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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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歐陽少恭一再強調此藥無解,他依然耐心地挨家挨戶地查看了過去,青玉壇丹芷長老服是典雅莊重的幽藍色,行動處像一張華麗的屏,他面容溫文語調和緩,病榻上躺著的人望著他便好似真能減輕一絲折磨。

陵越繞著村子走了一圈,判定水質並無異常,好容易找到幾個能開口斷斷續續說話的病人,才了解了個大概。

雷嚴身死,歐陽少恭一行人回江都期間,元勿帶領一群弟子肅清山門,難免不能面面俱到,有機靈的,早已聞風而逃,裹挾了不少青玉壇封藏的丹藥,其中便包括了多年前煉制成的“蠶心”,說來湊巧,那幾位弟子來到小陽村,村人向來對衡山上修仙門派心向往之,便開口求取“仙丹”,一群人正欲逃跑,不想過多糾纏,原思量著囫圇拿幾顆養生的丹藥給他們分了,不料手誤,取出來的卻是這奪人心智性命的東西,因此不過半月的時間,病發之苦,已將全村人折騰到這幅不堪模樣。

的確只是巧合。

陵越將這話與歐陽少恭說了,那人只是淡淡地應了聲,神情頗有些漠然。

“歐陽師弟,真的沒有辦法了麽?”一臉焦灼的年輕弟子站在他身邊,全然忘了這人早已離開了天墉城,不再是那個端莊有禮的歐陽師弟了。

歐陽少恭不知在想什麽,答得簡潔:“抱歉。”

要說煉解藥,方法其實並非全然沒有,只是同樣需以魂魄之力引其藥效,方可鎮之,他只消把這話說了,再稍稍添油加醋一番,那人是斷不肯的,也不會在自己的師弟面前道出來。

一只不知哪裏跑出來的母親拍打著翅膀“咯咯”叫著在外頭溜達,瘦長的爪子刨著地,尖短的喙啄著土,一條肥厚的蚯蚓被叼了出來,母雞胸脯裏發出滿意的咕咕聲。

滿村的牲畜缺少了人類的管束,游蕩在院角窗前,空寂的藤蘿架上絲蔓垂垂,綠意盎然,蜘蛛吊下了一根細到看不見的粘絲,結起精美的網。

陵越楞楞地坐在井欄上,老樹隨風而動,一片寬大的葉子從他肩上飄到地上。

“長老!”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來,青白色的衣物像魚肚色的天邊燃起的煙。

歐陽少恭瞇起眼:“怎麽了?”

“有村人自殺了!”

“什麽?!”

提著宵河劍的手一下子攥緊,陵越整個人肅然站起,歐陽少恭品度在眼裏,只道是佼佼修竹,湛湛生姿,那眉心蹙起的痕像似水年華碾過的轍,令人有傾身吻上去的沖動。

但是他忍住了。

門人在前,不可貿然。而且,還有更有趣的東西可以觀賞。

衡山山林綿密,住民靠山吃山,幾乎有青壯勞力的門戶都會放著一把柴刀。

刀子豁了口,那一大塊口子一半在外,一半在裏,鮮紅的人血順著醜陋的斜角流淌到灰撲撲的土地上,滲入地下的裂縫中。

看管這一家的弟子是個面孔稚嫩的年輕人,此時臉色已經慘白,語無倫次道:“長、長老,我就是、就是上了趟茅房……”

歐陽少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疼痛折磨,不如自戕,他已無求生的意志,也不完全算你的過錯。”

那弟子大喘了口氣,抹了把額汗,轉頭望向床榻上無聲流淚的婦人,又覺得難受得緊,不由把臉別了過去。

“收拾幹凈。”歐陽少恭轉身走了,腳步利落,不拖泥帶水。

陵越望著他的背影,感覺到一絲不快的情緒。

好像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家獵戶的死,只是滿村悲劇的開始。

天色陰了下來,空氣中滿是悶悶的燥熱,亂風卷起碎葉土石,擊打在竹篾簾子上,連帶著人的心跳也快了幾分。

“長老!”

“長老!”

“長老!”

……

歐陽少恭倚著古楊樹,長發在風中飛揚似修長的羽,桃花眼眸裏墨色化不開,山雨欲來,鳥雀低飛擦過層林邊緣,天上滾起悶雷。

“陵越,”他抿唇笑了一下,“下雨天埋死人,挺麻煩的。”

穿著天青色便裝的天墉城掌門師兄面容端凝,微微閉了閉眼,發出一聲長長嘆息。

“他們已無求生之心,你何必為其傷懷。”

都道是求生的意念能產生強大的力量,可是求死之心也不容小覷,拼命想要擺脫痛苦的人力氣暴漲,推開欲上前阻攔的人一刀斷絕了性命,從此生前身後,俱不必在意。

歐陽少恭低頭想,這人如此特別的性子,倒是頗有些耽誤,少不得要用些手段來刺激刺激他。

正此時,掩著的門後發出一道壓抑的嗚咽,茅草檐角一滴水珠落下,豆大的雨點密密地砸上了整座村莊。

歐陽少恭推門而入:“陵川師兄,請節哀。”

