將其與星光分辨。

月輝之下,少年的神色清醒分明,眼內竟全無睡意。

他望一眼遠天,束緊袍襟,於夜色中繞至兵帳後,隨後半蹲彎腰,一路潛行,避過幾處哨崗,來到營墻西南角。在距離墻體約三丈的地方,他足跟發力,如野豹捕食一般瞬間爆發,疾奔,躍起,攀墻而過,落地時竟不出一絲聲響。

將兵營甩在身後,他繼續向南奔跑,直至方才看見的閃動火光的地方才停下。

那裏停著一架馬車。車幰高高揭起,車外立著一人。

少年於夜色中定睛分辨,在看清那人後,神情露出一絲詫異。

“齊叔叔?”他一面走近,一面問說:“怎麽是你來?葉家的人呢?”

齊凜打量著少年愈顯剛毅的面容與較之從前高大強壯了不少的身形,微微笑道:“我奉詔出使晉國,正需路過永沛。你霍姑姑這幾年十分想你,便去信求你娘,讓我此次代葉家的人來看你。”

這些皆是實話。

葉存囂十三歲奉父命從軍,被告誡不許沾葉氏之榮光,數年之間用的皆是化名;又因需避人起疑,故而也不被準允在軍中與雲中葉府通達書信。葉增意在歷練長子,秦一雖無異議,但若無書信往來,不免心掛長子安康,便安排每半年由葉府派人前往軍前探視後回報;因不便在軍中見面,故約以信號,每隔半年逢月初之夜在營外相見。此次齊凜使晉國,耐不住霍塘求他,便去信與秦一相商,親自繞道前來看看這個自打從軍之後便叫霍塘牽腸掛肚的孩子。

聽了齊凜之言,少年問說:“我爹娘可還安康?弟弟妹妹們可都還懂事?”

齊凜點頭,“你家裏都好,不必擔心。葉氏諸子哪個不是英材?便連存向,如今也都能出獵射虎了。”

少年的眉頭稍稍一軟。

存向是家中幼弟,在他從軍前還是一副小軟團子模樣,每日皆扒著他的褲腳跟著他,牙都還沒長全,就要學他習武,每天有空就揮舞小拳腳,只因他是存向眼中最厲害的大哥。

“四弟呢?他今年也將十三歲了,爹有讓他從軍的意思麽?”少年又問。

齊凜答說:“葉將軍尚無此意。”他略略沈吟,補充道:“存君、存以、存召、存向四人與你皆不同,若過早參軍,只會弊大於利。”

少年應了一聲,然後便沈默無言。

齊凜看著他這模樣,不由略微揪心,自己豈會不知這孩子作為葉增長子,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經歷了多少同齡人所不會經歷的事?

他在出生之後只跟在娘親身邊一年,就被送入畢止王宮,被迫與娘親分離;三歲時,他被內侍千裏輾轉帶到軍前,之後又隨父母妹妹舉家遷往宛州;之後十年中,他作為葉氏存字輩中“名將之血”的繼承人,由霍塘親手藥煉至臻體魄,在無數次試煉中錘鍛意識神智,兼習兵書、陣法、弓劍、騎術……至十三歲時,體格已如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般,隨即被葉增送出宛州,前往賁室禁軍之西川軍,應征成為一名普通步卒。

“不歷士卒之艱苦,何以知兵武之根本?不知兵武之根本,何以成安國之大業?”

少年沈默良久後,喃喃地念出這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