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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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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裏的美人靜默片刻, 蕭明稷以為不會再有回音。

她如今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榮華權勢岌岌可危,焉能不怕?

他本來也不指望這個反覆無常且詭詐的女人能說出什麽叫人高興的話,這樣做不過是想看著她寢食難安、驚慌失措的模樣。

她也不是第一回 被迫獻身,但每一回總得裝一裝樣子, 才好提高自己的身價。

“那怕是不成。”

蕭明稷輕笑一聲, 果然, 她矜持得連見人都是要用屏風遮擋, 豈會答應這種要求?

鄭玉磬竭力想顯得輕松些,但是話出口的時候, 卻又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因為緊張的幹澀,便站起身飲了一杯放在桌案上的熟水飲,步出了屏風。

“聖上夜夜都是會過來的, 錦樂宮燈燭不歇,恐怕勻不出給三殿下的那份。”

鄭玉磬一臉平靜地與蕭明稷對視,手指微松,淡黃色的披帛如水一般漫過她光潔細膩的肌膚,順著女子纖長的藕臂滑落,堆砌在石榴紅裙旁。

她便是憑著這樣的女色,蠱惑了聖上, 也叫他夜不能寐,幾乎中了他的蠱。

蕭明稷沒有料到她竟然沒有穿襦衫,目光下意識想要回避, 然而接觸到那素日看不到的艷景時, 他腦海中竟然都是些不該想的畫面, 一時僵在原地,竟然沒有發出聲音。

聖上枕畔也會說些長安城中的趣事逗一逗自己懷裏被圈養著的金絲雀,那長安城中的婦人竟是流行越穿越露, 華麗奢靡成風,胸衣系帶一寸寸低下去也就罷了,有時候女子連襦衫披帛都不穿,詔書屢下,竟然也不能徹底禁止。

聖上抱怨民間婦人穿衣風氣敗壞,但是卻喜歡看她這般衣著,天底下最精細繁覆的刺繡都只配在她的裙角,襯托菱襪裏柔美的纖足,而獨屬於天子的女人卻可以大大方方地斜倚在烏沈沈的榻上,雲鬢或挽或散,向宮中唯一的男子展示她慵懶的風情。

這道禁令只禁民間,卻不禁天子與他所中意的女人,只是這樣的穿著也只能是聖上一人才可以看到,若是傳到外面,嬪妃知道聖上心意,一個個都效仿起來,傳到民間那禁令便成了笑話。

她如今無疑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卻也得花盡心思去討聖上那一分隨時有可能轉移到旁人身上去的寵愛。

這樣的打扮不必男子將長裙綁系嚴實的衣帶解開便可同美人親熱,聖上或許也正是此意,只是這些風情現在都叫蕭明稷看去了。

“殿下若是願意,現在也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鄭玉磬也在宮中受過嬤嬤的教導,只要她放得下臉面,她也可以獻媚撒嬌,“只是聖人昨夜駕臨,幸到半夜才歇下,如今腰肢酸楚,怕是不能服侍,只好請殿下自便。”

蕭明稷這才註意到鄭玉磬頸處如桃花般顏色的痕跡,那處本來是被人用素粉精心地遮蓋過,所以不揪細去看,完全不會發覺。

他看見那桃花探入之處,細長的眼眸瞇起,心中的暴戾竟然止不住地湧上來,咬牙怒笑:“看來聖人是當真喜愛娘娘的,明明尚有無數佳麗,可貴妃身懷有孕,竟然也不顧惜。”

那些他素來想也不敢想、只覺得是欺辱了她的念頭,早已經有人親身嘗試過了,甚至可以看得出,其中繾綣之處必然滋味極美。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

哪怕早便知道這一樁事,但親眼看見的時候又怎能真的接受?