他聲音裏有沈痛意味,面孔上是恰到好處的無力與嘆惋,仿佛一個慈悲心腸的陌生人。

昆侖山凜冽高絕,山中習劍的弟子養成的也是隱忍脾性,那眉清目秀的師兄咬著牙下顎微顫,五指心握著的手已然了無生氣,淚水蓄在眼眶裏,遲遲不肯掉下來。

歐陽少恭嘴角滑過轉瞬即逝的淡笑,當真是你督導出來的人,連示弱都不甘心。

平生三分志氣悉堆眉眼,還有七分傲骨藏在裏面。

所以陵越的妥協,在他眼裏,有一種折戟沈沙的殘酷美感。

“你……就照你說的辦吧。”

歐陽少恭回到青玉壇時已然夜深,淅淅瀝瀝的雨一陣接著一陣,縱然打著竹骨傘,長長的發梢也有些濕了。

那人執意留在小陽村,就算開口勸了,也不會改變他的決定。

有弟子提著一盞燈籠守在山門外,煙雨淒迷,明滅的火光看來都有些冷意。

他有的時候會懷念那具身體的熱度,觸手可及的擁抱,仿佛豐盈的棉絮,能將胸腔填滿。

歐陽少恭回過神,看著近前人的面孔,覺得頗有些眼熟。

是了,是元勿身邊的人。

那弟子態度很尊敬,拐到一條人跡少的小路上才低聲說了幾句話,歐陽少恭伸手攏一下披散在腦後的發,觸得一手沁涼水珠。

“很好,多謝。”他嘴角翹起一個親和又不失距離的弧度,眸色卻沈了幾分。

房間內透著暖黃的光,燭火搖曳,高高的大漢雙手撐在桌子前,一動不動。

聽到門響,那人猛然回頭,見是他,驀地長舒了一口氣:“少恭是你啊,嚇我一跳。”

歐陽少恭微笑著脫下身上滴著水的蓑衣晾到一邊,走至他身旁道:“千觴,你怎麽到我和陵越的房中來了?”

尹千觴展顏一笑:“我這不是,來找你喝酒嘛,沒想到你倆不在,還以為今晚你們都不會來了。”

“今天喝酒是不行了。”歐陽少恭搖搖頭。

“哦?”

待他簡略把小陽村的情況講了一遍,酒鬼方嘖嘖道:“作孽啊,作孽!雷嚴當初不知害死了多少條人命喲,那時我還沒認識你呢,你一個人對付他真有些吃力。”

“千觴是我好友,結交你,是少恭之幸。”歐陽少恭說著,瞥了一眼桌上大開的畫軸,“你註意到這個了?”

尹千觴點點頭:“來的時候就看到它在桌子上,不由多看了兩眼,少恭,這是什麽陣法?”

“這就是秦陵祭臺上那個陣法圖,我與陵越都無法看出端倪。”歐陽少恭揣度他神情,道,“千觴可有什麽想法?”

“確實有些奇怪……”尹千觴一手指上畫軸邊緣一只不起眼的雙頭鳥,皺著眉道,“這裏有一只鳥頭的眼睛是閉著的。”

“我註意到了,那問題是?”

“雙頭陰陽,倒行逆施!”尹千觴眉頭皺得更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說法……少恭?”

穿著幽藍色長老服的青年神魂恍惚,似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事,精致面孔在燈火照耀下竟然現出微微扭曲的表情,一瞬間幾乎令他頭皮發麻。

歐陽少恭經他一叫,怔了怔,轉而笑:“沒事,我有些頭疼。”

“頭疼,要不,今天就別煉那勞什子夢魂丹了。”

“無妨。”

永夜漏長更聲斷,雨打芭蕉,草樹清寒。精雕細刻的煉丹爐是燦金的顏色,紅紅的爐火招搖恣肆,磅礴的熱力簡直要透過厚厚的一層爐壁漫溢出來。

歐陽少恭本來有想要問的話,但是看一眼靠在邊上仰天打鼾的酒鬼又不願意多費口舌了。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一襲華服的新壇主進了來,手上還捧著一只小彩瓷的碗。

“我聽說長老回來時淋了雨,所以差人燒了一碗姜湯。”騰騰熱氣蜿蜒向上,距離還遠就能聞到一股生姜刺鼻的氣味。

歐陽少恭笑了笑:“費心了。”

他伸手接過,並不急著喝,只攏在手心裏,打量著面前的人道:“有事?”

“嗯。”元勿目光收回來,卻不再出聲。

歐陽少恭會意:“他睡得熟,聽不見。”

元勿放了心,方道:“山下穆家村村民今日又上山來求仙丹了。”

清骨丹?

歐陽少恭閉目回憶了一下,那是將近五年前的事了,他游歷四方,途徑穆家村,順手救了他們一把,沒想到這群人始終不肯饜足,年年燒香供奉,上山求取丹藥,簡直是自尋死路。

元勿遲疑著道:“長老你看……”

歐陽少恭擡手:“先不急著給他們,再等等。”

“為何要等?”

“我自有安排。”

“遵命。”

歐陽少恭挑眉笑:“你已不是尋常弟子,當了壇主就要有壇主的樣子。”

“長老德高望重,弟子不敢妄自菲薄。”

倒是將他一本正經拍馬屁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

他擺擺手:“你啊……先回去休息吧。”

打開的門又合上了,濛濛的水汽重新被隔絕在門外。

歐陽少恭擱下手中的碗,任由那淡黃色的汁水慢慢冷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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