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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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僅有戰死方能封侯,那麽我卻希望,你此生都不必得此榮寵。”

霧氣凝濕她的眼睫,亦令葉增眉目暗下去一層。

他未語,僅上前靠近她些,伸手觸抹她猶如掛了輕淚的眼角濕霧,再牽過她的手握緊,作為對她此言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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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秦一帶著霍塘前去中軍察視葉增傷情。

饒是帳中光線昧暗,葉增在盡除衣甲後的肋下槍傷仍極觸目驚心,當下便令霍塘大呼小叫起來。

“這般重的傷,又拖了這般長的時間,”她極盡所能地想要表達出她有多麽的驚訝,“竟然至今未死,真乃奇事異跡!”

仿若瞧不見葉增朔青的臉色,她又伸指向那傷口色澤最深處猛地一戳,待聞葉增吃痛悶哼,又見內裏滲出的新血乃是淺赭色,她便又叫道:“軍中庸醫真不堪用,倒是該早些叫我來呀!”

葉增朝秦一看了一眼,硬生生地壓下想要命親兵將這個少女拖出帳外的念頭,然而置於膝頭上的雙掌卻忍不住握成了拳。

“能治便治,勿要多言。”秦一素曉她的性子,不由在側敦促道。

霍塘經她輕斥,竟很聽話地閉上了嘴。她將沾有葉增傷血的二指湊近眼前,細察色澤,又擱置鼻端輕嗅了嗅,清亮的眼中透出滿滿自信,覆又道:“確是淬了毒的金創。其實這毒說來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毒——否則也真是活不到眼下了——只是初創之時傷口未經及時妥當處置,耽擱之後難免會腐骨蝕肉,這創傷便更加難以愈合,拖久了當能致人高熱不止、危害性命。”

她又看了看葉增傷處皮肉,篤定道:“料想將軍當初北上曲靖時隨軍未帶軍醫,以致被淬了毒的長槍刺傷卻不自知,以為是一般的金創便草草包紮了事,過後雖經軍醫查驗是毒傷,然軍中醫力有限,以為僅將那些毒腐爛肉割去,再敷些尋常解毒之藥草,便能了事?”

葉增聞她諸言竟與事實無一出入,心中略奇,臉色亦稍霽,點頭道:“可有速治之法?”

霍塘笑了笑,那笑中頗有些自得之意,“軍中庸醫對此固然束手無策,但這又豈能難得住我?”

話畢,她自隨身醫箱中取出一些小瓶罐及一把薄刃細刀,將那刀先自火燭上燎過,湊近葉增身前,即要下手時又忽然想到什麽,略有懊惱道:“哎呀,此番忘記帶麻酒來了,將軍只能忍一忍了。”

不待葉增有所回應,她已飛速揮腕,在他傷口上下左右處各割開兩個半指寬的細小創口,下手之厲絕,令秦一在側睹之心驚。

然後她又將瓶罐中的諸色粉末倒出來,於他傷口之上厚厚地抹敷數層,動作之快,幾讓人眼花繚亂。

做完這些後,霍塘的神情又恢覆為先前那個清純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她收拾了所有東西,對秦一瞇著眼笑道:“夫人可替葉將軍穿衣了。”

待見秦一步上前去執起葉增左臂、昏暗的燭火亦為二人所遮擋,她便微微垂眼,不聲不響地拎起醫箱,退出中軍帳外。

夜裏冷霧清散,有半牙彎月斜掛天角,垂灑下些許微光。

霍塘頓足,覆又舉起手來,目視著指尖未擦凈的、早已幹涸的葉增傷血,小聲自語道:“將是名將,血是好血……”緊接著她又輕輕一嘆,“然欲鍛名將之血,卻還需添些東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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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亮時,霍塘便早早起床,去營房夥兵處借了鍋具,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迷迷瞪瞪地熬起了藥湯。

待到藥湯做成,她將其倒入早已備好的陶盅內,然後輕聲哼唱著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淳國民調,略顯高興地走回昨日營兵幫她搭建成的小帳去。

然一揭帳簾,便見秦一立在帳中,顯然已等了她不短的時間。

霍塘不禁微微一楞,下意識地抱緊裝有藥湯的陶盅,睜大了眼睛道:“夫人也起得這麽早?這藥是給將軍今日服用的……我正準備要送過去給夫人呢。”

秦一面色如常地走近她,接過她手裏的陶盅,揭開蓋子,垂首聞了聞內裏藥味,然後自身旁案上隨手拿了一只碗,將那藥湯倒出一些來,想也未想地便往自己嘴邊送去。

霍塘陡驚,趕忙上去一把將碗搶下來,任藥湯潑灑一身也顧不得,“這、這是做了給將軍喝的,夫人不能、不能……”

她一緊張,說話便會不自知地結巴,此事之前一經齊凜發現,便早早地告訴過秦一知曉。

“倘是療治創傷的藥湯,我有何試喝不得的?”秦一問道。

“可、可是……”霍塘憋紅了臉,不知該答什麽。

秦一瞥她一眼,逼問道:“你下毒了?”

