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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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蔓草,卻無浪漫美好的邂逅。沈甸甸的麥穗密密匝匝地排在道路兩側,高大的喬木上枯葉子一片接著一片往下墜,像一場安靜華美的雕零。

青玉壇內沒有歐陽少恭的身影。

一身莊重服飾的壇主端肅著臉道,長老行蹤不定,今日不在壇中,也不知往何處去了,更不知幾時才會回來。

“少恭能去哪裏,一定是你們藏了人。”方蘭生急著要見總角,此時得知人沒了,自然出言不忌,然他私心裏還是向著那人,所以直接把錯全扣在了青玉壇頭上。

“蘭生。”陵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們走。”

五個人到了山門外,陵越開口道:“我總覺得少恭接下來還會有動作。他……故意趕我走,一定是有什麽事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我懷疑,他未必真的在青玉壇中,不過以防萬一,屠蘇,你用法術潛入壇中查探,蘭生和襄鈴就守在外面接應,晴雪,靈蝶可查詢人的氣息,你就和我分頭尋找,看這四周有無什麽異常。大家註意安全,今天晚上我們就在此地會合。”

如果找不到,那只能去琴川了。還有這最後一句,他並未說出口。

那人出生於琴川,且言談之間對此地頗為特殊,如果他還有要去的地方,那麽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故鄉。

日頭正高,距離金烏西沈還有數個時辰,眾人並無異議,各自分散,他提氣禦劍,茫茫群山,不知這一次,是否還能找到你。

歐陽少恭曾經說過,他與巽芳在衡山腳下相遇,尹千觴也說過,他是在衡山腳下被歐陽少恭救起。村落零散著分布在山谷之間,陽光漸漸變成金紅色,陵越飛過了無數山頭,還是沒能在高處看到那人的影子,只好下到山腳邊來。

小陽村,穆家村……他皺了下眉,正欲舉步朝前走去,忽被一處山體吸引了目光。

那地方極其隱蔽,本就算輕輕一瞥也不會註意到,只是冥冥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吸引著他。茂密的雜草長得老高,因為是在秋天所以有些部分已經泛黃,然而其後隱藏著的洞口,不由得不令人心生好奇。

陵越撥開那亂草,走了沒幾步,就警覺地判定這裏曾有過人生活的痕跡!

雖然這痕跡已經接近看不清,那當時生活於此處的人可能已經老死,畢竟此處好像已經許久沒人在周邊活動過了,但是那些破舊的用具、還有腐朽的木頭架子,無一不明明白白地告訴來人,這裏曾是一個隱秘的居所。

而且那人一定還在此居住了相當長的時間。

不安感蔓延開,分明是個誤打誤撞闖入的山洞,卻好像藏匿著令人恐懼的怪物。

洞穴內有些幽暗,他擡手扶上石壁,手下觸感凹凸不平,循跡摸過去,卻像是一個字的造型。

陵越心中大驚,急忙掏出隨身帶著的火折子,慢慢吹開,明亮的一點燈光照出了面前這巨大山壁上的字跡。

他驚得倒退一步,密密麻麻的刻字布滿了石壁,由上而下,綿延記載了……一個人的往生。

每看一列,心底就沈一分。

一個人的單薄肩頭能承擔多少世人異樣的目光和無故的唾罵呢?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彼時那人說,如果僅僅是因為與常人不同就被視為異類,被眾人驅趕,其實多少是有些不公平的。他的語氣很悠然,實際上未必是真的輕松。

暗黑沼澤裏他艱難爬行,剛剛渡完魂魄的軀體還無法完美地適應,但是,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功虧一簣,永遠失去站立起來行走的資格。

病人,乞丐,孩童,豬狗……那些不可言說的過去充斥著荒唐狂亂的味道,為了奪得他人的軀體不惜用盡一切骯臟的手段,若是人剛好快死了,便是極好,若是還活著,也必要拼著最後一絲力氣親手扼之……否則,他怎麽能夠活下來。

這刻骨的恨,這千年的不甘,哪能因為魂魄衰竭就歸為塵土不得伸冤,一世又一世,卻不算輪回,記憶總會一點點地浮上來,將他打回那個幽冷的牢籠,一腔悲憤化作黑色的火,燃燒進深深的眸子裏,縱然妄想逆天行事又如何,已是如此可怖形貌,還有什麽能夠失去!

雙膝有些發軟,陵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扶著石壁慢慢坐下來,昏沈的眼終於重又看清了字跡。近前的記載應當是百十年前,黑衣的青年獨自幽居於山洞,救下被狼群困住的蓬萊公主,這石壁上一字一句皆為他親手鑿刻,為了避免零碎的遺忘。出乎意料的是,那善良美貌的女子卻未被這滿壁的過往嚇得離他而去,反而將他帶回了自己的國土,從此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怎料……

此後他又輪回幾世,每一次的壽命都越來越短,那麽到了這一世,陵越無力地閉上雙目,到了這一世,他也沒多少年可活了。

那個人的目的已經無需多言,他處心積慮,不過是為了奪取屠蘇的命魂,延續性命。

如果得不到,那麽世上再無歐陽少恭。

原來這就是你對我隱瞞的真相。

原來你與我隔著千年的洪流,滄海瞬息,你孑然一身,在時光的罅隙中苦苦摸索求生,而那時的我卻不知在塵世的哪個角落。

亦或是,我只是普通的一粒無知無識的泥土,還不識得人間悲歡滋味。

少恭,你是否太狠心。

黃昏日暮,太陽早已沒了影子,眾人等得心焦,方等來了那位禦劍尋人的大師兄,光線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他渾身上下氣質比之前又冷了許多。

