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陽光

關燈
春夏“啾”冬, 秋天短暫地一閃而過。距離步寒蟬離開沒多久,天氣乍然開始陰冷下來。葉沨怕冷,早早裹上早冬的厚外套, 每天踩著寒氣出門去學校上課。

他本來想申請轉專業, 結果和胡明哲還有學院打聽, 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大二, 達不到轉專業要求, 而且還有掛科記錄。總之,這條路別想了。

原本興致勃勃準備迎接新專業新挑戰的葉沨像是被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樣,綿軟無力又難受。如果他早一點做好職業規劃就好了,如果他就算不喜歡現在的專業, 能夠認認真真完成學業, 達到轉專業需要的成績考核就好了。

可惜, 這世上真的沒有後悔藥。

悶悶不樂的葉沨本來想把這件事告訴步寒蟬,可想到他現在一旦遇到什麽事都有求於學長, 怎麽可能會成長, 何況學長剛回去,現在應該要應付很多事。他不想麻煩他, 想要靠自己先解決。

這件事沒有解決方案之前,葉沨跟沈雩要來了他們藝術學院的課表,對照著自己的, 一旦自己沒課有空就會去他們的課上旁聽。

葉沨消沈了幾天,每天晚上強打著精神跟步寒蟬打跨國電話,跟他說自己在藝術學院旁聽的事,只是一直小心避開自己沒辦法轉專業的事情。他心想大不了繼續讀現在的本專業,之後挑戰跨專業考研,或者是……申請國外的設計學院。

步寒蟬早就通過電話, 感覺到小孩情緒不太對,他聯想到最近可能發生的事,左右猜想,懷疑是在轉專業上碰了壁。其實他之前聽聞葉沨在金陵和他媽媽說想轉專業的時候,就知道這可能成不了。只是後面行程匆忙一直沒有提起,何況,還要看葉沨轉設計的決心。

步寒蟬想了想,問:“去設計學院旁聽了一陣,感覺怎麽樣?”

其實拋開不能轉專業,葉沨在設計學院聽課的感受還挺好的,他故作輕松道:“不錯啊,老師講得內容很有意思。我去聽課不知不覺一節課就過去了,可惜有些課的時間和我的課表撞了,我跟沈雩要了課堂筆記。這小子筆記除了字跡潦草外記得還不錯,他的繪畫功底也很好,我準備最近就重拾畫筆,練一練。”

乍然聽到葉沨提到一個不太熟悉的名字,步寒蟬微蹙眉問:“他是誰?”

葉沨一怔,想起來學長和沈雩沒怎麽見過面,肯定對他毫無印象,便好心跟他解釋了兩句:“哦,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他其實之前也是我直播的粉絲叫【魚吃水】,後來考上咱們學校設計學院,現在讀大一。軍訓的時候還和我們一起來著,就那個在我之前被教官罰引體向上那個男生,有印象嗎?”

步寒蟬聽他說了這個男生那麽多,只因為【魚吃水】這個ID想起來了,遙遠的榜一之爭,下意識對這個人不喜,說:“沒印象。”

說幹了嘴,聽學長這麽一說,葉沨無奈:“好吧,等你回來介紹給你,你就認識了……”

“不用。”步寒蟬在他話沒說完時就冷淡地拒絕。

葉沨聽學長反應這麽大,略一挑眉,學長這是……吃醋了?

不至於吧?就和一大一的小孩?

不過想到學長真的吃他的飛醋,葉沨心裏怎麽地也有點偷偷樂起來。

他佯裝不懂,明知故問:“怎麽了?我聽你問他,還以為你好奇。”

步寒蟬察覺到自己剛剛的失態,微抿唇,說:“沒什麽。”

他轉而換話題,問:“你呢,有什麽嗎?”

“……沒什麽。”還不想告訴學長自己因為掛科記錄和成績以及其他條件限制沒辦法轉專業的事。他感覺這樣說出來實在太沒有臉面了。

他忙說:“對了,你錄的那個綜藝節目《誰與爭鋒》已經在宣傳了,應該快播了,可惜你只錄了三期。你在國外能看到嗎?”

步寒蟬:“通過海外頻道應該能看到,不過我都知道結果了沒什麽意思。”

葉沨眼睛珠子一轉,忙說:“別啊,人生第一次上電視,看看也無妨啊。”

“不是第一次,以前上過。”步寒蟬說。

葉沨突然被他的耿直噎住,訕訕地說:“好嘛。那你和你母親還有外祖父現在怎麽樣了?你……告訴他們了嗎?”

