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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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的路上,紀央明顯感覺到兩人的關系緩和了許多,她問了江渡媽媽徐阿姨的近況,並說有時間要去看一看她,江渡點點頭說好。安靜下來的時候,氣氛也沒有之前的尷尬,紀央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

餘黎夏從小霈的事中抽身出來,依然沒有停止八卦她。紀央被她纏得不行,微微嘆氣,毫無辦法,“我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麽的。”

餘黎夏不依不饒,“我不相信,你跟我說說你們從小到大的故事,我一定能夠找到那些愛的蛛絲馬跡!”

哪有什麽愛的蛛絲馬跡呢?以為是小說嗎?

紀央苦笑,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只得開始回憶起兩人的過往。

那時她還在上幼兒園,老紀因為做生意活泛掙了些錢,終於咬咬牙決心從老舊的房子裏搬出來,讓一家人住上好一點的房子,剛好老紀的朋友在帛寧城中心地段就有一套房子,正急尋著低價出售,兩人是朋友,一來二去,價格又說降了一點,老紀的存款也能及時付上,於是就這麽說定了。而那套房子,剛好就在江渡家樓上。

她那時膽子奇小,總是抱著個長耳朵的兔子娃娃,一副怯怯弱弱的樣子,小朋友找她玩,她都不敢跟著去。又愛哭,一哭起來便是沒完沒了,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怎麽哄也哄不好。

於是,她自然而然就被院子的小夥伴給孤立了。

不過,被孤立的並不只她一個,還有江渡。

而江渡被孤立的理由也很正當——因為他不搭理人。

紀央從小被媽媽劉麗絮叨慣了,老紀也是一個話很多的中年男人,這樣的環境使她從來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麽一個小孩子,可以一整天都不說上一句話,人家刻意去討好他,和他搭話,他也能很酷地不搭理人家。

紀央剛搬去大院的時候,曾以為江渡是個啞巴。因為她曾經抱著個兔娃娃,坐在樹下的凳子上認真觀察了他一下午。劉麗和大院的鄰居就在旁邊打麻將,她看見江渡一個人在玩沙子,隔得不遠處,還有一群小夥伴在一起玩沙子,而他自己一個人就安安靜靜地玩,也不湊過去,偶爾有小夥伴跑來想拉他加入大隊伍,他只是擡頭看了遠處熱鬧的人群一眼,沒吭聲,又低頭繼續堆堡壘。

應該是堆堡壘,紀央在動畫片裏看到過,不過她也不確定,因為和動畫片裏長得不太一樣,也有可能是裝著飛機的堡壘。

紀央想,大概是因為他的堡壘堆得很酷,所以小夥伴才想邀請他一起玩。

可他不會說話,這太遺憾了,她看了半天得出結論。

剛剛去邀請江渡加入大隊伍失敗的小夥伴又跑過來邀請她。她睜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看著那雙臟兮兮的手朝自己的兔子娃娃伸過來,嚇得哇地一聲就哭了。

劉麗回頭見她哭得莫名其妙,還是很快懂了,對那小孩說:“明明,你們自己去玩吧,央央剛來,膽子小,還不敢到處跑。”

被叫做“明明”的小男孩以為自己嚇哭了紀央,拍拍手,迅速跑回自己的大隊伍玩去了。

紀央哭了好半天才止住了眼淚,大眼睛裏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可視線仍然落在安安靜靜一個人玩沙子的江渡身上,江渡卻忽然起身,去旁邊的水管處擰開水龍頭,仔細洗幹凈了手,才慢慢走向她。

紀央瞪大含淚的眼睛,看他走得離自己很近了,纖長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的,不過並沒有看自己,而是看向遠方,忽然開口叫了一聲:“媽媽。”

原來他會說話呀。

聲音還這麽好聽。

紀央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一個氣質溫婉、面容姣好的阿姨推著輛自行車走進院落裏來,看著江渡,微笑道:“小渡,過來。”

紀央呆呆地看著江渡媽媽,覺得舒服得猶如春風拂面般,一時忘了呼吸。江渡已經飛快跑了過去,從她手中接過菜,和她一起往家裏走。

院子裏很熱鬧,沒人註意到這些動靜。劉麗女士剛好贏了把牌,笑聲肆意而張揚,紀央離她坐得近,被她突然迸發出的咯咯咯的笑聲嚇得不輕,不由得抱緊了手裏的兔子,再看向江渡母子時,兩人已經轉過彎,消失不見了。

紀央和江渡,雖然同樣經歷了被孤立的命運,卻並沒有因此有過多的交流。等後來兩人真正有交集,已經是到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老紀的生意越做越大,劉麗也從醫院出來幫他一起做起了生意,兩人早出晚歸忙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存折裏的存款也越來越多,但有一個矛盾問題就突顯了出來,那就是——女兒紀央沒有人送上學。

這個可難倒了紀央父母,紀央的爺爺奶奶長期住在鄉下,並不願意來帛寧長住,紀央的外公去世得早,外婆腿腳又不太好,左看右看也不是送紀央上學的最佳人選。紀央父母為這事愁得不行,偏偏紀央膽子又小,讓她一個人去上學,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劉麗這個人腦子靈,主意也多,覺得紀央膽子繼續這麽小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於是去鄉下找了個會做法事的先生,一算便認為紀央是邪靈纏身,所以膽小,還大張旗鼓地給她做了場法事,喝了藥水,驅了邪,收了一大筆後消失了。