這個人心情很糟糕。百裏屠蘇一下子就察覺出了異樣,不過看他也沒有說話的意思,便主動開了口:“師兄,我們沒找到少恭,但是找到了千觴大哥。”

“千觴?”陵越聞言有了反應,低頭看地上,酒鬼正安然躺著,一雙眼皮沈沈,勉力睜開,嘴唇動著好像要說什麽話。

“大哥你別說話了,休息吧。”風晴雪理一理他額前亂糟糟的發,站起身來道,“大師兄,大哥是被少恭打傷扔在了山洞裏,他身上有被少恭下的禁咒,動用不了法術,那山洞在懸崖下面,出不去,好歹少恭還念著舊情在裏頭留了水和食物,可是這樣做也太過分了。”

陵越聲音很疲倦:“因為千觴知道了自己就是幽都巫鹹,而少恭是在利用他,對不對?”

“大師兄,你怎麽知道?”

“我說過了,少恭就是另一半太子長琴的仙靈。”他轉身找了塊大石靠著坐下,“明天我們就去琴川。”

“為什麽要去……”風晴雪還要再問已被神色不大好的玄衣少年拉住了衣袖,百裏屠蘇看一眼站在邊上一頭霧水的方蘭生和襄鈴,示意他們不要再鬧出動靜。

兩個人小心地湊過來,方蘭生壓著嗓音道:“我哥怎麽了,一直在說少恭有問題,他不是喜歡少恭嗎?”

“師兄之前就跟我提過對少恭的懷疑。”百裏屠蘇皺起眉,“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少恭不在青玉壇,所以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琴川。我想找到少恭當面問他,否則我絕不願相信這一切都是他做的手腳。”

“琴川啊……”方蘭生不安地低聲喃喃,“少恭怎麽會呢,不過不要出事啊。”

眾人日夜兼程,漫長的路途少了幾分活潑,心頭壓著事,其中一個人又是悶頭趕路偶爾失魂落魄的模樣,所以速度卻不耽擱,沒過幾日就到了江都城郊。

“歇歇腳吧。”百裏屠蘇道。

方蘭生從布兜裏掏出在懷裏捂了半天的肉包子,遞給襄鈴一個,又問靠得最近的陵越:“哥,吃點吧?”

“我不餓,你們吃吧。”

方蘭生心內堵得慌,硬是朝他懷裏塞過去:“你幾天沒吃飯了,拿著!”

“不用……”

正推搡間,林子不遠處出現一個素色衣衫的少女,那少女身姿如弱柳,走路跌跌撞撞的,不由教人生出幾分憐惜來。

然而眾人一眼都能看出來,那正是孫家小姐孫月言。

陵越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孫月言臉色蒼白,飛撲到方蘭生身邊,扶著他的手道:“蘭生,終於找到你了。”

少女眼瞼還帶著淚痕,但是情緒還很穩定,一面順著氣一面將琴川城內的大致情況說了出來。

類似於屠城的慘劇。

“吳叔吳嬸都吃了,奶娘也吃了,如沁姐被少恭軟禁,還是她讓茶小乖派人送我出城的,小乖被少恭打傷,也沒撐住……”她說著臉上又落下一行清淚,眉目間淒楚意味愈發濃烈。

方蘭生一下子緊張起來:“我二姐吃了沒?我去找她,我要去找我二姐!”

陵越一把拉住他:“蘭生,別沖動。”

“哥,你說我沖動,那可是少恭啊!你那麽喜歡他!”

少年公子憤怒的臉就在面前,強自沈下的情緒又蔓延上來,陵越聲音有些苦澀:“好,我們一起過去,襄鈴,你就留下來照顧千觴和月言,好不好?”

小狐貍知道他的用意,如果歐陽少恭果真深藏不露,那多幾個人也是保障。

“陵越哥哥,你們去吧,我這就把千觴大哥和月言安置到合適的地方,你們也要小心啊。”

“好。”

熟悉的街道上草葉子已經泛黃,琴川城外往昔人來人往的熱鬧場景已消失殆盡,時已近黃昏,夕陽失去了光芒,因此一些東西也很快能顯露出來。

滿城都是人,或者說,滿城都不是人。

游蕩在街頭巷尾的焦冥沒有神識,像黑夜將至時出場的幽魂。

玉帶橋上有人憑欄獨立,長風掠過斯人衣帶翻飛,擡眸間一瞥驚鴻。

陵越停住腳,每走一步,感覺就苦一點,從衡山到這裏,現在口裏就像含了好大的一顆苦蓮子。

歐陽少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微笑起來,發出的聲音好似嘆息:“陵越,你終於來了。”

你不知的是,我曾看你一眼都覺神魂顛倒。

可是我現在看著你笑,只覺紅塵劫,劫難如深海。

陵越輕輕點了一下頭:“如你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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