他怕選秀成親不順,甚至沒有碰過她一分一毫,生怕驗身那一關過不去,落在聖上眼中以為兩人茍且,反而不好擡舉她做正妃。

誰知道竟然白白便宜了旁人。

蕭明輝納了燕家的女兒燕音音做側妃,還同她有了孩子,但如今他與鄭玉磬相隔數尺,卻也不能張口喚她一聲“音音”。

除卻因為她是聖上的嬪妃,還是因為兩人之間都清楚得很。

世事變遷,如今的他們早就回不到過去了。

聖上昨夜想必是極為快活的,今晨竟然破天荒地晏起,連嬪妃和皇子拜見都不許,怕是也顧慮到叫別人瞧見她衣下昨夜承恩後的風情嫵媚。

鄭玉磬知道他話中嘲諷的意思,無非是因為一個不願意同其他高門女子共侍一夫的理由拒絕了他,如今卻落得和更多女子一起侍奉聖上的境地。

那些女子有許多都是高門第的姑娘,而且也有幾個孩子傍身,而比她年輕鮮活的處子也在源源不斷地被送往內廷,供聖上隨意挑選。

而年長她二十餘歲的天子也不懂得憐惜疼愛她,哪怕給予貴妃的尊位,只當她是個可以用來排解玩弄的東西。

“有其父必有其子,殿下也不遑多讓,難道殿下來日萬一謀得尊位,便不會如此待我嗎?”

鄭玉磬勉強壓著內心酸楚,心平氣和道:“殿下要是願意便快些,若是不願意,以後恐怕三殿下也沒這個機會了。”

蕭明稷陰沈著臉環視四周,這本來就離貴妃梳妝的地方不遠,側殿並不算大,寧越果然已經將人都調出去了。

而他自己,現下大約正守在殿外。

“長公主確實曾給過我避子丸,可我服用與否從無人知道,殿下告到聖上面前,只怕是也得罪了長公主。”

“自然,即便是我服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為聖上誕育皇嗣,”她隨手去撫弄自己頭上的玉簪,涼薄道:“聖人在道觀與我日夜都在一處,幾乎不肯叫我離開床榻,每一回都遲遲不肯放人去睡,這一點長公主是再清楚不過的。”

鄭玉磬密切地關註蕭明稷的舉動,面上卻笑吟吟道:“殿下或許不知,聖上也曾對我用過藥,只是聖人也是春秋鼎盛,偶有疏忽便有了它,要不是我舍身救駕,聖人也不會如此疼愛我腹中的孩子,因此我勸殿下盡早消了這份心思,少作無用之功。”

“無論是我還是聖上,都不想要一個無名無份的孩子,”她臉上帶著輕蔑的笑意,擡手挽住他頸項,吐氣如蘭,“可既然他已經來了,我總得為我們母子以後打算,因此殿下所求,妾必然盡力滿足。”

蕭明稷看見她那一張檀口張張合合,說出的全是些叫人不愛聽的話,強咬著牙笑道:“娘娘有何打算?”

她腹中懷的尚且不知道是誰的骨肉,如何能夠說出這種無恥的話來?

“以後殿下便知道了,”鄭玉磬淡淡瞧了一眼外面:“三皇子手眼通天,彼此有些秘密,想來殿下也不會介意。”

天時地利人和,這應該是偷歡之人的好時機,然而鄭玉磬那一張芙蓉面上隱隱露出的不甘不願,乃至於不耐煩,叫人沒有半分旖旎親近的心思。

“娘娘竟然不怕嗎?”蕭明稷見她這樣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也有幾分被她氣笑了:“既然是有心討好,也該裝模作樣些,如今娘娘容顏損傷,腰身蠢笨,如此同睡一塊木頭有什麽區別?”

他知道的,鄭玉磬原先最討厭人這麽說她,她對容貌十分在意,雖然如今因為有孕而稍微豐盈了一些,但反而有了許多韻味,叫人更想試一試不一樣的滋味。

“殿下心懷大志都不怕,我賤命一條,自然也無甚可惜。”

鄭玉磬面色只是微微一變,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既然已經答應,蕭明稷總該收斂一些。

她所能指使的人也不過是身邊最親近的人,聖上如今面上待她雖好,可大約也有心命人監視她,蕭明稷若無萬全的把握,豈敢拿本來可以要挾她或是直接向聖上告發的東西在她面前說出來?

只要現在把他哄走,以後就再也沒有叫他入錦樂宮的可能!

“不過寧越他們出去拿貴妃賜給皇子的東西,聖人少頃派人送珠寶首飾與佛像過來,萬一前朝事情結束得早些,聖人的車駕隨時會到,殿下只要不怕被捉奸在床,妾自然也只當被狗咬了一口。”

“雖然時間短促了些,不過想來殿下也是思慮過的,半盞茶的工夫總夠殿下來一次了。”

蕭明稷被她的言語氣笑,鄭玉磬言語中的不屑似乎是有恃無恐,賭他不敢。

“娘娘被狗咬過怕也不止一回,自然不似處子那般三貞九烈,”蕭明稷略有些強勢地將面前的女子攬入懷中,似乎是要叫她後悔:“可惜聖人今日被突厥之事絆住,恐怕也沒心情來這錦樂宮了!”

