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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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回廊,熟悉的房間。

歐陽少恭說的家,其實是方府,這裏曾經是一個有著很多人一起生活的地方,也是充斥著眾人回憶的地方。

然而如今,不管是那個美貌大方的當家小姐,還是聰明伶俐的丫鬟小廝,都已經不在了。府中的焦冥被悉數放到了門外,所以偌大的一個宅院裏,只剩下兩個人在呼吸。

紫色的屏風花影重重,歐陽少恭見他沐浴完畢出來,伸手將一條白色的毛巾放到了他的頭頂上,不輕不重的擦拭使人倍感舒適。

修長的手指揉按到太陽穴,陵越微微閉了眼,這個動作幾乎是已成了習慣。

彼時花正好,月正濃,風露留香,夜色溫柔,雖有隱憂卻也不由得沈溺過地久天長。然而此時環境兩重,心境也兩重,分明是人間恬淡不過的生活,卻泛著不敢咂摸的苦澀。

“我曾想過,如果我做個普通人,定要從天墉城把你帶走,然後過一輩子。”歐陽少恭低低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陵越微微搖了一下頭,濕漉漉的頭發蹭著了他的手。

“如果你是個普通人,那你必遇不上我。”

“說不定。”

陵越沈默片刻道:“少恭,我在衡山腳下的山洞裏看到一些字。”

那只手一頓,隨即傳來含笑的聲音:“我說你怎麽如此平靜。”

“有那麽一瞬,我很想殺了你,同歸於盡也好。”陵越苦笑了一下,“可是我發現,我連殺了你也不能夠。”

歐陽少恭沒說話。

那塊白色的毛巾一點一點地在他的頭上移動著擦拭,直到滿頭墨發已經半幹,歐陽少恭才將其用一根淺藍色的發帶系上。

他站起來,滿意地端詳半晌,俯身拿起陵越擱在一邊的劍,雙手遞到他面前:“我不用法術,師兄大可一試以求心安。”

陵越驚詫地看著他,桃花眼眸線條弧度美得令人心生恍惚,而眸中神色又是那麽地坦蕩真摯,仿佛一眨眼還是初見時那個斯文俊秀、韶光正好的小師弟。

我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你有了感情,不過最初的花生發總在很早之前。也許是花滿樓瓊華會你高臺雲音攝了魂,也許是琴川那晚你月下獨去孤寂背影蝕了心,也許只是昆侖山腳下我見你第一面就入了眼……結果也只有一個萬劫不覆,怪能怪誰,最好不過從不相見,海角天涯沒你來亂我修道者心弦。

他低了頭,霄河安靜地躺在面前,長劍隱沒在劍鞘中,不由著了魔般伸出手去,拉開一點,湛湛劍身如青龍,靠近劍柄的一端刻著的是他的名字。

陵越,陵越。

這個人總是很喜歡叫他的名字,說話的時候,親吻的時候,相擁著醒來的時候……每一寸每一分滲透到骨骼裏、血肉中,跳躍的音節使人沈醉,聽他念來比自己還要熟稔幾分。

蒼勁的字跡化作一道刺眼的芒,負手而立的劍仙朗聲問道,陵越,你為何執劍?

弟子認為,手中執劍,是為了捍衛天下的道義。

可是師尊,弟子現在才終於明白,手中雖然執劍,仍需天意成全。

“蹭”地一聲,長劍出鞘,陵越手裏握著霄河,能感覺到手心脈搏一下又一下的跳動。

天墉城數百年劍道名宗,長劍舞起來淩風回雪,氣度高絕,對攻時招招如刺金針,直取人要穴,歐陽少恭與他過了幾十招,狹小的空間內器物被劍氣掃得東倒西歪,方知昆侖山上的掌門師兄,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如果不動用法術,只是單打獨鬥,兩人也難分伯仲。

長劍沒入胸膛的時候,他甚至想,若是個凡人多好,這樣就死了,那人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鮮紅的血一股一股從破裂的心臟裏流淌下來,那血似乎是燙的,燙得劍身也顫抖了一下,歐陽少恭皺了下眉,鈍感的疼痛順著心臟蔓延,精致繁覆的衣衫上也沾染了大片的紅,像盛開的隔岸之花。

“師兄好劍法。”他咬著牙關開口道,“當初如沁用一把剪刀紮入我腹部,比起霄河來真是小巫見大巫。”

“你……”巨大的恐慌感從對面人的眼中洶湧滲出,像不可收拾的泛濫湖水。

陵越覺得腦子裏嗡鳴一片,忽覺劍身被人握住了,然後長長的劍尖一點點地,從那人的胸膛裏退了出來。他吃驚地睜大眼看去,猙獰破碎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只是小柱香的功夫,仿佛什麽都修補好了,要不是刺眼濃烈的紅色還留頓在杏黃的衣衫上,真要以為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哦對,他的劍上,鮮血還沒有幹涸。

“可怕嗎?”歐陽少恭笑著用那塊白色的毛巾擦手,那塊布很快就面目全非,“人們都說我是怪物。”

所以你才那麽懂得屠蘇的心情。

“當啷”一聲,滴著血的劍掉在了地上,陵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上那衣服上的口子:“你疼不疼?”

