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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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室內熏著靜息安神的香,白色的拂塵掛在墻上,長長柄色至純,通透無暇。

陵越盤腿坐在榻上,對面的人服飾莊重,眉目間帶著長輩的嚴慈。

他睫羽微垂了道:“打擾掌教真人修行,是弟子不孝。”

涵素一雙眼望著他道:“無妨。執劍長老尚未出關,你的事,自然由我代勞。”

陵越回來的還不是時候。他在後山待了半日,硬著頭皮去找據說已收束心神潛行修煉的掌教真人,白發的真人聽他道明意圖並未生氣,反而算得上是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估計還是看在師尊的面子上。他心裏這樣想著,又聽那人問道:“紅玉說你在藏經閣查了數日卷冊,可有什麽發現?”

陵越搖搖頭:“並沒有。”

玉橫乃上古神器,按理說這種東西如果在人間有被使用過,那先前應當有相當可觀的記錄,但是奇怪的是,關於魂靈吸攝的法術門類雲雲,說法眾多,卻沒有提到過“玉橫”這兩個字。他也曾試圖找一找與歐陽少恭手中那張相似的龍淵殘卷,但是遍歷藏經閣,一字也不錯漏,挑盡古來卷軸,竟無一個與之相同。

真不知道他自己是從哪弄來的。

腦海中不由回想起幽都婆婆說過的話來,玉橫為天下極致骯臟之物,那麽用到它的術法莫非就是邪法,能引來天大的災禍?

這種想法令天墉城大弟子背上起了一層冷汗,那穿著道服的掌教只是目光淡淡地看著他,神色不知深淺。

陵越自覺失態,連忙道歉,恭敬道:“掌教真人,您開始吧。”

推命之術,窺天之術。

陵越明白自己又欠了一筆債。

血紅色的羅盤慢慢升起,古老的符號刻在上面,白發真人兩眼微閉,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出覆雜的印,整個室內的氣流仿佛都起了變化,一霎時風起雲湧,模糊看到短暫片段,浮光掠影,渺渺然有恍惚意。他蹙緊了眉頭,努力捕捉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然而目力所至破碎不堪,無法拼湊成型,反而周身似纏繞有浩浩九天之風,瞬息冥然間感知到些許太古遺韻。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敲了一下,來自洪荒初年的歷史震懾神魂,使人心生畏然。

強施的法術戛然而止,涵素一手捂住胸口,嘴角滲出一縷血跡,陵越見狀大驚失色,立馬上前扶住他胳膊道:“掌教真人,您沒事吧?”

向來端凝沈穩的人身體微微顫抖,竭力調整功法使自己呼吸慢慢平靜下來,涵素的面色比他還要難看,目光沈沈,指骨節攥緊泛起青白色。

陵越遲疑著問道:“方才是怎麽回事?”

“你還看不出來嗎?”白發真人的嗓音疲憊又有些冷然,“尋常人推命,雖耗費些心神卻也能推出個大概,可是歐陽少恭的命數,我卻不能推。”

“不能推?!”

涵素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沒錯,不是推不出,而是不能推,也就是說以他的修為,強行推測歐陽少恭的命數將會引來折逆之災,不光無功而返,且會令自己身受反噬之力。

四年多時間匆匆而過,僅僅是一次普通的新弟子招收,卻不想引發了一系列無法預料的事。那一年行走四方的青年和隱匿了身份的幽都少女滿目純然地站在天墉城正門之前,看在各位長老和弟子眼裏,除了氣質出眾些與旁人並無不同,可是……

幽都因焚寂一事與天墉城結怨,至今仍想著將焚寂與百裏屠蘇帶走,而歐陽少恭……難道只是區區一個青玉壇丹芷長老那般簡單?這般詭異莫測的命數,著實不得不令人提高警惕。

“陵越,”涵素緊盯著面前掌門弟子的眼睛道,“記得不可感情用事。”

陵越心裏明白他沒有挑明了講,可字字猶如針砭,刺中要穴,帶來清明痛感。

“弟子遵命。”

你我註定糾纏,連理枝縱橫交錯,染上妖嬈血色,艷是極艷,怖是極怖,最貪歡不過焚心一場,甘苦自知。

幽黑如漆的山洞中,穿著華麗貴重長老服的青年端莊肅立,像徘徊在地下千年的靈。

烏羽般的睫毛動了一下,歐陽少恭擡頭看看高大的祭臺,方意識到他剛剛神思飄忽,竟然在想那個人此時在做什麽,不由也被自己勾起了幾分好奇。

琴川歐陽大夫專治天下疑難雜癥,唯獨治不了自己的相思病——若嘴皮子靈巧的外人說道來,該是這個樣子吧?

