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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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屠蘇在歐陽家空寂無人的院子裏呆了一宿,夜色深深,極目處只有蒼穹浩瀚繁星數點,屋舍黢黑,檐角遮住了月光。這棟宅子雖然陳舊毫無人氣,但積塵不多,看來是有人定期打掃。

他又想起白天茶小乖嚷嚷的一番話,心下有了計較,便安心沈沈睡去,第二日一早動身去了方家。

方家二小姐方如沁忙活了一整天正坐在書房裏算賬,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可思緒頻頻被擾,只因身旁一直有個人在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

“二姐二姐,我跟你說,要不是知道你對少恭一片癡心,我真以為你要把那個木頭臉招進家中當夫婿,你看,他長得又英俊又會武功,還可能是個劍仙呢!前兩天我在大街上禦劍,哦不,禦搓衣板,不小心失了控,就是他救我的,二姐,二姐……”

“夠了!”方如沁一甩算盤,柳眉倒豎,恨聲道,“你還好意思說!成天想著修仙修仙不提,還給我到大街上丟人現眼!你說說,你砸壞了多少東西,最後還不是我給你收拾爛攤子!蘭生,你就長點心吧,你什麽時候才能懂事,啊?”

方蘭生翻了個大白眼:“又來又來,這些話你都說過多少遍了,你不嫌煩哪!不就是戳到你痛處了嘛,幹嘛發這麽大火。你每天這麽兇巴巴的,最後少恭不願娶你,別的男人也不要你,難不成你要跟著大姐去西域當馬賊?到時候你就哭去吧你!”

他哼了一聲翹著尾巴走了,方如沁瞪著他的背影順了好半天氣,最後還是恨鐵不成鋼地搖頭,但願百裏屠蘇能多多包容這小子的猴脾氣,否則要是打起來,整個方府都要雞犬不寧。

以前百裏屠蘇的世界很簡單:師尊,師兄,天墉城其他人。後來歐陽少恭出現了,便又多了一個,但總體而言交際依然很少。自他下山以來,見到世間萬千風物,總是有些放不開,因此同往常一樣,時時冷著一張臉,偶爾發發呆,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周圍雖然也有人同他說話,但很少有誰能毫無顧忌地侵入他自身所帶的冷氣場——方家大少爺就是其中開出的一枝絕世奇花。

“小師父,我來幫你掃地!”

“小師父,這個我來幫你拿!”

“小師父,我來幫你劈柴!”

“小師父養的雞真好看!”

“原來雞也會飛呀,仙人養的雞就是不一樣,一定是仙雞,仙雞!”

阿翔士可殺不可辱,一路悲鳴著飛走了。

“小師父……”

百裏屠蘇在不到兩日的功夫內,就很輕松地下了結論:此人多半有病。

方蘭生心懷不滿:“你怎麽老是問少恭的事,你們是朋友?”

百裏屠蘇楞了一下,嘴角滑過淡淡笑意:“是,我們是朋友。”

方蘭生看著他專心掃地的身影,撇著嘴自言自語:“少恭怎麽還不回來,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對你死心塌地。”

彼時歐陽少恭正帶了寂桐與尹千觴一路行至琴川附近,路上四處打探,也無玉橫消息,尹千觴過意不去,讓他二人先回琴川看看,自己一人先行趕往江都。此話正中歐陽少恭下懷,他本就要會琴川等候百裏屠蘇,算算日子,百裏屠蘇此時應該已經到了,事不宜遲,他得趕快回去。

歐陽少恭將自己的想法與尹千觴說了,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尹千觴拍拍他的肩,腰裏別著打滿了美酒的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歐陽少恭目送他離開,回身小心地扶住寂桐的胳膊:“桐姨,我們也出發吧。”

因為沒有找到玉橫的失落心情意外地變得愉悅起來。陵越,現在的你是在天墉城,還是在外面尋找百裏屠蘇?你那麽忙,想必不大來得及吧?這一次,我會先一步下手,到時候你且看看,你的師弟會聽誰的話。

琴川民風淳樸,然而正如前兩天在茶小乖門前喝茶的兩位茶客所預測的那樣,城中開始不太平起來。

相傳已有好幾家妙齡女子深夜遭遇采花賊,一時有閨閣女兒的人家都擔心惶然,家門緊閉,唯恐自家孩子遭遇毒手。衙門中人查了幾日都還沒有頭緒。百裏屠蘇因撿了方蘭生掉落的青玉司南佩而被方少爺的小跟班指認為盜賊,故而心情不佳,偏偏趕上月圓之夜,煞氣發作加劇,暈倒在路旁,幸好被衙門裏的吳捕頭出手相救。百裏屠蘇為表感念,自願幫忙抓賊。他思前想後,不知從何下手,決定還是先去找茶小乖。

