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最後,那天的聚會因為紀央低落下去的情緒又是不歡而散。

吳夢婭鬧得也很不開心,撇撇嘴,挽著鐘靈說還要去買些什麽東西,就強行拉著她走了。

紀央仍舊軟綿綿地趴在桌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江渡見她面前的玻璃碗中的綠茶冰淇淋已經全化成了水,問她:“你還想吃其他口味的嗎?”

紀央慢慢搖了搖頭,站起身,悶悶不樂地回了家。

沒過兩天,紀央正在看《還珠格格》。劉麗買菜回了家,忽然神神秘秘地把電視一關,湊近問道:“女兒,你初中想去讀那種寄宿制學校嗎?”

紀央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她,搖搖頭。

老紀後腳進門,也聽見劉麗說的話,插嘴道:“幹嘛這麽小就要把孩子送出去讀書?”

“你知道什麽,”劉麗看他一眼,“我前幾天買菜的時候不是碰見樓下的徐雲嗎,聽她正在和自家老公商量著把小江送去南錫讀書呢。”

“那關你什麽事。”老紀放了包,熱得不行,去衛生間接起捧清水洗了把臉。

“這你可就不懂了。”劉麗追上,“開始我也想不明白啊,直到昨天在樓下碰見徐雲,又和她聊了會兒,發現咱們這邊的師資條件實在是不太好,不如趁早把孩子送出去,等到高考了啊,再回來這裏考,保不齊考個清華北大呢。”

老紀覺得劉麗想得太美,忍不住笑了一聲,沒搭理她。

劉麗繼續說;“徐雲想的是把江渡送到她的老家南錫去讀,那裏地方大,條件也不錯,外婆外公也在,方便有個照應。我一想啊,我哥哥不是在常濟嗎?離得也不遠,那地方的教學水平也不錯,我侄子現在讀高中了,學習就挺好的,我就想把咱們紀央送那裏去,反正上學住學校,平日裏就讓我哥哥照顧一下就好了。”

“你倒都想好了。”

“那是。”劉麗得意,“我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我不重視誰重視?倒是你,天天護著女兒就算了,不要老是在這種關頭跟我唱反調。”

“我不去。”

突兀的一聲。

劉麗回過頭,見紀央跟了過來,站在衛生間外,咬著唇,眼睛裏有水光在閃爍。

劉麗皺了眉,武斷地說:“大人在商量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反正我不去。”

紀央拋下這一句,一賭氣,穿著家裏的拖鞋就跑出了門。

夕陽日漸西沈,落日的餘暉灑落庭院中,窗戶開始陸陸續續飄散出炒菜的香氣。紀央中午沒吃飯,餓得有些饑腸轆轆,見自家的窗戶亮著燈,還時不時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

劉麗沒來找她,還想把她送出外面去讀書。

江渡下完跆拳道課回來,一進院子,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紀央坐在石凳上,低著頭,用腳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石縫裏的雜草,隔得老遠都能看見她的沮喪。

他站在不遠處叫了一聲:“紀央。”

就見紀央慢慢擡起頭來,漆黑的瞳仁映出穿著白衣黑褲的少年,逆著夕陽而站,背上還背著跆拳道服,她輕輕嗯了聲。

江渡見紀央的眼眶有些紅,走過去,在她跟前蹲下來,仰頭問:“你怎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不自覺的柔軟,激得紀央想到剛才的事,心裏更加難受,悶悶地出聲:“你真的要去外地讀書了嗎?”

徐雲還沒有跟江渡提過這事,他自然不知道。現在聽紀央這麽一問,他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聽說的消息,望著她紅紅的眼睛,想也沒想,就篤定地搖搖頭,安慰她。

“別哭。”他聲音很輕,卻是很重的承諾,“我哪也不去。”

夜風輕輕拍打著窗扉。

於柯動了動壓得發麻的右手,感覺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涼意,在恍恍惚惚間,半睜開了眼。

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紀央挽起了頭發,露出一側耳朵,站起身來湊近江渡的唇,似乎想聽他在輕輕說些什麽。

兩人挨得很近,她聽見了,動作怔了怔,正欲退回來。江渡忽然揚了揚下巴——極細微極慢的一個動作,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被柔光鍍過的耳尖上。

那種捧在心尖上呵護的感覺。

於柯在睡夢恍惚中完完整整看見了這一幕。

四周光線太過暗淡,他幾乎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可是那個淺淡的耳尖吻本就輕柔旖旎得像一場夢,夢中見幻夢,即是另一種真實。

直到後來,在兩人的婚禮上,他坐在離得最近的賓客席中,見主燈光調暗下去,江渡站在光圈中心,旁若無人,全身心地凝視著紀央,捧著她的臉,深深地吻下去時,他才意識到,這晚所見並非是夢。

怎樣才算情深。

是從一而終。

是由始至終,從未改變。

是江渡曾經對他說過的那句“好多年”。

於柯被涼意激得抱攏了自己的手臂,閉上眼不再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初戀。

那也曾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子。他那時一無所有,卻只想將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還嫌不夠。他們之間有太多美好到不真實的第一次,以至於到後來不得不要分開,他都打心底裏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不會愛上別人。