這些年草原上屢有異動,雙方互有摩擦,聖上年輕的時候也鎮守過邊關,替天子巡視邊疆,然而如今的天子膝下雕敝,可用的兒子雖有,但卻不是中意的人選,難免會為此發怒。

她被人抵在榻上,哪怕心裏怕得不成,身子不自覺地輕顫,忽覺肩頭溫熱觸覺,黛眉微蹙,纖手略帶嫌棄地去撥開他的頭顱。

“你敢親本宮?”

鄭玉磬與身前擡起頭的男子對視,眼中微微聚了些水意,檀口微張,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只有怒氣,“聖上常讚我肌膚吹彈可破,殿下若不惜命,大可盡情。”

她望著蕭明稷,如果說當年兩人偶爾也會有出於情難自抑的摟抱親昵,如今每一寸肌膚相近,只會勾起她這些日子已經平覆下去的嘔吐意。

他有什麽資格到她的錦樂宮來,當初家裏也盼著能出一位皇子妃,歡歡喜喜地送她入京,而她也知道這對於民間普通女子而言已經算是不錯的歸宿,更何況蕭明稷身為天潢貴胄,根本不是一個民間女子能有力反抗的人。

她已經準備低頭認命,哪怕心有怏怏,照舊隨著采選的花鳥使一道進宮。

然而到了選秀前她與同屋的女子發生爭執,她才知道貴妃所中意的三皇子妃並非自己,而是與貴妃母族有關聯人家的一位娘子。

自己不是沒有傷心難過,哪怕知道他是人不在京中,或許婚姻大事並不能由他做主。也怨恨他出口的承諾並不能做到,許出去的事情紛紛成空。

顯得倒是她癡心妄想,竟然已經將三皇子妃的位置視作囊中之物,甚至心中還有些嫌棄入府成婚之後尚且要和旁人共侍一夫。

等她被賜還原籍,回到家裏,親人知道她並沒有做成皇子妃,那她一個時常與男子私會卻又被權貴無情拋棄的女子又能得到什麽好姻緣和嫁妝?

若是當日聖上沒有賜婚,他回到長安之後又要如何呢,是不是也要和聖上一樣坐享齊人之福,把已經嫁為人婦的她從家中擄走,占為己有?

蕭明稷哄騙她,將正妃之位許給她又不能自己說準皇子妃的人選,聖上隨意地用她賜給一位自己賞識的臣子,用來彰顯自己的愛才惜才,而後又心有不甘,君奪臣妻,如今蕭明稷掌握了她的把柄,更是不會罷休,甚至也想染指他父皇最寵愛的妃子。

螻蟻尚且偷生,只因為她沒有尋死成功,存了想要活下去的心思,這些人、包括她昔日的情郎便在這裏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羞辱她為樂。

明明她也沒有過害人的心思,卻被冠以克夫、魅惑君主的名號,哪怕秦家的死因聖上顧慮到她的身份並沒有公之於眾,想必知道內情的人也會嘆息她丈夫全家的死是因為娶了這麽一個勾引人的狐貍精,害死了所有人。

而同列的嬪妃私下大概也議論貶低過她的來處,但她們卻不敢去取笑聖上為色所迷,以君王之權為自己謀私,把人強留下來,若她不肯順從,就要用各種手段來強迫她。

他們憑什麽這樣想,憑什麽這樣欺負她和她的孩子?

鄭玉磬滿懷恨意地呼吸著,除了菱襪好端端地系在足上,其餘已然不堪入目,她不是第一次面臨這種事情,哪怕還是會像第一次那樣害怕,但卻有空想些別的東西。

蕭明稷要是死了呢?