葉沨想問的是,你告訴他們你在中國有了個男朋友還準備在國內深造的事了嗎?但是話到嘴邊就自動省略了這段。

步寒蟬聞言微蹙眉,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蕭條的初冬,說:“嗯,說了。”

“啊???那麽快,我以為你還要打打幾天感情牌再說。”葉沨一般想和家裏談什麽條件的時候總會先乖上幾天,畢竟他爹也疼他,只要條件不過分輕輕松松就答應了。

步寒蟬搖頭,想到他看不見直接說:“沒有必要,早說早解決,他們想要什麽,我就答應什麽。只要從此別再用親情這種東西牽制我。”

“呃……”葉沨突然有點理解步寒蟬,他之前和家裏鬧僵的時候也恨不得和家裏沒有半毛錢關系。

可是,他深知這種感覺很不好受。

如果說造成步寒蟬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痛苦的根源是他那個施行家暴的父親,那麽他不作為的母親還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外祖父也有關系。

他作為外人,不應該那麽大度地讓學長就和他們和解,和和氣氣地當家人,畢竟這麽多年都冰冷冷地過來了,學長也不是個會主動示好的人。

他設身處地地想,只覺得難受,想抱抱步寒蟬。

他猶豫了下,吶吶地說:“……那我等你回來。”

“嗯。”

步寒蟬這邊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臉色冰冷而平靜,剛剛打電話時嘴角那一抹溫暖也消失殆盡。他要盡早切斷一切,回去找他的小孩。

葉沨隱約覺得學長肯定還瞞了他什麽,否則,他明明可以繼續留在中國讀完今年再說,為什麽要急匆匆地回德國呢。

可他自己也瞞著學長轉專業失敗的事,沒好意思細問,畢竟那是學長的家事,也有他不願意揭開的傷口。

等《誰與爭鋒》這檔綜藝節目開始定檔鋪開宣傳的時候,已經到了10月底。

葉沨四處奔走相告,順便還給他爸他媽爺爺奶奶打了電話通知。

言下之意:你兒子的對象上電視了,特別厲害,他也在觀眾席第一排說不定能看到。

葉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對於上電視的態度沒有那麽驚詫,但在葉沨的極力宣傳安利下,還是準時準點候在電視機前等著節目開播。

葉沨本來還想在直播間大力宣傳一波但礙於這樣就等於提前暴露Welfen的真容了,這怎麽能行?他的五十萬粉還沒到呢。

所以他只能隱晦地在B站發發追綜藝動態安利一波。

【@轉發這檔綜藝絕了!看完感覺自己就是個渣渣!不過好爽!】

-風風也看這個綜藝啊!實不相瞞我啥也沒記住,就覺得爽哈哈!

-其實我是去看帥哥的!第一期的冠軍擂主太帥了!我夢中男神!

-樓上握爪!對對對!真的好帥啊!而且從頭到尾都沒有錯過一題,簡直是神級大腦!

-有人註意他最後時,答完以後說的那句話了嗎?“因為我想要我的小孩開心”蘇死了嗚嗚嗚!可惜帥哥都是別人家的嗚嗚嗚嗚!

……

這檔綜藝因為第一期的中文說得賊蘇的混血帥哥擂主而意外出圈,甚至有營銷號將步寒蟬出場的神顏截圖拼接,很快就上了熱搜!

很快,步寒蟬就算沒在節目上透露的信息也被強大又熱情的網友扒光。

#T大混血博士校草步寒蟬#這一Tag在熱搜上掛了一整天。

男朋友被這麽多人喜歡,葉沨當然開心,但看到那麽多陌生人喊他“老公”,各種尖叫……葉沨就坐不住了,差點當場摔手機!

他都還沒喊過“老公”!

他試圖穩住自己,沒事沒事兒,反正學長不在國內他也不知道,等第三期播完,他下線了,這些人就會找別的人喊“老公”了。

“嗨,步學長這下火出圈了,你男朋友成了大眾男神啊!”胡明哲突然從他身後拍他肩膀,葉沨皺眉,狠狠瞪他一眼。

胡明哲早知道他是紙老虎,認識一年多早就不怕了,聳肩笑著坐在他旁邊:“對了,步學長什麽時候回來啊?”

葉沨對外宣稱他家裏有事,所以不知情的胡明哲絲毫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開玩笑。

葉沨搖頭:“不清楚。”學長走的時候他各種叮囑早點回來,可人走了以後他卻不好意思催了。催急了,豈不是催他趕緊和家裏斷絕來往嗎?