然而,紀央膽小的毛病卻沒有一點改善。

劉麗哭笑不得,幸好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沒鬧出太大笑話,她只好又咬牙送紀央上了幾回學。有天下午,她忙昏頭,忘記去接女兒了。等事情忙完想起來時,打電話回家沒人接,忽然記起這事,差點沒急昏過去,滿腦子都是紀央被拐賣的可怕場景。

老紀在外地進貨,聽見這消息也急得差點吐血,當即就說要包車連夜趕回來找女兒。

劉麗哭得嗓子都啞了,一路找到學校。見學校的教室早就黑了燈,外面更是烏漆嘛黑的,那孩子不知道去了哪裏。四處跑著喊了幾聲,路過花壇時,劉麗忽然聽見花壇裏傳來細細的哭聲,越聽越像自己的孩子,她鉆進去一看,慘淡的路燈下,兩個孩子並排坐在花壇邊上,紀央哭得一張小臉全都白了,而江渡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給她遞紙巾。

劉麗對江渡的好感,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多麽臨危不亂的小夥子呀,說起來,有時候紀央哭得多了,連她這個親媽聽多了都覺得心煩,哄也哄不好,兇也兇不好。可是沒想到,江渡,楞是這麽冷靜地陪著她哭完,還不忘遞上紙巾給她擦淚。

劉麗乍一眼看見紀央,心裏五味雜陳,是又氣又急又想哭,一顆懸得老高的心慢慢才回歸原位,站在那裏生生半晌沒說出話來,江渡擡頭看見她,站起身來,叫了她一聲:“劉阿姨。”

劉麗趕緊擦幹了臉上的眼淚,紀央也知道劉麗來了,但是仍舊哭得一抽一抽的。劉麗臉一沈,走過去正欲開口責備,沒想到江渡已經伸出手,微微彎腰對紀央說道:“你媽媽已經來接你了,現在我們走回家,好不好?”

紀央哭得慘兮兮的,不忘點點頭,竟然小心翼翼地牽著江渡的手站起來,縮縮肩膀,有點委屈地喊了劉麗一聲:“媽媽。”

劉麗在心裏輕輕嘆氣,一時也不想和小孩子計較這麽多了。回去的路上,趕緊給老紀打了個電話報平安,讓他不用趕回來了,這才是平息了這一場放學小風波。

那天過後,劉麗忽然開竅,想到了解決紀央上學問題的好辦法。她買了些禮品水果,提到樓下,拜訪了江渡的父母,說明了來意。江渡父母一聽也並不是什麽難事,禮品說什麽也不肯收,爽快地就答應了。正好江渡在房間裏寫作業,江渡媽媽將他叫出來,彎下腰柔聲說道:“樓上的紀央妹妹和你一個班,她是女孩子,膽子小,不敢一個人上學,她爸爸媽媽工作比較忙,所以以後你上下學和她一起走,相互照應好不好?”

那時已經是二年級的下半個學期,江渡想到那個愛哭的小女孩,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陡然重了很多,再看看紀央媽媽充滿期待的眼睛,沈默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這一起走就是很多年,除了兩人中間冷戰斷過幾次,他們一起經歷了從走路、騎車、到坐公交上學的變化,還經歷了紀央差點搬家、兩人差點分校的波瀾,從春始到冬末,從盛夏到繁秋,循環往覆,不知疲倦。

仿佛沒有終點。

……

“就是這些了。”

餘黎夏聽完後,捧著臉,一臉癡漢地說:“好甜啊,這輩子已經來不及了,下輩子我一定要趕緊預定一個青梅竹馬。”

紀央無語:“哪裏甜了?”

餘黎夏白她一眼,“你不懂,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這麽一個人陪你走過漫長的青春歲月,能夠見證著彼此的成長蛻變,已經是很甜的一件事了好嗎?怎麽,你還想真的像小說裏寫的那樣,青梅竹馬遭遇父母拆散、相愛相殺、虐戀到死啊。”

這個也太可怕了……

紀央不敢再反駁,只希望餘黎夏聽完後能不要再纏著自己聽故事。

餘黎夏回味完了兩人的故事,忽然湊過來問:“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喜歡他?”

優秀竹馬、長久陪伴、專一忠犬,是多少人艷羨都羨慕不來的。

為什麽?

這個,要怎麽才能說清楚呢?

“大概是因為……”紀央認真地想了會兒,說道:“當我回想起以前那些事,我找不到心動的地方,甚至,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害怕他,怕他因為我生氣,怕他不開心,所以,只能活得小心翼翼……”

“喜歡一個人,不該是這樣的,不是嗎?”

餘黎夏托著腮,也陷入了沈思:“可是,我總覺得,你漏掉了很多細節,或者說,還有很多也許會讓你怦然心動的細節,你根本都沒有來得及發現它。”

她補充道:“很多事,你只有做了才會知道結果,不做就永遠都只是想象,包括你的害怕和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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