這種瘋狂的想法叫她肩膀輕顫,但卻也不是不可行,聖上大約已經起疑,三皇子為天子所不喜,若是她殺了蕭明稷,聖上最起碼也會留她活到生產。

又或者她僥幸,只是聖上厭棄旁人占了她身子,以後不再得寵,但是卻依舊可以和自己的孩子相依為命,被廢黜圈禁。

這樣的囚籠她一天也待不下去,只要他去死,她也就輕松了,要殺要剮隨便聖上,至於她的親人,那也便只有聽天由命的份了。

她這樣想著,竟然稍稍迎合了一些,手輕輕去拽他的衣帶,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害怕,淚光盈盈,柔聲去喚他:“好哥哥,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同你賭氣的,你仔細些,別傷到它,我怕疼。”

美人垂淚,總是叫人分外憐惜的,她本來就格外嬌氣些,現在怕被他握出青淤、恐怕日後聖上會發現,也知道該乖乖不動,順著他的意來。

蕭明稷抿唇不言,哪怕恨不得將心中暴戾悉數回饋到眼前這個嬌滴滴的美人身上,叫她知道他日夜所受的煎熬,可是對她的控制也沒那麽緊了。

鄭玉磬側過頭去柔順地任他施為,目光卻瞧向桌邊燈架。

上面沒有燈燭,但是她記得昨夜無聊時曾經用一把剪刀挑過燈花。

那是一把做工精細的剪刀,但是用來害人卻算不上好。

昨夜聖上是將她抱進內殿的,宮人們頭一回服侍,早便退出去了,或許還放在下面的隔層。

她連雞都沒有殺過,但是現在卻得想辦法怎麽才能一剪封喉,叫他再沒有說話反擊的可能。

男人總是有許多的花樣,只要他稍微忘情一些,她就能刺進他的喉管裏,入宮的皇子不能佩戴兵刃,想來蕭明稷也不會想到她會有這麽一手,她手裏有東西,總比他赤手空拳強些。

蕭明稷正要進一步動作,然而門外卻傳來兩短一長的叩門聲,輕緩而有力,叫他被迫停了手。

他肯停下,鄭玉磬也就縮回了摸索尋找剪刀的動作。

“貴妃為宮闈之首,也該檢點一些。”

蕭明稷從這場不知道是怒意還是情意多些的風月抽身,他冷冷地用鄭玉磬的披帛擦了擦沾在手上的素粉,隨手一扔,遮住了她因為被迫擡起手臂而顯得愈發窈窕的身姿。

“像這般獻媚的話若是叫素來疼愛您的阿爺聽見了,恐怕也會覺得寒心。”

蕭明稷身上的衣物本來就不算淩亂,他起身打點妥帖,見鄭玉磬仍然像是沒有回過神一般,怯生生地躺在榻上,目光呆滯,心中稍微有些漣漪,扶她坐了起來,可話一出口,卻變成了譏諷。

“母妃也不是少女了,何苦對兒臣做得這般姿態,”他一絲不茍地行了一個禮,像是對其他聖上的嬪妃一般無二,話裏帶了些自責之意:“或許是兒臣疏忽了,貴妃有孕,腰身粗笨,無人服侍怕是行動不便。”

這種傷人的話哪怕說的時候會察覺不妥,然而當蕭明稷當真瞧見她珠淚盈眶,內心反而因為那些軟弱可憐的淚珠愈發鐵石心腸。

她也會難過、會傷心,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這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

枕珠被候在外面的萬福攔在了外面閑聊,當著外面宮人的面,萬福塞了許多銀錢與珠翠給她,討好的模樣叫枕珠實在不好當眾給一巴掌叫他滾開,而且掌事寧越已經進去看著,想來應該是沒有事情的。

貴妃得寵,宮中想要巴結她身邊人的也不在少數,有些宮人看了萬福一眼,雖然自己不是被巴結的那個,但也與有榮焉,眼界跟著高了起來,瞧不起三皇子身邊內侍這樣巴結娘娘身邊的親信。

直到三殿下出來,枕珠才松了一口氣,梗著脖子行了一個不標準的禮,傲氣地進到裏間去了。

她心裏雖然著急,但也是算過時間的,三殿下進去約莫只有一盞茶的時間,旁邊又有寧越盯著,三殿下就是有再大的神通也不敢在這裏對自家娘子怎麽樣。

然而身側的宮人卻喚了她一聲,請掌事姑姑去見紫宸殿那邊派過來的人,看一下佛像該如何安置。

似乎錦樂宮這一日的忙碌都是從三殿下拜謁開始的,枕珠看著宮人將象牙雕刻的送子觀音仔細安放在了背朝寢殿門口的地方,六局中為貴妃奉送珠寶的人又來了。

聖上雖然說是要貴妃隨意挑揀幾樣可心的,但六局中的司珍等女官卻不會不明白,知道鄭貴妃頭面上的有許多都是聖上私庫裏的東西,只說是留著給娘娘賞人用的,哪還有在貴妃挑揀完之後還拿回去的道理?

