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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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不知歲月,墓中不知朝夕。

歐陽少恭只休憩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站起身來理一理衣裳,轉頭向著正中央一張八卦鏡臺走去。

那是一面極大的青銅鏡,上頭簪刻著伏羲八卦陣圖,水土陰陽、神鳥走獸圍繞在邊緣,栩栩如生。

陵越早已註意到這面銅鏡,只是當時歐陽少恭形狀異樣,所以並沒有上前一探究竟,而今兩人一並步上青銅鏡臺,方才發現在鏡心部位居然還立著一方四足青銅大鼎,看起來與下方的銅鏡連成一體,竟是一道澆築而成的,若是放在現在,也算一件奇物。

陵越仰頭,心下卻是一顫,這只大鼎意態雄渾,於其上還高高地豎著一個十字形的架子,橫著的一根銅臂上纏著粗粗的鐵鏈,頂端各是兩只精鐵做的鐵銬。因為時間長了,那鐵上生了斑斑駁駁的黑紅色的銹跡,乍一看就像是點點幹涸了的血。

一些原本被強迫忘掉的記憶又紛紛擾擾地浮了上來。

他還未來得及阻止,歐陽少恭已饒有興致地繞到側方踩著一只腳凳站上了大鼎邊緣,因為站得很高的緣故,所以陵越擡頭首先看見的便是他線條優美的下巴。歐陽少恭微微俯身,嘖了一聲道:“我道是什麽,原來這就是那個祭臺。”

陵越一眼不錯地盯著他在上面,總覺得心裏發毛,聞言問道:“裏面有什麽?”

歐陽少恭笑了:“還能有什麽,這既是始皇用來獻祭的禮器,必然是要有相關的用具,他既然是以焚燒活人的方式獻祭神靈,那麽鼎裏頭自然是一些松香、燃油之類的東西……那火燒起來一定極烈,否則怎能讓一具血肉之軀化作灰燼呢。”

陵越擡手摸了摸那鼎上冷硬的青銅獸頭,道:“這種獻祭的方式,未免顯得殘忍。”

“是啊,”歐陽少恭揚眉,“不過想必只有烈火烹出來的靈魂才顯得鮮美可口吧……”

陵越聞言猝然看他,一雙淡黑色的眼眸中似有銳光,歐陽少恭斂了眉,撫上帶著古老鈍感的十字鐵架,低聲喃喃:“還是說,只有燃燒到極致的火焰,才能洗清人身上的罪孽呢……”

白皙如玉的手伸入猙獰如狼牙的鐐銬,素色的衣袖邊緣一圈蓮花莖葉蹭上了暗紅的詭色,他試探著張開雙臂,發覺在這個視角,可以看到遠處充斥著死亡與殺戮味道的修羅場,更可以看到墓室上方漆黑如夜的穹頂。

這裏遠離皇城地宮,這裏多走一步就能看到黃泉忘川。

歐陽少恭一瞬間明白了那道深黑天塹的意思,生與死,遙遙相隔,稍錯一步便會墜入無望之境,永無歸途。

他微微仰起頭,忽而又體會到了那種無所不在的宿命味道。

真是令人討厭啊……

“你下來。”平平的聲調響起,歐陽少恭被這一聲喚回註意力,低頭看去,陵越冷眉冷眼地盯著自己,一張極順眼的臉上此時神色僵硬如鐵。他楞了楞,剛才還好好的,這人莫不是中了邪?

“陵越,”歐陽少恭開口道,“我在體會那些祭品當時的感受,我覺得……”

“下來!”聲音揚上一格,敏感如歐陽少恭,已經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你……你怎麽了?”