“沒有!”霍塘急切地否認。

“沒下毒,你攔我作何?”

“我、我……”霍塘黑亮的眼仁兒亂轉,欲要自證清白,卻不知該如何去做,簡直急的快要哭出來了。

秦一這時方收斂了容色,擱下藥盅,清清冷冷地視她道:“自從你寄居葉府以來,我從未對你的來歷刨根究底過。可是如今你欲對我的夫君動手腳,我便非得從你口中討得一句實話不可。”

霍塘咬唇,神色有些委屈。

秦一又道:“‘霍’姓從‘雨’,你——可是衍雨醫門的人?”

此言一出,霍塘大為震驚。

而大驚之下,她竟無言以對,亦不懂該如何掩飾自己的失態,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秦一,一副活生生被說中的樣子。

良久,她方喃喃道:“夫人……夫人竟聽說過醫門之事?”

秦一見她承認了,心內亦無聲嘆息,一時稍解戒備之心,向她道:“齊凜疑你來歷多時,很久之前便請泉明齊家使重金至宛州求索,看能不能尋得你究竟是為何要纏上他回淳國的。然饒是如此重金之下,卻也是花了這麽久的時間,才尋得了這一絲做不得準的蹤跡。衍雨之名從不見於筆墨,誰也不能肯定這世上竟真的有這樣一個世家存在。由是齊凜與我,便一直未曾開口問你。”

霍塘訥訥,半晌不言。

秦一仔細端詳她的神情,“若你果真是衍雨醫門的人,那麽你此番欲施行之事,雖需掩人耳目,卻終不會是什麽惡事。上究醫理無窮之術,下濟蒼生萬民之世。這便是你們歷代恪守的門訓,不是麽?”

衍雨醫門,這是一個只在歷代傳說中存在的世家。其歷代從醫,頗通秘術,避居深山幽谷,從不親附於任何一個王朝或國家,任何公卿王侯都請不動其出山效力。然而衍雨醫門每一代都會派出醫門中的佼佼者前往東陸各國行醫扶民,在用醫術救濟百姓的過程中進一步網羅珍惜藥材、修習醫術,實現其數百年來標榜的“上究醫理無窮之術,下濟蒼生萬民之世”之門訓。

此時霍塘聽聞秦一念出這一句話,竟忍不住紅了眼眶,抽了抽鼻子,道:“還好夫人明白我並不是壞人。”

秦一聽她如此委屈,一時微笑,走去將她輕輕攬住坐下。

“那麽,你可否如實告訴我,衍雨醫門派你前來葉氏,究竟所圖為何?”

霍塘擡眼瞅她,猶豫了一陣兒,終於下定決心,吐出自己於心間藏了許久的秘密:

“以暴禁暴,以戰止戰。”

【三十四】

鄂倫部兵發南望峽的第二十八日,畢止王庭收到了晉國遣人出使淳國的消息。

當時淳軍橫兵鎖河山前已有一年又四個月,自元光十一年十月瀾州三國合軍為唐進思所部大敗、退屯關內後,這乃是淳軍頭一回見到鎖河山東諸國再度試圖踏入中州淳國的地界。

晉使前腳剛出晉北走廊,後腳便遭淳軍斥候追阻,被一路擒回鎖河山西的淳軍大營。待問清了出使緣由,唐進思命人收奪其符節,快馬往奏畢止,啟請王命,隨後再派驛騎南下臨封,將此事一並稟報與葉增知曉。

王城政殿中,孟守文隨意把玩著晉使符節,盯著案上唐進思所報之事沈思了一刻有餘,眼內方淡淡露出一絲不出所料的笑意,繼而開口向左右吩咐道:

“通使。”

·

晉使被人一路敦促著,以最快的步伐自王城東門走至昭明殿百二十級臺階下。他只來得及舉目望一眼高處斜聳蔽日的殿檐,便再度被人在後方催促,幾乎是有些跌跌撞撞地攀階而上,終於抵達淳王政殿門口。

有淳國禮官在此處等候,然後面無表情地引他入內覲見。

晉使拭汗喘氣,正了正衣衫,昂首邁入殿中。然而方踏了一只腳進去,兩列雪亮鋒利的戟刃便沖他迎面逼來,持戟甲士聲音洪亮震地:“迎晉使上殿!”

晉使未曾預料之下頓時嚇得一哆嗦,本已為疾行登階而勞累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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