胡明哲看出他臉上的迷茫落寞,心裏一驚,怎麽回事?難道他們感情出問題了?所以學長接受國外的Offer走人了?

心裏這麽想,胡明哲為他好兄弟感情受挫而扼腕嘆息,只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心放開點。很正常。”初戀死得早。

生命很正常?葉沨被他說得莫名其妙,沒有再管他。

葉沨和家裏通電話的時候,私下裏還是很老實地跟他媽徐女士交底,自己大一上掛了一科,而且成績不達標,又過了可以轉專業的時間線,不能轉專業了。語氣落寞又謹慎,生怕他媽責備他。

等了半晌,電話那頭的徐殷雪只是輕松地開口說:“這有什麽?那就出國去留學。”徐女士的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國外留學的,對於留學覺得很正常。當初要不是葉沨硬氣考到了國內Top的T大,肯定會和韓霖一起打包扭送出國鍍金。

葉沨想到學長才為了他放棄好Offer留在國內,自己怎麽也應該讀完本科再考慮留學的事吧?

他皺眉說:“那我先在本科期間準備吧。”

徐殷雪其實想說以他們葉家的條件就是現在直接申請出國從本科讀起也可以,但察覺到葉沨的遲疑,想了想,問:“你是因為步寒蟬?”

葉沨沒說話也沒否認。

“他現在怎麽樣了?”徐殷雪問。

“他……”葉沨一時不知道怎麽說,他也不想說出對方家裏反對的事。

徐殷雪察覺到有問題,當下什麽都藏於心裏,也不追問了,說:“行,你想繼續讀完這個專業也行。自己再考慮。只不過我希望你不要三心二意,如果選擇繼續,就不要落下功課,葉家不需要虛頭巴腦的畢業證鍍金。”

葉沨被他媽這番話訓斥得臉紅,只得乖乖點頭:“知道了。”

徐殷雪不放心還是再說了兩句:“如果想走動漫或游戲設計這條路,實力比什麽都重要。這些作品說白了都是商業作品,需要接受市場考驗,否則沒有任何意義。”

葉沨明白,隔著電話點頭:“嗯嗯。”

徐殷雪聽出他確實明白,又說:“這樣吧,我之前不是跟你說給你安排個公司去實習試試看嗎?就算你現在是個一竅不通的小白,也把握機會,進去多看看多學學,也思考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想走這條路。”

葉沨本來就是摸石頭過河,哪怕對母親給出了的機會動心,但也有些膽怯,怕自己做不好。只是突然間想起了學長曾經和他說的話。

他說:“你可以。”

學長都能在那樣的生活環境下從淤泥裏站起來,他也……不可以退縮。

他猛地點頭:“好!那我去試試!”

聽到葉沨突然情緒這麽激動,徐殷雪楞了下,輕笑:“好,我給你安排一下,過幾天通知你。”

現在不用每天都直播,葉沨感覺多了不少時間出來,偶爾晚上會和學長視頻電話連麥,左耳的耳釘裏傳來學長的聲音,就像是他陪著自己一樣。

他跟步寒蟬說了自己即將要去實習的事,同時也幹脆一並告訴他自己不能轉專業的事。

說完,整個人焉焉的,抿著唇緊張地看著學長。

步寒蟬看著鏡頭裏的葉沨,淡淡一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去看看學習也挺好的。”

看樣子完全不驚訝於他無法轉專業的事,葉沨心裏一涼,哎,學長肯定也早知道是這樣,只是之前不好給他潑冷水。

他強打精神,對視頻的學長點頭笑:“嗯嗯!”

“那……你那兒呢?怎麽樣了?”他試著詢問。

步寒蟬:“我這還好。不用擔心。”

見對方什麽也沒說,葉沨不好再問了,只點頭:“那我可就翹首以盼,等你回來了。”

萬聖節那晚,學校整條後街都在搞活動,這些大學生對國外的節日接受度極高,沈雩前幾天就邀請他一起出來玩,聽說還有不少扮鬼Coser,美院和設計學院的人尤其會玩,一雙巧手能把人畫成各種視覺效果驚艷的惡鬼。葉沨好奇得不得了,想要大飽眼福,滿口答應。大概得通宵達旦玩一整宿。