陵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算歐陽少恭這樣帶著詫異的神色問,他也沒有辦法回答。自從眼睜睜看著那人玩笑般地將自己束縛在高高的祭臺上,印象中的畫面就與眼前的場景慢慢重疊起來。熟悉的恐慌感窸窸窣窣地爬上心頭,像是傷口快結好的痂被一點點撕扯開,疼,而且癢。陵越一直強迫自己忘記自閑山莊的那場鬼魅幻境,然而他不曾想到的是,這種強制性的遺忘反而會沈澱得更深刻,而且會在關鍵的時候狠狠地撲出來,在心頭咬上一口。

心底最深的恐懼……也許,不是歐陽少恭步步圖謀步步殺機,而是那個人滿手鮮血被囚禁在無盡深淵。

他不甘,他嘲笑,他毫不愧悔,他末路窮途,而他……沈淪。

所愛之人終成所刃之人,也許這才是陵越最後一只張牙舞爪的心魔。

他不敢愛,因為覺得愛不起,但每每夢魘至深,只能獨自一人抱臂而坐,品味夜間寒涼。腦海中斯人溫潤面容拂之不去,成為心上一道天涯明月光。

自古英雄難過情關,縱是天墉城二十載嚴律教誨,也抵不過他一個傾心微笑。

所以這種莫名其妙產生的憤怒,才會有了道理,因為看不得,所以不想看,因為他把你最害怕的東西呈遞在面前,你所有的秘密被一舉擊穿無路可逃,所以才會手足無措難以克制。

眾生有罪,可你沒有說過,愛也是罪過,而且還那麽痛苦。

歐陽少恭很少會有忐忑不安的時候,但是那雙一向清淺的眼眸此刻暗沈沈無邊無盡,像烏雲卷了墨色,浪潮洶湧席卷而來,讓他心裏有些發慌。

這是……

他一個“你”字尚未出口,那人已一躍而上,低頭凝眉一聲不吭地將他身上的鎖鏈鐐銬統統摘了個幹凈,抱著人騰空落地,動作如行雲流水利落非常,若是歐陽少恭平日裏見著了定然是要叫一聲好,但此時他什麽誇讚的話也說不出來——

身體被人大力推在青銅鼎上,凸起的硬朗紋飾在後背肩胛磕出一道瘀傷,他還未來得及反應,肩和腰已被牢牢鎖住,那人偏頭壓過來,鼻尖擦著鼻尖,氣息糾纏,不見血色的唇堵住了所有去路,幾乎是毫無章法的吻,帶著噬咬般的力度。

歐陽少恭面孔上閃過片刻的迷惑,他沒有料到陵越會突然這麽做,所以根本就沒有掙紮,直到在那雙黑得不同尋常的眼眸裏捕捉到不可遏制的怒意和惶然,他才有了些微了悟。

這是一件極有趣的事情,雖然他還不清楚具體是為什麽,但至少他可以徹底地放下心。

緊密貼合的唇很涼,至少相較而言是那樣的,歐陽少恭小心地調整著姿勢以免被人咬傷,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勾勒過眼前人的臉,心下一點點變得柔軟起來。

陵越昏然間只覺手被人掰開扣住,那人手很暖,抑或是,他自己的手太冰冷,善撥弦音的修長手指耐心地撫過他的掌心,傳遞著暖燙的熱度,他一個失神已被人反身抱住,完全顛倒的情勢,白衣青年唇角笑容宛然,溫暖氣息粘著不化,唇齒相依,周遭一切忽然變得無比生動起來。

他從未知道,原來只是親吻,就有如此旖旎滋味。

一念起蓮華生,一念消塵緣滅,比夢境更纏綿,比真實更虛妄,像墨汁飽合了濃情,走筆勾出青花一綹,人間天上,此生不覆追尋。

斯人吻得太深太繾綣,將他的眼角逼出一道水痕,陵越勉強擡頭,桃花眼眸近在咫尺,波光瀲灩不可方物,幽深瞳孔看不到底,唯一可見的就是自己模糊搖晃的影子。

柔軟衣料握在另一只手心,帶著令人安心的熨帖感。

幸好,幸好……他是活著的,他的氣息很熱烈,他的吻落下來,幾乎能將人灼傷。

猜疑也好,試探也罷,此刻悉數拋卻,罔顧三千世界,只為一個堅定準確的證明。

歐陽少恭凝視著他的表情由茫然變得沈醉,嘴角笑容更甚。

問怎樣才叫深刻,有些事,有些畫面,一瞬便是一生。

不過是,人生等閑。

兩人漸漸平覆時俱是有些喘,歐陽少恭低頭在他唇角流連,輕聲呢喃:“你躲不過的,躲不過的,陵越,陵越……”

