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關燈
江都。

所謂煙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大抵如此。

江都一帶地勢平坦,運河橫貫,鹽運業興旺發達,因此商旅駐足,市井密集。常有販夫走卒穿街過巷,壚邊坐著賣酒的美嬌娘,有讀書人曾戲言:江都樓上樓,江上柳中柳,江畔問功名,兩相忘白頭。

在這裏,酒鬼自有酒鬼的去處,尋歡客也有尋歡客的去處——譬如花滿樓。

歐陽少恭坐在樓上外間,端著一只白瓷盞,低頭輕輕吹了口氣,將茶水上面浮著的小片葉子濾開,淺淺地品了一口,覆擱在一邊,伸手去撩三尺軟紅輕紗,偏頭看向樓下歌舞旖旎、紙醉金迷,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有淡漠笑意似從眼角無聲蔓延。

他側後對著眾人,因此沒有人看見他臉上輕微嘲諷的表情。

風晴雪和襄鈴聚在一起碎碎念,百裏屠蘇自從跟著那個瑾娘進去之後一直沒有動靜,雕花門一關,外面的人就都成了瞎子,誰也不知道瑾娘到底要用什麽方法給他批命。

“你們怎麽只關心那個木頭臉,都沒有關心一下我!”方蘭生鼓起腮幫子,晴雪倒也算了,襄鈴嘴裏源源不斷的“屠蘇哥哥”聽起來著實非常心煩,心煩!

小狐貍當下聞言,翻了個白眼,嫌棄道:“沒人要你跟來,屠蘇哥哥都加了封印了你還死活跑出來跟著我們,小心你二姐把你抓回去成親!”

“蘭生,要不你先回琴川吧,二姐她找不到你一定很著急的。”風晴雪勸道。

“我不聽,我偏要跟著你們!”方蘭生一瞪眼,死死地往凳子上一坐,誓死不挪窩。

一旁的尹千觴嘖了一聲,終是沒說什麽,他瞟一眼歐陽少恭的後腦勺,又瞟一眼風晴雪,搖了搖頭仰頭灌酒,美酒下肚,就沒那麽多煩心事。

這時,內室傳來一陣響動,那扇緊緊閉著的門終於開了,百裏屠蘇和瑾娘二人走到眾人跟前,歐陽少恭回過身站起來,發覺瑾娘臉色似不大好。

這個女人居然學會了占蔔批命,是他萬萬不曾料到的,其中必定有什麽蹊蹺,當初她在青玉壇可是……

歐陽少恭頓了頓,溫文開口道:“瑾娘,屠蘇的命數如何?”

瑾娘一手按著胸口,面上露出遺憾之色:“實不相瞞,這位公子乃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虛入命,六親緣薄,可謂兇煞非常。”

風晴雪聞言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去看百裏屠蘇,發覺這人抿著唇,不發一言。

“死局逢生?”方蘭生琢磨道,“那按字面上的意思來說,是否極泰來,那應該是好事啊!”

瑾娘搖頭:“差之毫厘,謬之千裏,天時循環,萬物枯榮有序,有逆天者,必為妖孽。”

襄鈴驚訝道:“你是說屠蘇哥哥是妖怪?”

“此等逆天命數,又有幾人能承受得起,不是大吉,反是大兇。命運不同,命由天定,運可扭轉,百裏公子,你命雖大兇,但運卻多有變數,異怪之相,乃瑾娘平生僅見,故不敢相瞞。”

百裏屠蘇緊了緊拳,面無表情道:“你已說了,命由天定,日後如何,與今日所言無甚關系。”

風晴雪擔心地拉住他的胳膊:“蘇蘇你不要多想,不會有事的。”

“我沒事,”百裏屠蘇安撫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道:“有勞瑾娘今日為我蔔算,我先出去走走。”

風晴雪眼睜睜看著他手臂脫離自己的掌心,忙道:“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

“蘇蘇……”

“晴雪,”歐陽少恭註視著百裏屠蘇離去的背影,目色深深,語氣裏盡是了然之意,“讓他安靜一下吧。”

百裏屠蘇好比一塊未經打磨的玉石,光華內斂,因此需得外界種種痛苦化為烈火以試其心,再由重重困難來剝削他身上的粗砥,最後才能雕琢成真正的美玉。這是一個成長的過程,也是一個相當美妙的過程。他歐陽少恭的對手,必需要足夠強悍,他一心一意培養出的獵物,必需有足夠狠利的爪牙。否則,如果百裏屠蘇那般無能,無法享受自身所獲得的新生力量,無法忍耐和超越肉體苦痛蛻變得更為強大,這樣的軟弱之物活在世間有何意義?比螻蟻尚且不如,叫他灰飛煙滅豈非更妙!