枕珠也是個沒到二十歲的姑娘,對珠寶首飾自然也感興趣得很,過一過眼癮也好。

然而等她進到貴妃所在的時候,卻見寧越半跪在貴妃坐榻下的踏幾上,一只手托著貴妃的纖纖玉手,另一只手耐心且輕柔地將羊脂玉手鐲套入女子的皓腕。

或許是受過宮刑的緣故,寧越的面相稍微有些陰柔,但五官比起其他的內侍算得上是精致,他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可卻討不得貴妃歡心。

可能是因為顯德不希望貴妃再做那種為聖上推舉宮人的事情,因此宮人們幾乎都是中人之姿,然而內侍卻選的端莊秀氣些,聽說寧越進宮前竟然還是識字的文士,別說替貴妃寫些拜帖、抄錄東西,就是寫一篇《長門賦》大約都使得。

內侍監是心思最賊的人,哪怕聖上不曾在奴婢們面前流露過與身份並不相符的醋意,但是顯德也在貴妃宮人的身上花了一番力氣,女子容貌平平,但常來服侍聖上與貴妃的內侍卻賞心悅目。

聖上吃醋也只吃在男人女人身上,至於內侍,天子只將其視為奴婢,並不論性別,哪怕嬪妃與內侍親近一些,自然也談不上為這樣下賤的人與貴妃起齟齬。

但是她家娘子的心思既不在琳瑯滿目的珠寶上,也不在那秀氣文弱的內侍身上,像是疲倦到了極點,手臂倚在桌案一角,懨懨地沒有半點興致。

見她來了也只是頷首吩咐寧越下去,頭也沒有擡。

“娘子,您怎麽了?”

枕珠略有些慌張,她伏在貴妃膝邊,見鄭玉磬面色不如見三皇子之前紅潤,襦衫竟然也穿在了身上,雖說沒添什麽新痕跡,肩頸處有重新施過的素粉,聯想到方才寧越手邊所沾染的女子妝容所用的粉黛,幾乎氣得要死:“娘子,是不是那個畜||生他欺辱你了?”

鄭玉磬原本心神未定,連鳳履都是勉強穿上的,能笑著應對那些進來的女官已經實屬不易,哪怕冬日的衣裙並不會如夏日一般絲薄,可她還是害怕會叫旁人瞧見她衣服底下的不堪。

“低聲些,你也不怕叫別人聽見。”鄭玉磬低斥了枕珠一聲,讓她來為自己換衣褲,哪怕方才是自己親身經歷了這不堪的一切,尚且驚魂未定,然而還是勉強安慰枕珠的情緒:“沒事的,他是想過要將我怎麽樣,但最後沒成事。”

枕珠替她更換衣物,眼眶卻紅了,低聲道:“萬福剛剛左攔右擋,奴婢不好當眾同他翻臉,看著總管進來,以為娘娘是不會有事的,要是我……”

鄭玉磬剛剛被昔日的情郎覆住,心思如同亂麻,什麽可怕駭人的念頭都想得出來,然而現在與自己一同長大的枕珠待在一處,冷靜下來以後人又清醒了許多。

“你在這裏有什麽用處,喊人過來嗎?”鄭玉磬苦笑了一聲,“他知道我那麽多事情,咱們還得在這宮裏繼續待下去,萬一他狗急跳墻,將事情都抖落出去,咱們怎麽辦?”

她才不要為了這樣的事情去死,蕭明稷就算該死,也不該死在她的宮中,她還要繼續活下去。

枕珠含淚嗯了一聲,見鄭玉磬換完了衣服,忙扶著她躺回床榻歇一歇,萬一聖上過來,總不能還是這樣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帳外燃了鎮定心神的香料,然而鄭玉磬想起枕珠所提到的寧越,躺在合歡帳內,卻沒有絲毫睡意。