“抓賊?”茶小乖眼珠子一轉,拿出一張琴川地圖,指指點點,兩人最後得出結論:方家二小姐,方如沁,很可能就是采花賊的下一個目標。

百裏屠蘇夜間回到方府,正四處查探間,腳邊好像硌到了什麽東西,一陣清脆鈴聲響起,只見方蘭生領著一大幫舉著火把的家丁怒氣沖沖地出現,看見是他,表情登時變得像吃了耗子藥。

此後混亂,略過不表,百裏屠蘇又被人認作了采花賊,心緒低沈,獨自一人走去城郊散心,不料撞見一位女子在河邊洗浴,月下衣衫半掩,背影玲瓏。他自小受陵越教誨,男女之間需有禮儀之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於是轉身,正要避開,卻被那女子發現,兩人過手幾招,各自站定後相看,俱是一楞。

三年前天墉城往事紛紜掠過心頭,他還未出聲,女子已驚喜地叫起來:“雲溪?我終於找到你了!”

昆侖山,天墉城。

肇臨的後事已經處理完,然而他這一死確實在天墉城內引起了巨大的騷動,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可不管陵端等人多麽激動憤慨,事件的當事人已經消失在了視線裏,即便是想當面對質也有心無力。陵端多次請求掌教讓他下山把百裏屠蘇抓回來,但都被回絕。他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用腳趾頭猜也知道是誰在從中作梗。

不過盡管眾人私下不停地說道,另外一位牽扯頗深的人這幾日卻不發一言。有心一點的弟子會發現,天墉城掌門師兄的屋子已經三天沒有人出來過了。

芙蕖手上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陵越的房門。房間很寬敞,靠窗的位置陽光充足,明亮的光線落進來,在書案邊坐著的人的眼瞼下打出兩道淡淡的弧狀陰影——很奇怪,那人明明端坐在一片光亮之中,整個人卻更像是浸泡在晦暗之海。

陵越聞聲勉強擡頭,看清是她,眼眸又垂下去,說了聲:“你來了。”

芙蕖心裏倏然不是滋味,她走到書案前,入目處是大量的卷宗,還有密密麻麻的字,全都是天墉城大小事務的簿冊。

她吃驚道:“大師兄,你這是在做什麽?”

陵越揉一揉太陽穴,解釋:“我去幽都來回頗久,有一些事務擱置了還沒來得及處理。而接下來一個月的事情,我想先安排好,分給指定的人去做,這樣我就可以下山去找屠蘇。”

芙蕖黛眉蹙起:“那也不能耽誤吃飯啊!我聽陵川說了,中午送的飯你都忘了吃,一直放到晚上,你再怎麽著急也不能亂了陣腳……”

“我沒有亂了陣腳。”

“什麽?”他回答得太快,芙蕖一時沒反應過來。

陵越神色沈靜,他的語氣裏有明顯的安撫意味:“我前段時間修習過辟谷之術,可惜被屠蘇那個小鬼打斷了,現在正好再練練,我一天不吃飯,也不會多覺得餓。你不用為我擔心。現在我只想快點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完,屠蘇多在外面一天,可能就多一份危險。無論如何,師尊出關之前,我不能讓屠蘇有事。”

芙蕖低了頭,手指繞在腰帶纏的一個結上,不說話。

陵越打量了她兩眼,手指扶了一下她放在書案邊的漆盤,笑笑:“飯菜先放這兒吧,我忙完這些會吃的。”

芙蕖驀地驚喜擡頭,她生著一雙大大的黑眼睛,因此藏不住情緒。

“那,大師兄,我先走了。”她磨磨蹭蹭挨到門口,不忘回頭再叮囑一句,“一定要記得吃啊!”

“知道了。”陵越看著那道身影離去,唇邊一抹笑容漸漸淡去。芙蕖從小就愛黏著他,長成二八少女之後那種心思再也遮掩不住,時不時會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些小兒女情態。陵越對這種感情雖不厭煩但也不曾動過心。他時常下山辦事,走過無數街頭巷陌,也曾在他人屋檐下蘸嘗過人世悲歡離合,可他眼中很少入得了那些情長。在天墉城掌門師兄心裏,似乎沒有什麽比除魔衛道、將本門發揚光大更加重要。他心裏既已裝了天下道義,便再難容下紅塵冤業。

陵越自己一直都是那麽想的。

所以後來,當他回顧自己對歐陽少恭產生第一次懷疑時的心理狀態,他猛然間想起那人離開天墉城當天說過的話——“……修仙練劍,便要讓人絕情棄愛,這些,我做不到。我心裏有執念,有愛恨,那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繁華落盡覓芳蹤,不怪匆匆。

他輕聲一笑,笑聲跌入塵埃。

道不同,如何相與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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