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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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觴坐在河邊擦劍,忽然頭也不擡道:“少恭哪去了?一覺醒來到現在都沒見過他。”

百裏屠蘇和風晴雪兩人在不遠處的林子裏撿柴火,方蘭生正與紅玉忙著準備晚餐,所以能接話的,只有正在整理眾人行李的陵越。

“他說出去走走。”

尹千觴道:“什麽時候出去的?”

“……有兩三個時辰了。”陵越手下一頓,“有點久了,他會不會出什麽事?”

“你若是擔心,何不去找找?”清麗女聲傳來,紅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得他簡直如坐針氈。

方蘭生直著一根筋附和道:“對啊陵越大哥,少恭不會武功,我答應了二姐要保護他的,你看我現在走不開,你又比我厲害,你就幫我一個忙,把少恭找回來好不好?”

“山野裏入了夜會有狼,少恭手無縛雞之力,萬一遇到覓食的狼群可就糟了,”尹千觴“好意”提醒,“那小子又好往沒有人的地方跑,以前我與他結伴出行,好幾次都是我救的他,真是不省心啊,不省心!”

陵越只覺各種目光如芒刺在背,維持著一張僵硬的臉拿起劍:“那好,我去帶他回來。”

方蘭生看著他略倉促的腳步,回過頭問紅玉:“陵越大哥跟少恭鬧別扭還沒好?”

紅玉意有所指,悠悠道:“我看——是好不了了。”

方蘭生沒大明白,尹千觴卻是一怔,表情變得若有所思。

暮霭沈沈,西山太陽光線照不過來,因此山陰面很快就迎來了黑夜。歐陽少恭一時興起想到驪山一帶有幾樣制藥奇材,便尋了半日,終於找全,等收拾完,天已經擦黑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循著記憶往回走,此處林木交錯,他才發覺自己距離眾人休憩的地方已經偏了很遠。

夜色漸深,晚間覓食的動物已經開始出來活動,有時還能聽見粗糙鱗片一路蜿蜒刮擦樹葉泥土的聲音,他收住腳,等那似乎十分巨型的生物過去。近處是一方高高的斷崖,薄而瘦的月亮從上方升起,有野獸淒厲的呼嗥聲清晰地傳來,山野寂靜,這一聲能傳得很遠。

憑他常年行走在外的經驗,便知道今晚會遇上些小麻煩。

他摸了摸挎包,有一把隨身的匕首,還有些備用的迷藥,就是不用法術,也能勉強脫困。

歐陽少恭走得有些累了,便好整以暇地坐下來。他本也不必走,只是陵越說過一句,行走也是一種修行,因此今天想體會一下他的修行之道,便實打實地踩在土地上走了一遭。

原來心甘情願地煩累,便是你所說的修行。

獸類的軟墊按在松軟泥土上,尖利的爪牙釋放出來,瑩瑩的綠光在四周點亮、靠近,他甚至能聽見某些饑餓的喉嚨裏吞咽唾沫的聲響。

喲,來得還不少。

狼群形成一個包圍的陣勢,他面前的那只頭狼耳朵上殘破了一塊,瞳孔大而深,像一塊稀世的寶石。

可惜只能在活體上才能那麽美,如果生生挖出來,反倒沒有靈氣了。

他的石室裏,也許可以增加一項試驗品。

也許是他的氣質太溫和,他的反應太從容,那只老謀深算的頭狼也沒有輕舉妄動。歐陽少恭靜靜地望著它,覺得狼真是一種美麗的生物。柔軟光亮的皮毛,鋒利尖長的獠牙,肌肉矯健的肩背,森然的眼睛裏有嗜血和殺戮的味道。

千百年來,沒有人馴服過一頭在野外生存過的狼,它們有一種來自骨子裏的高貴和驕傲。

歐陽少恭的眸子裏生出欣賞之意,然而狼群卻無心去琢磨他的長相,饑餓感是能威脅獸類生存的東西,那頭狼率領著一眾族群,盯了他半晌,不見他有異動,覺得這位對手可能只是虛張聲勢,當下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帶頭沖了過去。

桃花眼眸微微瞇起,毛皮的臊味迅速逼近,風聲呼嘯,他一偏頭要借著空當閃開,揚手準備祭出匕首,從最那柔軟的腹部劃拉過去。

血液噴濺,也許會汙了衣服,沒想到這頭畜生的速度那麽快。

然而那一瞬,他所預想的事都沒有發生。

沈重的身體被大力挑開,所有向前的獸類腳下遲滯一步,清光湛湛劍氣如虹,劃地三尺靈畜勿近。

那人一手負劍背對而立,清瘦高挑的身形遮住月光,形成一個溫暖的陰影將背後的人包裹其中。

神兵天降,一如初見當年。

歐陽少恭在他看不到的身後悄悄將出了一半鞘的匕首收回,唇角輕輕挑起——你可真是,總給我驚喜。

陵越行事,尤其是這種仗義之事,從來不會像歐陽少恭那樣有那麽多無聊而又變態的想法,他把劍背在身後,意圖很明顯,彼方不犯我,我自不會金戈相向。他眉目俱厲,臉色沈沈沒有一絲笑意,將歐陽少恭方才在這一小塊地方營造出的如沐春風的意境破壞得連渣都不剩。