葉沨怕熱衷養生的學長不同意,悄悄瞞著他,前一天晚上就刻意說自己第二天有點忙,就不給他打電話了。

當初喊著要每天都通電話的小孩,如今卻主動說明天不給他打電話了,步寒蟬聞言心裏隱隱有些失落,卻也體貼地答應了:“嗯,沒事。”

掛斷電話,步寒蟬心裏擡眸看著醫院充斥著消毒藥水的走廊,轉身走進一間病房。

裏面在病床上的女人看著嫻靜溫柔,正低頭認真地一字一字輕聲念著一本書上的古詩: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舊……”(註)

步寒蟬走進去,看著女人,喊了她一聲:“媽。”

女人聞聲竟然如受驚的兔子一樣,擡頭看到他時,驚恐地瑟縮著拿著被子擋著自己害怕得像個小女孩一樣,害怕地用德語反覆念叨著:“Schlagen sie mich nicht!Schlagen sie mich nicht!(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步寒蟬皺眉,她的動靜很快引來護士,在護士一般安撫下才慢慢穩定情緒,只是看到步寒蟬時還是會害怕。

他從進入病房後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一輩子都瑟縮懦弱的女人,這一刻卻不知道自己對她該是什麽情緒。

他喊住一名醫生,用德語問:“她現在怎麽樣了?為什麽一見到我就……”

醫生看著他皺眉用德語回:“你的母親有很嚴重的PTSD,應該和她多年的不幸遭遇有關。可能是最近有什麽事刺激了她,所以你……”

多年的不幸遭遇,步寒蟬垂眸,心裏當然明白是什麽,可是她為什麽會怕自己?他透過醫院的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猛然間意識到什麽,瞳孔微睜。

許久後,他嘲諷地一笑,原來他長得和那個男人越來越像了。

晚上,他的外祖父趕來,給女兒送飯,看到孫子,想生氣又不太敢,只是將食物放在他旁邊,嘟囔了句:“吃吧。”

一個多月前,分別好幾所著名的大學還想再挽留這個優秀的年輕人,地址卻寄來了德國,被步寒蟬的母親看到。當她看到信的內容後心裏有種兒子即將離開他的後怕,當即連續拆開了好幾封,看完信後,滿地狼藉的信讓她情緒失控。許久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打電話給在中國的T大,得知步寒蟬留校讀博的消息。

她心頭一驚,暗自穩住情緒,給步寒蟬打電話,溫柔地問他什麽時候結束碩士課程回德。

彼時的步寒蟬已經想好要回來處理好一切,將當初那個男人被控訴離異後分到他名下的所有資產轉給母親和外祖父,包括這些年他自己的大部分積蓄一起,便答應會在十月中下旬回去一趟。

等步寒蟬回來,很快就知道母親已經知道他拒絕了那些光鮮亮麗的Offer,便開門見山地直接說明了自己的想法,並且告訴他們,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中國男孩,要留到中國。

不說他外祖父聽到這個消息震怒,步寒蟬的母親最先沒有控制住病發。

一開始人還能清醒,見到步寒蟬就歇斯底裏地痛哭、呵斥,覺得她這一輩子都為了他,他怎麽能一走了之?

再後來,情緒愈加惡化,現在見到人反倒變得膽怯起來,只是越來越怕看到步寒蟬。

今天就是第一次變成這種情況。

等女人被護士哄著乖乖睡了,步寒蟬才疲憊地伸手摸摸額頭,和外祖父坐在一起。

這種中國中國老人在年輕時心高氣傲,隨著出國的浪潮想要有一番作為,起起伏伏多年,勉強博來一份家業,只是到底是被排斥的亞裔,社會地位卻並不高。

不是沒想過要衣錦還鄉地回去,可是當初的家鄉故土早就沒有自己的歸處,昔日的兄弟姐妹也已經各自飄零。所有人以為他在國外過得很好,他到了這個份上,怎麽也拉不下臉回去,在女兒的母親生病過世後,帶著女兒在西歐漂泊。直到遇到那個男人,以為可以翻身了,卻是地獄。

老人如今身體還算硬朗,也有幾個亞裔的老朋友作伴。但骨子裏的思想讓他覺得沒有兒孫福的晚年比客死他鄉更淒涼。他就算平時脾氣再倔,此刻聽到這個金褐頭發藍眼睛白皮膚的孫子說要回中國,和他認識的中國男孩在一起,心裏第一時間竟然也不是憤怒,而是後怕。

