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母親的那個早上，天空藍藍的，連一絲白雲也沒有。

父親走在送葬隊的最前，手捧著母親的遺照。照片裏和煦的笑容，與自殺離開的她有著強烈的對比。

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雖然父親多次游說，要我好好走在前頭，送別母親。

可我不得不懷疑，自己還有這種資格嗎？

而這個作為我父親的男人，原來早在我出生前，就跟別的女人有著一個孩子，雖然最後選擇和我的母親結婚，但心裏的卻還是那個女人和孩子。甚至為了她們，在祖父母都相繼離世後不久，就急不及待和我的母親提出離婚。

看著猶疑不決的母親，每天都過得不開心，我才會主動要求母親簽離婚協議書。

只是……

原來我錯了。

「雅，過來跟媽媽說再見吧。」父親叫喚我上前，似乎要下葬了。

那就是說，母親真的走了，她到底是怎麽舍得丟下我？不是說除了父親，這世上最愛的就是我嗎？

騙子。

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個遠親的女人突然在旁說:「正宗，算了吧，別理這孩子。那女人出身雖然不怎麽樣，但她兒子小海文武雙全，聽說還是個好孩子。小雅跟他完全沒法比較，就只有這張臉長得還可以。就讓小海早些認祖歸宗，別讓周家再丟臉下去。」

我知道女人說的小海是誰，他就是父親在外面跟別的女人一起生下來的同父異母哥哥。

──周海。

年紀輕輕就贏得數學比賽，電腦程式編寫比賽。又會武術。聰明乖巧，比我這種禍害好多了。

愈是比較，愈覺難受。我當然不能比呀，我甚至把唯一愛護自己的母親給迫害死了哩。

但就是我再怎樣不爭氣，這些人又憑甚麽，在我母親的葬禮上說三道四這樣的說話，是能在死者面前說的嗎

我轉身拔腿，跑著離開。這讓我無法理解的詭異地方，我連一秒都不願再待下去!

父親和親友們在後面叫著我。

而我只想離開這裏。

母親的死，成了親友們的笑話。親友們都說著讓父親去接回外頭的孩子認祖歸宗。整天都聽著別人說著這個同父異母哥哥的事，想要忽視都不可能。

這個人出現在我的世界，就能讓我擡不起頭。

但亦唯有記著這個人的存在，我才能勉強說服自己，害死母親的不止有我和父親，還有那個被親友們美化得不得了的周海。

這年，我才十歲。

但我想到周海居住的地方或是念書的學校找他。

我想要見他，我要親眼見一次，這個人到底是否真的比我好，比我更適合做父親周正宗的孩子。

這樣的想法，驅使了我，帶著無懼的勇氣，一個人，坐上了長途公車。

下了公車，我站在路口的正中央。

曾經聽過父親的朋友說過，周海和他的母親是因為門戶之見，被祖父母強行拆散。他們被我的父親拋棄後，就回家鄉去。

原以為他們住的地方就一定是落後的小村，可在不遠處還能看見鐵路大橋，完全不見落後。

可能在過去，這個地方的確是小村小鎮。可十多年過去了，小地方早已發展成大城市的模樣。

原本有著的意志都減低了。要是見到了周海，我應該說些甚麽？要是周海真的很聰明很了不起，那我還該回家去嗎？回去等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取代自己，成為周家的孩子？

突然走到別人家去，感覺始終有點搪塞，思前想後，還是先到周海的學校附近打轉，視察一下去。

「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你媽媽呢？」面前出現了一個中年婦女。我望了她一眼，不想跟她交談，輕輕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轉身快跑。

幸好女人沒有再追上來，但由於太害怕，我還是跑了很久，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上，手腳都一下子就被擦傷了。

痛得我眼淚都在眼眶中打轉。要不是為了周海那個混蛋，我都不至於變得這麽淒慘。

從地上爬起來，拍了身上的灰塵，四周環顧，發現附近有個公園，決定還是先繞進去，洗一下傷口。

水要嘩啦啦的落到傷口前，整個人突然被抱起，背後一把男生聲音說道:「小鬼，別用這個洗，會有細菌。」

我轉頭看去，那個抱起我的人，是一個高中生模樣的高大男生，頭發短短的，英氣挺拔的輪廓，汗水混合著陽光獨有的氣味。

他把我抱到公園附近的急救中心，跟當值人員熟練的打招呼，應該是經常見面。

「張大哥，我用一下急救品，這孩子摔跤受傷了。」

被喚作張大哥的叔叔笑應了高大男生。說:「阿海，明年就升高中了吧？」

「對呀，我媽這幾天大概緊張了吧？整天問我高中入學準備到甚麽地步。」男生細心為我療傷，一邊和張大哥東拉西扯，手上的動作卻很是溫柔。原來男生雖然長得高大，但亦只有十六七歲。