陵越,沒有你在身邊,日子果然有些無趣。

只是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好像蓬萊海邊的潮汐滿上心頭起伏不定,正如海水中倒映著的白月光,隨著水流的翻湧浮浮沈沈,帶起一連串微末不安的心緒。

繁覆的袍衣雖行動不便,卻也有比窄袖勁裝更方便的好處,比如說,能代替挎包的寬大袖子。

他從袖中摸出裝滿了一村人精血魂魄的玉橫,上古的法器在催動下顯示出魂魄的光亮來,通透玉質中居然摻了隱約的紅,那股紅像一縷氣一樣在玉橫中流轉,不知又是什麽奇怪的咒術。

秦陵祭臺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因為玄衣少年的幫忙,祭臺前的空地上還保留著那個巨大的黑色的坑,祭祀用的擺件撒了一地,自然是無人回來收拾。

歐陽少恭直接奔著目標去,輕捷的一個躍起,他整個人已穩穩地支立在了那高大的十字架的頂端,俯瞰下去,上古神獸栩栩如生,仿佛閉上眼還能聽到各種震懾寰宇的嘶吼長鳴。

如果讓它們都活了會怎麽樣呢?

他的手心裏滲出些許汗意,緊迫的時間逼得他不能再考慮更多,記憶並未完整地指引他到底該如何成功地啟動這個陣法,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便倒行逆施,逆天而為,將這定好的秩序打亂,使白發落,黑發生,血肉重塑,枯骨回魂,打破命盤上烙印的詛咒,洗刷這血紅色的罪孽!

魂靈之力悉數釋放,他一手結起上古咒印,屏息凝神,無色的羅網以自身為中心向陣法各處蔓延,牽引著每一處的法門,無形之中像是有什麽東西慢慢開啟,如同鑰匙插入鎖眼,機簧彈出,鎖舌讓步,發出清脆的哢嚓響聲。

肅然的眉目間閃過一絲驚喜,可沒等到這絲驚喜平覆下去,他的面色卻陡然僵硬起來。

強大的滯澀力阻止著陣法的推進,每拼命向前一步都如泥足深陷,難以挪動分毫,桃花眼眸中閃出狠絕的光,二掌分開朝天施力,只聽一聲悶響,腳下的青銅大鼎鼎身猝然爆開一道猙獰裂痕,鼎中的火油流淌出來,順著一只畢方鳥精致的羽翼蔓延下去。

歐陽少恭目色一凜,魂力支撐起的法陣像薄冰做成的外殼一樣一點點碎裂,千百人的魂魄霎時碎成了閃著磷光的齏粉,紛紛揚揚地在這個安靜沈默的地下宮殿內落下來,像帶來了一場來自人間的提早的雪。

那些魂之碎片落在他的眉心、肩頭,很快就不堪一擊地消散不見,帶著曾經那副血肉軀體一生的故事,永遠地消失在了人世之間,再無輪回。

多麽令人絕望。

他身體晃了晃,有些笨重地下到地面,席地倚坐在還在不斷地漏著火油的青銅大鼎邊,微黃透明的液體從腳邊漫過,將整個陣法圖染上了一層厚厚的油味。

歐陽少恭扶著額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老天,你果真待我不薄。

盡管是預料中的失敗,還是令人心生惱怒呢。

我本想,我本想興許僥幸能跳脫渡魂之苦,做一個俗世凡人,與他步步輪回,輾轉人間喜怒哀樂,這種天價的讓步,你居然不為所動!

好,也好……是我癡心妄想,是我低估了你,我本就不該伏低做小、放出這等卑微不堪教人恥笑的心思來,那便……如你所願,我倒想看看你困我生生世世,是否當真說一不二趕盡殺絕!

驪山外一片祥和,山腳下的住民狩獵耕織,家畜成群結隊地穿過矮籬笆和泥水塘,沒有人會想到那幽幽群山中隱藏著一座千古帝王的陵墓,更不會想到在一處寬敞的墓穴中,熊熊烈火借著火油的力量瘋狂席卷了周遭的一切,火舌高漲幾乎要舔舐到高高的穹頂,石塊被灼燒得發紅變薄,有不少碎裂剝落下來,掉進了高溫翻滾的熱浪中。

沒有人知道這場火是怎麽停的,興許它被頑固堅硬的石層封住了去路,興許是遇上了地宮裏的水,至少,連一絲一毫的濃煙都沒有飄散到山外面。

只有幾個山上砍柴的樵夫遠遠地看見人跡罕至的山坳中飄過一道幽藍人影,那人背影飄渺若仙,長發如潑開的墨,因為行動速度極快,所以乍然出現乍然消失,就好像目擊者做了一場須臾的夢。

山野之地多有山精鬼魅之說,幾個人回去之後添油加醋只道山裏出現了神仙,當地的土地廟裏香火又旺盛了些許。

此是別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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