他走了,他怎麽辦?一副半截入土的老骨頭,葬在這嗎?死後都無人給他上墳。他的女兒又怎麽辦?他看著這個多年來都無法親熱起來的外孫,此刻心裏百般滋味,有如火燒。

“小蟬,”老人有些艱澀地喊了句許久沒有喊過的步寒蟬的中文小名,這麽多年,在德國他努力學的德語也只是勉強能和人溝通,生活無礙。孫子的姓氏“步”還是他的姓氏,只是沒有任何官方登記的認證罷了。

步寒蟬皺眉,他更習慣他喊自己“Welfen”。

老人猶豫了片刻,緩聲說:“我知道,這些年你幾乎是自己一個人過,和你母親不親,和我也不親。但是,哪怕我們長得不像……卻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

步寒蟬始終靜靜地沈默聽著。

“我知道,你是西式教育長大的,不見得愛聽這一套。我……只是希望你別…別恨你媽,你外婆也就是她媽媽死得早,我帶著她到處流浪,受盡白眼,被人冷嘲熱諷。好不容易,以為能遇到個對她好的人……才會……哎!不提那個禽獸!”

他見步寒蟬始終沈著眸,只說:“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你媽這病怕是隱患了多年,她一直藏著掖著沒告訴我。小蟬,你……你真的忍心……”

“我不是不回來,我只是想定居在中國。每年我都會抽時間來看你們。”步寒蟬出聲道,眼眸中沒有什麽情緒,接著深呼一口氣,又說:“她現在這樣,也許不見到我反而能好得更快一些。畢竟……”他轉而側身擡頭看向外祖父,嘲諷一笑,“我現在是不是和那個男人越來越像了?”

外祖父一怔,恍惚間真的覺得有些相似,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搖頭篤定道:“怎麽會?一點也不像,你不要瞎想。”步寒蟬聞言沒有再說話,談話一度陷入僵局。

老人忽而想起他提到的那個中國男孩,心裏頗為覆雜,雖然前幾年德國已經同性合法化,他內心隱隱還是覺得荒唐,只是嘴上不曾說過。後來陸續幾年會在街上、路上看到有兩個男人,見周遭也沒有任何異樣的眼光,才好奇地看上幾眼,久了也慢慢接受了。

他忽而開口,緩和著語氣笑著問:“那個……你提過的中國男孩是個什麽樣的人?”

步寒蟬其實不願意和他們多說葉沨的事,但見外祖父這樣小心翼翼,心裏又不忍,便簡單開口說了兩句:“是個陽光開朗比較可愛的人,也很聰明有趣,很討人喜歡。我……很喜歡他。”

聽完外孫這麽一說,這外祖父一怔,心想是個和外孫完全不一樣的人,但聽著就有些喜歡,這樣性格的男孩總是讓人更願意親近一些,而他這外孫性格孤僻陰冷,就讓他多年都沒辦法靠近。

想到這兒,他又一怔,但那個男孩靠近了。

“我還有個提議,”步寒蟬忽而出聲,“如果你們願意放下在這的一切,我可以安排你們回國定居。她……要是清醒了,你問問她吧。”

言下之意,步寒蟬是無論如何,都要回去。

這個漂泊在外多年的老人,心裏已經看清楚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回去,但是能去哪兒呢?

家鄉還有記得他的人嗎?

可……當步寒蟬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他的心卻動搖了。

有個聲音說:回去吧,回去吧。落葉歸根有什麽不好?帶著妻子的骨灰和女兒回去吧,況且這個外孫這麽有本事,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差。總好比留在這裏,到底是融不進去的異鄉人。

步寒蟬看了眼睡著後睡顏安靜的目光,拉下床幔,坐在另一側守床。低頭看一眼時間,下意識會想起遠在七千多公裏之外的葉沨。

其實以他骨子裏的淡漠,是不會提出讓他們也一同回中國的念頭,只是剛剛看著外祖父的一瞬間,想到了一臉靈氣可愛,笑容燦爛的葉沨,還有在金陵見到他和家人之間的相處。不自覺間,提出了這個建議。

至於同不同意,看他們自己的選擇吧。

萬聖節這晚,葉沨跟著沈雩認識了不少設計學院的學弟,在大家玩鬧氣氛的慫恿下,畫了個自我感覺酷極了的小醜妝,再換上服裝,跟著一群愛熱鬧的年輕人上學校後面那條街上浩浩蕩蕩地踩馬路。

人特別多,路上還遇到了胡明哲佟昊他們,葉沨和他們惡搞玩鬧了一陣後繼續嗨皮,享受著人擠人的狂歡。雖然一群人的狂歡並不知道是樂個什麽勁兒,就是玩。

“葉沨?”他突然聽到一道還算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到了一個通身黑色禮服和一對一黑色巨翅膀,扮有兩只扭曲逼真的尖角在頭頂,一臉精致暗黑妝,氣場頗為女王範的人,看樣子是Cos《沈睡魔咒》裏的女巫。葉沨只覺得對方眼熟,一時認不出來是誰,面露遲疑:“你是……?”