陵越被他吻得一雙眼霧氣橫生,他睫毛本就直而長,此時根根分明,愈發顯得清俊逼人。那人叫他名字時的聲音太輕太銷魂,他低頭要躲,被人追上來又討了一記吻,歐陽少恭將他窘迫神情看在眼裏只覺萬分好笑:“咦?方才主動的好像不是我。”

“我沒……”陵越被他圈在懷裏楞楞地卡住了,這個時候再否認未免顯得亡羊補牢,雙方誰也沒有吃虧,但也沒有一個算得上清白。歐陽少恭後來居上,但先發制人的還是他。

他擡手按上那人的手臂掙脫開來,歐陽少恭也沒有強留,只是動作親昵地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悠然道:“師兄此番形容,著實叫人遐想。”

陵越自知理虧,沒法再辯駁什麽,斯人言笑晏晏,眉目間有戲謔之意,多看一眼都覺得心慌。

歐陽少恭見他神色覆雜,也沒再調笑,松開手後四處打量著,負手在那面青銅鏡踱開步伐。

始皇設秦陵修羅場,古今正史典籍俱無記載,這幾乎是塵封在泥土堆下的一樁秘事,他如此小心翼翼地隱瞞這滿地的血腥氣,又如此大興土木地在地下覆制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修羅場,不可能僅僅是為了留個念想。

死人不會說話,一道天險隔開祭臺,常人不得涉足。可見這無邊幽暗的墓室裏,鬼影繚繞,機鋒暗藏。

歐陽少恭繞著銅鏡的邊緣走了一圈,終於瞧出了端倪,這面巨大的鏡子的花紋多是上古神獸的造型,伏羲八卦依次排開,看起來,竟隱隱有陣法的痕跡,不是明面上的八卦陣,而是另藏玄機。他一腳踩在乾卦上放眼望去,雲氣蒸騰神獸天降,呼應著八卦陣圖,頗有山雨欲來天地變色之意,此中意境雄渾暗藏微妙,以他之閱歷,只覺些許眼熟,可惜記憶殘破,再怎麽回憶也想不起來這到底是什麽了。

“陵越,這個陣法你熟悉麽?”

“陣法?”陵越收起心緒,走到他所在的方位上,蹙眉打量一番,面上浮現出疑惑之色,他猶疑不定地走到對面的坤卦位,再細看時,臉上非但沒有雲開月明,反而愈發地古怪起來。

“怎麽了?”歐陽少恭見他表情有異,出聲問道。

陵越搖搖頭回到他身邊:“這個陣法我也看不透徹,只是以我的經驗,它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死局。”

八卦主陰陽,取萬物調和之意,常有變通之處,個中玄機難以詳細道來,可是眼前的這幅八卦,配上穿插其中的神鳥走獸,形成了一個極其特別的陣勢,這種陣勢乍一琢磨似成僵死之局,前後俱無出路,但其間又隱約有一股氣韻在流轉,難以分辨,興許那股微弱的氣韻就是死局逢生的關鍵也說不定。

陵越低嘆一聲:“我的修為還遠遠不夠,陣法方面知道的東西太少。”

“你能看出些許門道已實屬不易,秦皇地宮機密無窮,哪能讓人一眼看清的。”歐陽少恭應聲道,一雙幽黑的桃花眼眸卻是定定地望著鳳凰圖騰,嘴角笑容漸漸淡去。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陵越見他看得入神,奇道:“這個鳳凰,有什麽異常嗎?”

歐陽少恭笑了笑:“鳳鳥為百鳥之首,鳳凰涅槃,謂之置之死地而後生,所以我在想,你說的特殊之處是不是就在這裏。”

陵越認真地思索半晌,表示依然毫無頭緒。

歐陽少恭輾轉人世記憶散落,於此圖本有熟悉之感,可惜記不清細節,本想以此提醒陵越回憶起一些線索,沒想到還是中斷了。

他心中有強烈的預感,這張八卦圖很有可能就與自己的前途命運有莫大的關系,如果能將其解開,說不準會有所轉機。

千年渡魂之苦,無論如何都將迎來了結,而歐陽少恭之所以對這張圖如此執著,絕大部分源自他抗命的不甘,還有一小部分是因為他心中已有了牽掛。

人心脆弱,他早就知道,但擋無可擋,不如盡力一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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