可是,時間見證,不過眨眼間,他已經談過兩個女朋友。而她,因為害怕年華老去,已經匆匆忙忙嫁給了別人。

更可笑的是,仔細想想,人生中,哪有那麽多不得不分開的理由,不過是堅持不下去、不再愛了的借口。

游戲中那些稱霸一方的情場老手,到最後,看起來才更像是可憐人。

於柯無聲嘆息,在恍惚中又睡過去。

夜雨不知何時停了。

江渡昏昏沈沈,藥力發作,不過一小會兒,又合上眼昏睡過去。

耳朵上的溫柔觸感還清晰地停留,一路沿途燒進了心底。

紀央坐下,像被人抽走了魂魄,從他不清醒地醒過來,在她耳旁輕輕說出那句話後,她的魂魄便被他抽走了,帶進了回憶的漩渦裏。

眼眶一陣陣發澀發緊,像是快要幹涸的河床,略低頭,卻又是滾燙的眼淚接二連三地掉下來,止也止不住。

劉麗在電話那邊叮囑她不要只知道哭,要照顧好他。可是她好像失控了般,要把這些年積壓的眼淚全都流盡了,才能停下來。

她忽然忘記了自己最開始為什麽要一直這麽害怕他,甚至想要躲避他。

在一起互相陪伴的十幾年,聰明的江渡,卻都在以這麽一種最笨拙最迂回的方式愛著她。直到這時,她才想明白,打不通電話想要急切見他的心情與聽到他出事時的心慌不已,是代表了什麽。

於柯第二天醒的很早,天微微亮,他就從周身不適中醒來。

醫院的床太硬,他蜷縮著睡了一夜,幾次抽筋抽得人差點厥過去。剛輕手輕腳站起來舒展了下身體,餘光一瞥,對上床上那人漆黑清醒的雙眼,忽然,無聲地笑了笑。

紀央趴在江渡旁邊睡著,一只手無意識搭在他的手背上,蜷縮著,微微將他的手勾在自己手心裏,是占為己有的姿勢。

於柯看見了,輕聲問道:“還記得我是誰嗎?”

江渡看著他半晌,淡淡道:“不記得了。”

於柯笑罵:“真沒良心。”說完進了廁所簡單洗漱,而後下樓買早餐去了。

等他提著早餐上來,紀央也已經被走廊漸漸繁雜的腳步聲吵醒,擡起浮腫的多眼皮見到江渡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瞬間開心不已,急匆匆跑出去叫醫生。

於柯將買來的早餐袋子放在桌子上,解開,裏面放著好幾樣食物。

於柯:“你要吃什麽?”

江渡指了指熱騰騰的一個袋子,“餛飩。”

於柯笑道:“真會選。”邊說,邊給他撐開了床上餐桌,將他要的東西放了上去,自顧自撕開一雙一次性筷子,夾起另一份蒸餃蘸醋吃起來。

紀央風風火火跑進來,氣喘籲籲,“醫生說待會兒過來。”看見他正在拆餐桌上的袋子,皺眉道:“醫生說,你才剛醒來,還不能吃東西。”

“嗯。”江渡看著她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頭發還有些亂,動作不停,道:“先過來,吃點東西。”

紀央剛走過去,江渡已將餛飩的袋子解開,拿出放在一旁勺子放進去,推給她,輕聲道:“吃這個。”

於柯在一旁,不動聲色地將兩人的一舉一動看進了眼底。

紀央乖乖地接過了江渡遞過來的餛飩,坐下吃了幾口,見江渡就這麽靠在搖起來的床上看著他倆吃,實在是有些說不出來的可憐,於是說:“你餓嗎?不然我也先不吃了吧。”

江渡微微搖頭,紀央一眼看見他後腦勺醒目的包紮棉,忙道:“別亂動,你現在頭會不會暈?想不想吐?”

話一出口,紀央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具體又說不出來在哪裏聽過或是說過。

江渡聞言真的不再動,望著她關切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會。”

“江渡。”紀央忽然正色道:“你住院的事,徐阿姨還不知道。”

“……不要告訴她。”江渡淡淡道:“我沒什麽事,別讓她擔心了。”

“可是……”

紀央還想再說,江渡卻問:“醫生什麽時候能過來?”

“他們已經在查房了,按順序查過來的,應該用不了多久。”

大腦忽的一陣強烈眩暈襲來,頭痛欲裂,江渡閉了閉眼,竭力控制自己平靜地熬過這陣痛意,半晌,才輕聲道:“紀央,幫我個忙好嗎?”

紀央擡頭看他,想也沒想地點頭,“好。”

他拿出自己的鑰匙,遞給她,“你去我家一趟,幫我拿一些換洗的衣服過來吧。”

江渡現在這種情況,至少還要留院觀察幾天,現在又是炎夏,確實需要一些換洗的衣物。紀央註意到他的衣服已經睡得皺皺巴巴,上面還有幹了的血漬,心猛地一跳,接過鑰匙立即道:“那我馬上就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