蕭明稷在這裏的時候,她就能斷定寧越恐怕不是聖上派來的人。

或者說他不僅僅是聖上那邊的人。

等到側殿只剩她一個人時,那個清秀的內侍第一時間便進來扶她回到了屏風之內,將所有的痕跡清除得一點不剩,包括為她施粉抿發,做起來都十分熟練,也絲毫沒感到驚訝。

他應該知道自己瞧破了這一點,又或許蕭明稷在內裏待的時間實在是有些太長,寧越也怕光憑她一個柔弱女子,沒辦法在人進來之前將一切恢覆原樣。

甚至當他伸手去撫平坐榻上被弄亂的錦墊,瞥見那歪去的方向,起身皺眉收走了剪燭的剪刀,躬身稟道:“這樣鋒利的東西只能傷到娘娘柔嫩肌膚,卻害不到人性命。”

等到來送東西的內侍和女官一走,他居然還能裝得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為她挑選珠翠,絲毫不曾心虛。

偏偏她方才心神俱碎,六神惶惶無主,竟然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詰問。

……

溧陽長公主閑適地坐在一處暖閣中,她來了已經有許久,但是卻沒有瞧見自己想要等的人。

她身處的這處莊子是一個武將名下的,但同樣也是三皇子的外宅,這在權貴之中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蕭明稷不會常常過來,但她卻不同,聖上寵愛這個妹妹,根本不管她去了哪裏,又把哪個美男子擄到她的神仙洞府。

長公主偶爾從道觀出來玩一陣,扮成各種身份,在民間過一把微服私訪的癮,隨手當一回青天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三殿下這是怎麽了,為何神情不悅?”

溧陽長公主的耐心出乎意料的好,她大概是在外面玩累了,自顧自地吃了一碟糕,飲著茶等蕭明稷過來,見他果然不算暢意,竟然笑出了聲:“若是你再不過來,我都要擔心哥哥是不是把你捉去殺了。”

她慢條斯理道:“你要是被皇兄殺了,我一定去宮裏勸一勸聖人,刀下留人。”

蕭明稷看她坐在這裏紋絲不動地吃著糕點,卻不像是救人心切的模樣。

“把你府裏那幾個芝蘭玉樹的謀士留下來,當個灑掃的道士也不錯,省得暴殄天物。”

“我有時候當真覺得看不透姑母。”

蕭明稷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勁裝,稍微類似胡服,比起朝服更顯得人清雋瘦削許多,他望著眼前的長公主,眸色幽深:“姑母既然存了叫鄭氏得寵的心思,何必又費別的心思?”

溧陽長公主孑然一身,她只是一個公主,無論皇位上坐的是誰,都不會影響到她逍遙的生活,至多不過是每年賞賜多與少,但是溧陽已經舍身出家,本來就已經舍棄了全部身家,連每年的俸祿都只能領一半,她應該也不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她已經知道鄭玉磬與自己昔日有情,卻將鄭玉磬獻給聖上,還同自己示好,如今鄭氏得寵,她卻願意答應教導別的女子。

鄭玉磬要了避子藥,她便給了,但是轉頭又著意透露給了自己。

這樣的溧陽長公主,同聖上面前那個乖巧可人、知情識趣的妹妹,鄭貴妃面前溫柔慈善的女觀主完全不同。

“殿下說笑了,你該知道,鄭氏的事情原本是皇兄有意為之,”溧陽長公主自然感受到了自己這個侄子說這話時的陰郁:“否則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對聖上用藥,我還想多活幾年。”

聖上對鄭氏的迷戀到了一種執念的地步,既然已經將秦君宜調離京城,動手只是早晚的事情。

她不過是順勢而為,用了一點東西討聖上歡心,否則單憑這麽一點,怎麽會叫皇帝同貴妃兩日一夜都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連上朝的事情都差點耽擱了。

“貴妃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殿下何必在意,她能討聖上歡心,又有把柄捏在你手中,只要你稍加引導,不愁貴妃不俯首帖耳。”

“每年送到聖上身邊的女子不在少數,說來也是貴妃自己爭氣,留得住聖上,與我沒什麽關系。”溧陽長公主看向神色愈發不善的蕭明稷,笑著道:“怎麽,難不成殿下的美男計不管用了?”

蕭明稷就算是不成婚,也不該娶一個毫無背景的女子當正妃,溧陽長公主說:“還是說我的好侄子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臣服於貴妃的石榴裙下,反倒聽了她的話?”