這女巫冷瞥他一眼,結果還是旁邊有個熟悉的聲音提示:“我就說認不出來了吧?”

這聲音他熟!賀老板賀燼!他一轉頭,好家夥,看到一張猙獰的骷髏臉!嚇得往後一退。

“哈哈哈!”那女巫見他這模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拿出來不知什麽時候撥通的視頻電話,將攝像頭對著他,對著裏面的人挑眉笑道:“Welfen,快看!你家小孩也太可愛了吧?”說著勾將鏡頭轉過來,勾著女巫的紅唇說:“不如今晚就到我那兒玩玩好了。”

Welfen?!

聽到這個名字,葉沨宛如撒謊上學卻逃學去網吧通宵的小孩一樣,當場呆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和他的小醜妝搭配起來,特別有喜劇感。

他這下知道這個女巫是誰了!是易庭生!

接著電話裏傳來步寒蟬沈靜的聲音:“把鏡頭轉過去。”

四肢僵硬不能動的小醜葉沨:“!”

下一秒,他膽怯地看向視頻裏的男朋友,齜起一行濃墨重彩妝容下的大白牙笑笑,萌混過關:“學長,我——!”話沒說完,葉沨陡然睜大眼看到縮小鏡頭裏的自己,嚇得趕緊伸手捂住嘴,支支吾吾道:“……我、我就玩玩而已。”

他這下是看都不敢看學長了,忙低眉順眼地乖乖低頭,恨不得原地刨土挖洞鉆進去!

步寒蟬原本也只是有點生氣他瞞著自己出來瘋玩,但剛剛乍一眼看到這個模樣的葉沨,一整天滿心的疲憊和陰郁都瞬間被這束陽光掃散,只是這麽看著他,就滿心滿眼都感到開心和歡喜。

葉沨沒有等到男朋友的責備聲,反倒忽而聽到一聲低笑,當即驚喜地擡頭!

學長笑了,那就是原諒他偷跑出來玩了?!

“學長!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當即小嘴抹蜜,開始吹彩虹屁。

步寒蟬唇邊輕勾起一抹溫柔的笑,看著他說:“你知道就好。”

葉沨當即得寸進尺:“那我能不能繼續跟沈雩他們去玩啊?等人走遠了我就追不上了。”聽說等會兒在哪個酒吧還有個Party!他暗暗興奮地期待!

步寒蟬聽到沈雩的名字臉上的暖意就瞬間蕩然無存,臉色冷下來,再看他一臉這麽期待,愈發覺得心裏煩躁不悅。

“不行。明天你還要上課,現在就回去。”步寒蟬毫不留情道。

“啊???”葉沨彩虹屁失效,痛心不已,不情不願地撅嘴點頭,“……哦。”

這時,舉了挺久的易庭生將手機收回來說:“你們自己打電話慢慢打情罵俏吧。我和賀燼玩去了。”說完,直接將電話掛了。

打情罵俏?!葉沨有些臉紅,他們剛剛有那麽明顯嗎?

正想著,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忙拿出來,是步寒蟬打過來的視頻電話,他想到自己現在這幅鬼樣,趕緊點擊轉成語音電話,在左耳耳釘處的藍牙耳機很快自動連接。

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怎麽不給我看你?”

葉沨心虛道:“……不好看,還是別看了。”

男人聞言忽而輕笑了聲,就像是附耳在他耳邊一樣,葉沨感覺耳朵酥麻麻的,就聽到他說:“好看的。”

“Chiffon,我好想你。”

“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葉沨呆住。

他說他想他。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

感謝在2021-10-24 19:54:35~2021-10-25 21:20: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飄飛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耳舍 50瓶;七七七七七七毓、聿桓桓 30瓶;是誰的寶貝魚魚 29瓶;不說話的小老虎(*^▽^、正兒八經一下、啦啦啦啦啦、42080630 20瓶;木木木木子 10瓶;絕望的羅東 6瓶;顏梨、紞烣、小楊睡著了、溫舒、玉凝 5瓶;春日氣泡、花桃桃 2瓶;□□q、原、時與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