歐陽少恭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好像要透過他眼底看到靈魂深處。

往事輪回多少年,笑當時,天淡雲閑。

陵越欺身上前去吻他的唇,有著微微弧度的唇永遠泛著珍珠樣的光澤,稍稍抿一下都能令人心動,親上去的時候總是剛剛好,柔軟的,溫潤的,像老字號鋪子裏做出來的凍糕,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唇舌交纏是另一種訴說,如果言語無法表達,那就順著你的喉嚨到你的肺腑,將我飽滿的感情埋葬在你心裏面。

長睫像羽毛掃過他的臉,歐陽少恭垂了眸,看到他眼眶裏有些許潮濕意,但是沒有淚水。

他們都哭得那麽傷心,可是你為何如此平靜。

如果你的親吻是一場告別,那麽如何對得起我的眷戀。

陵越只覺眼前發昏,忽然就失去了知覺。

夜間寥落,庭院風冷,歐陽少恭抱了一壇酒坐在階前,地是涼的,星光也是涼的。

尹千觴說,濁酒一壇,身前身後悉數拋棄,紅塵快意,再無牽掛,可惜酒鬼現在也該明白了,有些牽掛就算是醉了,在夢裏也會一幕幕上演的。

“陵越……”他低聲嘆息,熱辣的酒液被灑到了地上,瑩瑩地閃著光。

已經很少有時候會一個人靜坐長夜,數著天上的星河,想一些或遙遠或飄渺的事情,太古之風浩蕩撲面,卻惹人譏誚,也許從一開始牽引命魂化琴成靈就是個錯誤。

千年時光兜兜轉轉,恨意早已刻骨,要想打消,絕無可能。

你在我心裏占據的位置太重了,這不公平。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從淡青轉向淺紅,朝霞聚起,旭日東升。

人間場景壯闊美麗,但在仙人的眼裏,並無出挑之處。越是唾手可得的東西越不放在心上,得不到的才苦苦掙紮,受盡千般苦楚。

如果說這荒唐一生是要等一個人到來的話,那你真是我最艱澀的等待。

門扉被人推開,清寂的腳步聲落在身後,歐陽少恭頭也不回:“你醒了?我等你醒來跟你道別。”

“你現在就走?”

“蓬萊島在雷雲之海,我得先將它擡出海面,方能灑掃庭除,迎接貴客到來。”

陵越扶著回廊柱子,一時覺得萬分無力感湧上心頭:“你當真……”

“我是認真的,陵越。”歐陽少恭回過頭來,頷首微笑,“我做什麽事都是認真的。”

偌大的一座島嶼出海,海底地脈必將受到影響,屆時海潮翻覆,沿海一帶的城鎮水灣必將遭受滅頂之災。但是這個人不會去在意,千千萬萬人的性命,比起他所想所求,真是不值一提。

“你要重建蓬萊,我阻止不了你,”陵越揉了一下眉心道,“可是沿海居民受難,天墉城不會坐視不管。”

“真是我光風霽月的好師兄。”歐陽少恭擡起手,撫上他清瘦的下頜道,“莫非你以為,我會放你離開這裏?”

“你說什麽?!”

“焚寂與百裏屠蘇的事,你已經插手過多了,如果作為掌門師兄而對一個人有所偏待,總會引起其他同門的不滿的。所以陵越,你就留在這裏,靜思一月,之後回到你的昆侖山,安安心心地督導弟子。”

陵越臉色變得蒼白,一把扣住他的肩,力氣之大,幾乎要把他的肩骨揉斷。

“我不答應!”

“答不答應,我說了算。”歐陽少恭低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等蓬萊事了,我就去天墉城接你。”

陵越冷了臉:“接我去蓬萊?”

歐陽少恭笑了:“你我共建一個永恒之國,有何不可?”

陵越的聲音帶了沈痛:“少恭,你以為到了那時我還能隨你左右?”

“確實不能,”歐陽少恭面色變得溫柔,“我也想過最壞不過消除你的記憶,再找到永生之法,使你永遠在我身邊。”

陵越搖著頭苦笑:“那你還不如殺了我。”

“殺了你,或者將你做成焦冥,我說過,舍不得。”歐陽少恭蹭了蹭他的面頰,嘴角笑容淺淡。

修長手指落在他眉間,將那點折痕向下壓了壓,又無奈地撤走了。

巨大的結界將整座府邸籠罩起來,陵越定定地看著他微笑著關上兩扇雕花的大門,轟地一聲,整個世界都歸於沈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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