歐陽少恭嘴角掛著一抹微笑,這笑容在他人眼裏看來可能非常曼妙,但這個人心裏默念的卻是,百裏屠蘇,你可千萬,千萬不要令我失望……

江都街道。百裏屠蘇一步步走著,覺得腳下步子越來越沈重。身側行人匆匆匆匆,世俗喧囂入土,半分進不了他的耳。

當年在天墉城,他跪在紫胤閉關的屋前,大雨滂沱,卻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覺寒冷徹骨。

少恭,你曾說過絕望的滋味,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強顏歡笑也好,裝作若無其事也好,可心裏面像是有有尖刀紮著,每走一步都會作痛。

所以我是要帶著刀刃走下去嗎?走到我鮮血流盡的那一刻,走到真正無力的那一刻,我還可以狠狠地嘲諷一下命運,與其跪著茍延殘喘,還不如站起來向死而生。

有什麽東西從天上飛了下來,落在他面前。

是阿翔。

阿翔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百裏屠蘇從裏頭讀出了難得擔憂的情緒。

“……”百裏屠蘇默了一下,道,“阿翔,你不用跟著我。”

阿翔不飛也不叫,把圓滾滾的身子向著他挪了一挪。

《本草綱目》載:“雕出遼東,最俊者謂之海東青。”此類鷹生性兇猛,為鷹中上品,常為游牧民族所訓化作捕獵之用,氣勢兇悍,凡鳥不能及。

百裏屠蘇望著阿翔又胖了一圈的身材,想到方蘭生等人一口一個“肥雞”地叫它,不由有些為它感到抑郁。

阿翔自然猜不到他在想什麽,還是瞪著他,一雙鷹目都快瞪成了鬥雞眼。

百裏屠蘇一笑,伸出手臂讓它棲在上面,舉高了終於有了那麽點雄赳赳氣昂昂的味道。他端著這只貌似海東青的生物穿街過巷,最終來到一家肉鋪前。腳步停下的那一刻,他感覺手臂被撓了一下,還有禽類激動地撲扇了一下翅膀時帶出的毛躁味。

這是有多久沒洗過澡了。百裏屠蘇心中默默想著,嘴上對肉鋪老板說:“一塊五花肉,要最……”

阿翔不滿地扇了兩下翅膀。

百裏屠蘇偏過頭:“好吧……老板,來兩塊五花肉,要最好的。”

那天下午百裏少俠是看著阿翔吃五花肉度過的。

此時天墉城。

陵越堪堪到了門外,眼前風物皆如以往,清氣浩然。他松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向內走去。這個時候紫胤真人還未出關,估計屠蘇的事,還沒有什麽人過問。

涵素真人站在議事廳,望著遠處巍峨群山,聽見背後均勻有力的腳步聲。

“弟子拜見掌教!”陵越低頭抱拳,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恭謹。

“陵越,”涵素一聲輕嘆,轉過身道,“屠蘇呢?”

“屠蘇在江都。”陵越面色平靜地答道。

涵素負手看著他:“你留下禍端,難道以為自己能控制麽?”

“掌教真人,”陵越穩穩開口,“肇臨不是屠蘇所殺。”

“何出此言?”

“我問過其他弟子,出事當晚,根本就沒有人親眼看見屠蘇殺人。陵端說肇臨是因為好奇,要拿焚寂劍,激怒了屠蘇,所以屠蘇才殺了他,但如果只因為好奇,他拿的應該是劍柄,可是他死的時候,握著的是劍鞘末端。”

“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陵越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那個人拿了焚寂,而肇臨為了保護焚寂,才握著劍鞘,才會被刺死。”

涵素點點頭:“有幾分道理,但你說的只是推測。”

“我問過屠蘇,他說是鬼面人,”陵越註意著涵素真人的臉色,繼續道,“當晚是鬼面人盜劍,屠蘇跟他交過手,在他後背上留下過焚寂刺傷的痕跡。掌教真人,只要抓到那個鬼面人,就可以為屠蘇洗脫罪名。”

涵素蹙眉,又是鬼面人?

天墉城近日平安無事,劍閣那邊也沒什麽動靜,難道是因為百裏屠蘇和焚寂俱已不在此,所以鬼面人悉數轉移?

如此看來,又是一樁冤孽。

他擡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掌門大弟子,這個年輕人面容端肅,眸正神清,目光裏一份明白堅持,毫無退意。

“我明白了,”涵素微微一笑,“陵端已經下山,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話便走了,白發仙人長袍緩步,儀態出塵,唯獨眉心掠過一抹悵然。

陵越,紅塵千尺,業障難消,但願你能不迷惘,不動心,但願你到最後還能守住眼底一派清明……否則,情之所鐘,執念深種,一世糾葛,終難成仙。紫胤在你身上窺探到的一線天機,到底會帶來怎樣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