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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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非常幸運,他們剛到山下,便順利地搭上了回帛寧的汽車。紀央見不用再等,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氣。

江渡燒得比想象中厲害,紀央在車上又試了試他的體溫,感覺比早上起床時還高了一點,一陣心驚肉跳。他的精神不是太好,大概是頭腦有些昏沈,上車不一會兒,便靠著椅座睡了過去。

紀央握著他的手,時不時偏頭看他一眼,有些自責沒有隨身準備藥物。

車快開到帛寧縣城內時,紀央總算放下心來,想要叫醒江渡,口袋裏的手機卻忽然鈴聲大作,車上人不多,她趕緊接起,是劉麗打過來的。

“餵,媽?”紀央有些奇怪劉麗怎麽會這個時候打給她。

“央央啊……”劉麗在那邊猶豫著開口,一聽就是出了大事的語氣,“你在南錫那邊有沒有什麽當律師的朋友啊,我和你爸這回可能是攤上大事了。”

紀央還在為江渡的病情擔憂著,聽見一向樂觀的劉麗說出這樣的話來,心更是一沈,顫著聲問:“怎麽回事?”

身旁的江渡被這動靜吵醒,聽出紀央語氣裏的不正常,睜著雙不太清醒的眼,疑惑地望著她。

“哎,都怪我和你爸腦子太不清醒了,前段時間不是和你說在帛寧碰上了一個好久不見的伯伯了嗎?他以前和你爸有些交情,現在在外地開公司,想來這邊購買些原材料,剛好你爸認識供應商,能幫他拿到最低價。”劉麗頓了頓,又嘆出一口氣,“我們帶他去過工廠,那個伯伯對供應商的貨很滿意,然後突然說,既然都是老朋友了,趁這個機會想幫你爸爸一把,合同和你爸爸簽,這樣中間的一點差價就讓他掙了……”

紀央聽得心裏發麻,知道這天上掉餡餅的背後必然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可是聽劉麗現在說這事,知道木已成舟,阻攔肯定為時已晚。

“當時你爸特別高興,也沒多想,就簽了,連合同都沒仔細看……”劉麗後悔得不行,“我們都以為沒什麽問題,就等著年後交貨就可以了。沒想到,這年都還沒過完呢,那個人渣居然拿著合同要挾我們,讓我們看清楚裏面寫的貨和我們約定好的不是同一個規格,如果按合同上的來交貨,我們肯定要賠得傾家蕩產了,如果不交貨,又要交一大筆違約金。”

劉麗說到這裏,咬牙切齒道:“那個人渣算準了要害我們,昨天見面時就撕破臉皮了,說是不交貨,就要去法院告我們。你爸為這個事,差點氣得心臟病都犯了。我們昨天跑了好幾家律所,今早又去了幾家,都是說現在的癥結主要是我們沒看清合同就亂簽,形勢對我們很不利……我也沒辦法了……才想問問你……”

紀央聽得手都抖起來,才慢慢將這些內容都消化了下去。

典型的“殺熟”。

江渡註意到紀央聽完電話,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啞著嗓子,關心地問道:“怎麽了?”

紀央紅著眼看了江渡一眼,抿了抿唇,對劉麗說,“我想想辦法吧,我現在快進城了,媽,你和爸現在在哪?”

“哎……”劉麗在那邊踱來踱去,小聲說:“你爸跑了一上午律所,心臟有點不舒服,我們先來縣醫院這裏檢查一下,看看開點藥什麽的。”

“我馬上過來。”

紀央說完掛了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才在江渡的詢問眼神下將事情簡單覆述了一遍。

江渡聽完也沈默了一會兒,紀央見他好像也無計可施的樣子覺得更害怕了。要是真的因此賠得傾家蕩產,紀央都不知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下去。

江渡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想了會兒,安慰道:“沒事,現在只是律師根據簽訂的合同條款暫時得出的結論,要是真到上法院那一步,會有辦法的。”

兩人到了縣醫院,紀央見他燒得臉很紅,渾身都仿佛冒著熱氣,又心疼又著急,道:“縣醫院結構沒怎麽變,你先去急診室找醫生看一下吧,你這情況可能需要吊水,我想先去內科門診看看我爸爸。”

江渡握住她的手,沒放,盯著她道:“我沒事,我先陪你去。”

到內科門診外的長廊上,紀央遠遠看見劉麗坐在凳子上,低著頭,雙手緊握,嘴裏神神叨叨念著什麽。

紀央心急地隔著老遠叫了一聲:“媽。”

劉麗擡起頭來,見走廊另一頭,紀央和江渡正朝她走過來。她胡亂那麽一瞥,見兩人的手緊緊牽著,意識到什麽,可是此時此刻也顧不上這個了。

“媽,我爸怎麽樣了?”