“聖上不著痕跡地得了她,雖然長安血流成河,但好歹她的名聲保全了,也不用日夜憂心遭你強奪,以淚洗面,我是為她好呀。”

溧陽長公主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叫蕭明稷喜歡,實在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殿下把人家的未婚夫與結發夫君都欺辱到這等地步,難道還不能消恨嗎?”

鄭玉磬這克夫的名聲到底是誰添磚加瓦的,恐怕她面前這個男子難辭其咎。

長公主輕笑道:“要我說來你還是小孩心性,不到手便始終惦記著,殿下不也是得到了幾位相公的示好,怎麽,那幾位娘子便沒有一個能瞧上的?”

她從一開始就最看好蕭明稷,他同自己幾乎是一樣的人,但是去了一趟南邊,竟然對一個女子魂不守舍,若說是喜歡人家想納作妾室也就算了,偏偏他還想將最要緊的正妃之位給她。

以三皇子昔日不起眼的地位,怎麽會有世家願意來燒他的冷竈,甚至還願意效仿某位權臣,願意讓女兒嫁進來伏低做小,擎等著他登位後再想方設法把鄭氏毒死?

萬福在自家主子身後聽長公主打趣,不覺低下了頭,長公主今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是同他家殿下總還是關系和睦,殿下連氣也不好生了。

長公主對鄭貴妃的心性應該算不上多麽了解,貴妃與主子這樣,雖說投鼠忌器,敢怒不敢言,但決計稱不上俯首帖耳。

“聖上近來有意采選,七弟尚沒到成婚的年紀,阿爺怕是想不起我來。”

蕭明稷的太陽穴似乎跳了幾下,他順著長公主的意思,施施然走到窗前,遠遠瞥見後院女子走動,皺了皺眉:“姑母倒是很心疼阿爺,貴妃才有了身孕不便侍奉,姑母就又選了新人。”

“皆大歡喜,我自然樂得成全。”要是換在旁的嬪妃身上,溧陽長公主此舉自然是在求親反疏,但是放在鄭貴妃身上,卻一舉數得,她笑著打趣,“殿下不也默許了麽?”

她身在方外,又有過幾場婚姻,對男女之間的情意看得極淡,總是極通透的模樣:“貴妃得寵總好過其餘幾位娘娘好,可是我怕有些人心裏卻不舒服。”

貴妃入宮前聖上待幾位妃子裏也只有張貴妃偏愛一些,但其餘的幾位也常去坐一坐,偶爾納幾個新鮮的美人,但是從有這個鄭氏之後,聖上便很少外宿了。

“姑母說的很是,便是我不要的東西,旁人拿去時總也會有些不舒服。”

蕭明稷想到那妖麗禍國的女子眼含輕蔑,炫耀聖上夜夜留宿寵愛的時候,淡淡一笑,“貴妃如今得寵,難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潑些冷水,給她醒醒神也好。”

她肯許自己,是因為知道他那時恐怕也做不了什麽,只要他出了錦樂宮,從此以後便再無兌現的可能。

然而鄭玉磬到底還是小女子的心性,未免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一些,她除了聖上的寵愛無所倚仗,然而當這份寵愛都失去之後,她這個貴妃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咩咩叫幾聲,又或者踢幾下,那一點伎倆又算得了什麽?

“若是當真要她傷心欲絕,便是除了她腹中之子,想來也沒什麽。”

溧陽長公主瞧著自己的侄子,不以為然地戳穿他:“你還是心太軟了些。”

蕭明稷搖了搖頭,笑意淺淡了下去:“留著那東西,尚且還有旁的用處。”

……

蕭明稷說的倒也不差,聖上一直到了午間還沒有到錦樂宮的旨意,枕珠怕鄭玉磬郁結於心,因此勸了她起身用了一點粥才重新睡下。

但她未免也太能睡了一些,等到再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光都暗下去了。

“枕珠,是不是該用晚膳了?”

她迷糊地坐起身來,卻突然摸到了一只不屬於自己的胳膊,幾乎把自己嚇得半死。

“你在宮中這一日便沒別的事情可做了是不是?”

聖上在紫宸殿聽見內侍回稟今天貴妃的行程,匆匆處理完了事情便到錦樂宮來探望,果不其然,她還在睡著。

“朕養女人也不是這樣養的,”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似乎是與她隨口說笑,眸中略含探究神色,“今日稷兒來見你,不過應付一盞茶的工夫,就叫你這麽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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