他這樣子,還有誰能上前。

那頭狼見慣了生殺,知道這人不是好拿捏的角色,很識時務地率著群狼在夜色中飛奔而去。

獸類的氣息消散,夜色寂靜,花間凝了露水,歐陽少恭看著他轉身,清潤眼眸裏的厲色還沒有褪盡,宛如盛入了漫天璀璨星光。

千丈銀河入眼,他看見自己在那燦爛瞳中,一瞬定格。

歐陽少恭微笑:“師兄莫忘了收好劍。”

霄河劍嗡鳴著入鞘,陵越看了他片刻,確定他無恙,心中微有惱意,這個人好像對生死一點也不在乎,有誰會在那樣的緊要關頭還笑得出來,他出劍的那一刻甚至惶恐是不是遲一步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

即便是知道歐陽少恭不會輕易讓自己死去,可是氣憤之意總難平。

他轉身欲走,不出意料地被人匆忙拉住。

“你生氣了?我早說過你不在意又何須生氣。”

陵越皺眉:“我是受蘭生所托帶你回去,深夜山野不安全,你這樣,平白讓人擔心。”

歐陽少恭笑:“我讓你擔心了嗎?哎——別走,陪我坐一會兒,我累了。”

一紙靈符遠去,陵越拗不過他,且此時是被人抱著胳膊,難免那人會不著調地做出什麽別的舉動,只能給百裏屠蘇等人報了個平安,便被他拉著坐下。

“師兄,你吃不吃果子。”

“師兄,這是我采的草藥。”

“師兄,其實我是有防身的匕首的。”

“師兄,你能來救我我很高興。”

“師兄……”

陵越忍無可忍,這種方蘭生一樣的歐陽少恭著實令人無法接受,他提高了嗓音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歐陽少恭無辜地望著他:“師兄想要我幹什麽?”

陵越語塞,氣勢小下去:“說點別的……”

“我說了你會聽嗎?”歐陽少恭眸光一轉,“我喜歡你。”

“……”

歐陽少恭滿意地看到他耳尖飈了血,適時地剎住了話頭,再這樣下去,人就要跑了。

“你知道純陽琴的來歷嗎?”

“嗯?”

歐陽少恭善弦樂,琴音泠泠,指尖撩撥之時最能打動人心,他曾有過一把純陽琴,琴的兩面均是用陽木制成,與一般不同,不過那把琴很早之前便遺失了,而今的這一把,是方如沁費了周折尋來冰蠶絲,又由寂桐老仆一手雕成。

所以陵越聽他提起純陽琴,只能想到方如沁一腔難訴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歐陽少恭頓了頓,微笑道:“當年我與巽芳在中原游歷,於衡山腳下尋找適合制作純陽琴的木材,我們聽了一夜的松濤,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那棵樹……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以後,還有一人能陪我靜靜坐上一夜,聽漫山松風,可能的話……我想與他白頭到老。”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哪怕是奢望,哪怕根本,不可能。

陵越聽在耳朵裏有淡淡傷懷,巽芳的事,他現在不好過問,歐陽少恭到底有沒有愛過那個女子,他無從得知。

那人語氣裏的眷戀與深情,不知道是對所懷之人說的,還是對他而言。

一片寂靜。

陵越偏過頭,忽見那人神魂恍惚,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眸中乍現蒼涼意,像是包含著千古憾恨,此間涼薄,痛徹心扉。

他心中亦是一緊,這個人是一個巨大的謎,明明看似了解了更多,但隨之而來的謎團也越來越多。

縱然他百般抵抗,卻終是要認命。

人生莫道無多情,只因未曾解相思。

歐陽少恭沒想到陵越真的陪著自己安靜坐了一整夜,他闔目好眠,等醒來時發覺身側有人,已經有很多年,他睜開眼的時候,不曾感受到他人溫暖熨帖的體溫。

清瘦的下頜線條幽致,淡色的皮膚在初晨陽光下暈染開如玉光華,他平常不茍言笑,但睡著時面頰放松,別有一股恬淡韻味。

他伸手握住那人的手,常年練劍的指腹有薄薄的繭子,與自己在指尖磨出來的有些許不同。十指交握,看起來十分相合。

人的手連著血脈,在某些時候便是內心情感的寄托和表達,人們常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見用情至深便是一輩子也放不開。

歐陽少恭的心潮有些微起伏,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某種結局,但是心裏仍然存有不甘。

陵越,他低聲喃喃,我好像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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