“沒什麽事。”劉麗強作鎮定道:“醫生檢查過了,正給他開藥呢。”

紀央的心這才稍微放下來一點,可轉瞬又想到合同的事……

忽然聽見江渡啞著聲說:“劉阿姨,合同您帶在身邊嗎?給我看一下吧。”

劉麗有些疑惑,紀央連忙解釋道:“媽,江渡就是律師,你讓他看看吧,也許有其他解決辦法。”

劉麗恍然大悟,趕緊從手提包裏拿出對折過的合同,遞給了江渡。

合同有些厚,正文裏面詳細地約定了眾多條款,看起來正式又專業,可是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大多是為了掩人耳目、忽悠人的。江渡借著走廊上昏暗的燈認真地一條條看下去,也確實發現了紀央家現在面臨的這些問題。

紀央看著他專註的側臉,時不時地眉頭微蹙,格外地吸引人。

老紀開好了藥,從裏面走了出來,見到紀央和江渡,似乎明白了什麽,也不多說,坐在凳子上,淡淡地對紀央說:“丫頭,去給我倒杯熱水過來,我吃點藥。”

紀央匆匆忙忙跑去接水,老紀和劉麗默默對視了一眼,又見江渡略躬著背,一頁頁翻動手裏的合同,安靜的四周只餘下翻頁發出的聲響。

合同越往細看,越覺得熟悉,隱隱約約有似曾見過的感覺。

江渡停下動作,將合同翻到最後簽甲乙雙方名字的位置,見到某個名字,忽然腦中回憶閃現,笑了笑,將合同本合上,還給了劉麗。

劉麗和老紀見他表情淡然,有些莫名其妙,紀央也端著水回來了,三個人、六只眼睛,就這麽奇怪又期待地看著江渡。

江渡笑,簡單地解釋道:“沒什麽事,別太擔心,這個人我以前和他打過交道,他簽合同的公司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空殼公司,沒有經營資質,這份合同是無效的。”

老紀和劉麗都不敢置信,因為對方的信誓旦旦,擺明是吃定了他們的。

江渡又說:“他就是想嚇嚇你們賠一筆違約金,不會真的告上法庭的。”

劉麗又喜又怕,想想自己和老紀真的差一點就打算用賠償違約金來了結這件事了,忍不住重覆問道:“真的嗎?小江你說的是真的嗎?”

江渡頭一陣陣發暈,有些站不穩,仍微笑著點點頭,“阿姨,你把那個人的電話給我吧,我和他說一下。”

劉麗忙拿出手機,翻出對方的手機號碼,遞給江渡。

江渡見走廊裏太安靜,不太方便交流,也怕打擾到其他人,邊撥出電話邊往外面走去。紀央被一下子扭轉的形勢也弄懵了,心裏很開心,看著江渡挺拔的背影,又有種說不出來的驕傲。

老紀一陣情緒起伏,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紀央忙端過水餵老紀吃下了藥,見老紀坐在椅子上,漸漸緩過神來,這才追著江渡的步伐跑了出去。

在大門轉角處看見他的身影,他也正好看過來,下一秒,已經掛了電話。

紀央跑過去,擡頭問道:“怎麽樣?是真的沒問題了嗎?”

“嗯。”江渡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沙啞的聲音耐心解釋道:“我已經和他說清楚了,他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也知道這麽做的後果。”

“江渡。”紀央忽然叫了他一聲,江渡疑惑看她,她已經張開雙臂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你好棒呀!”

江渡頭暈目眩,被她撲得有些許的站不穩,勉強站定了,笑道:“好了,快回去吧,別讓叔叔阿姨太擔心了。”

紀央乖乖點頭,又牽著他回去和老紀劉麗說明了情況,老紀劉麗這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紀央抓著他滾燙的手,忽然想起來他還發著高燒,還陪著她這麽折騰了一番,連藥都沒有吃,不由得又急起來,摸了摸他的臉,道:“江渡,你還好嗎?事情解決了,我們快點去急診室看醫生吧。”

說完,也不管面面相覷的老紀和劉麗,拉著他直往急診室去了。

江渡也覺得自己身體控制不住地又熱又涼,可是又不想被她看出什麽異常來。到急診室一量體溫,39.8度,差點沒把紀央給嚇壞了。

扶江渡到病床上躺著等護士來吊水時,紀央莫名又想到他上次住院的樣子,感覺他最近就一直在生病,眼圈忍不住偷偷紅了。他偏了偏頭,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來,專註地看著她,一字一句磨著嗓子出聲道:“怎麽眼睛又紅了?”

紀央忙捂住眼,埋下頭,小聲道:“才沒有,你看花眼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有些有氣無力的,另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給護士紮針,“剛剛頭昏腦漲的,忘記跟叔叔阿姨說可以保留到法院起訴的權利了。”

紀央見他打著針還想這事,心裏又深知老紀和劉麗是最不想多惹是非的人,肯定不會走這一步。可是江渡自己都病成這樣子,還想著她家的事,她放下捂眼的手,急道:“你別說話了。”

對上她焦急的眼,他緩緩說:“好。”

紀央卻是一怔。

他躺在病床上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樣子,忽然讓她明白了,為什麽餘黎夏最初的時候明明只見過他兩次,卻可以篤定地說出他喜歡自己而且是喜歡多年的事實。

太明顯了。

那種凝於眼角眉梢毫不掩飾的炙熱感情,濃烈得好似要將她淹沒,只是她以前一直沒有註意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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