「阿海這麽聰明，運動又好，一定沒問題了。」

男生笑笑，沒有接話。

老實說，我不想跟別人扯上關系，但傷口真的很痛。而且，不知為何，我喜歡這個高大的男生，他有一種讓我很安心的感覺。

步出急救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愕然，並且憂心起來。

原來我已經離家出走了一整天了。但忽然又想起了，其實我回去，家裏亦就只有我一人。回不回去又怎樣我已經沒有應該要回去的地方。

到底一個人還要憂心些甚麽？

「怎麽了？傷口還是很痛嗎？」男生略蹲下，對上我的視線水平:「小朋友，你叫甚麽名字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好嗎？」

男生說話的時候，露出了溫柔而和煦的笑容。

這世上，除了記憶中的母親外，怎麽還會有人這樣溫暖的對待我而且男生的聲線柔和，很動聽的那種。

心，一下子陷入了這片溫柔。

我就這樣傻傻的望著男生，完全忽視了男生的問話般。沈溺在這種難得的幸福感裏，這才發現，我不知為何，很喜歡這個男生。

男生見狀，非但沒有生氣或是不耐煩。只是保持著笑容，開始自我介紹起來:「大哥哥的名字是周海，是附近學校的學生，你呢？你的樣子，不像是住這附近的吧？」

幾句的說話，把我拉回了現實之中。

他剛才跟我說，他叫甚麽來著？

周海？

我突然就像發了瘋一樣，想盡快掙脫，離開這個男生。可他比我動作更快的就抓住了我，把我緊緊的抱在懷裏:「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周海雖然緊抱著我，但卻沒有忘了我腳上的傷，小心翼翼的抱著。

忘記了掙紮，亦不知要怎麽回答周海的說話。周海倒是笑笑，似乎對我剛才的反抗不以為然，接著說：「既然不想回家，那就來大哥哥家先待一個晚上吧！小孩子，晚上呆在街上很危險。」

跟在周海的身後，因為腳上的傷，我走路很慢，雖然周海有提議背我回去，可我理所當然的拒絕了。此刻的我，腦子中盤旋的都是如何去傷害面前這個待我溫柔的男生。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不就是要讓這個人難堪，讓他知難而退，打消認祖歸宗的可能性嗎？

只是......

要傷害一個真心溫柔地對待自己的人，談何容易？

「哥哥.......」我緩緩的還是開口了。只是，說話的語氣跟我腦子中想做到的並不一致，連我都被自己嚇到了。

「怎麽了？腳很痛嗎？」

我搖搖頭：「哥哥，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個讓你無法原諒的人，要怎麽辦？」

周海看著我，思考著我的問題，好一陣子回答道：「我覺得，並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而是應否放過自己。所以，如果真有我無法原諒的人，我不會選擇原諒對方。而是，待有一天，自己能夠釋懷了，那就放過自己。至於對方怎樣，那個時候大概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我愕然，完全沒有想過周海會如此認真的回答我。我知道，他給予的答案是真的認真地思考過。

「我要如何比那些我恨著的人過得更幸福快樂？」

周海笑笑：「你的問題真像那些跟戀人分手的女生愛問的問題。你年紀這麽小，怎麽都在想這些了？」他伸手摸了我的頭：「比別人都快樂的方法，就是比現在更努力的為自己過好日子。如果你覺得現在不夠幸福快樂，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足夠的努力。像大哥哥我呀，從小就沒見過爸爸，媽媽都總是不在家。以前我不快樂，因為總覺得其他孩子都有父母，為什麽我就沒有呢？」

我看著周海，覺得他說的話有點難懂，他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按在我的胸口，接著說：「後來，我有天忽然明白了，唯有努力為自己而活，才能夠明白只屬於自己的幸福所在。幸福不一定要靠別人的給予。幸福，在於你自己的內心所想所感。」

唯有自己，才能界定自己幸福的定義。

周海轉過身繼續向前行，我望著他的背影。

街燈把周海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看來，不只有我在一個人地努力。

如果是這個人，我似乎願意讓他當我的兄長。

「哥哥。我還是回家去好了。」

所以，待下一次見面，我都一定會成長為一個比現在更配得上當你弟弟的人。

不會輸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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